《渡闲》梦里绘事

11、前路

　　草野之上，正是人间好时节，万物刚复苏。

　　“驾——”

　　少女挥动着手中的鞭子，肆意拍打着黑色宝马，策马奔腾，身体随着马匹抖动，发丝随额上的银饰一同随风飘扬。
　　暗紫色的衣服同周围融入一起，眉眼之中的笑颜流露于表。

　　马前是一个小男孩拼尽全力奔跑，前方的红旗在草地中飘扬。他猛得双膝滑地，倏忽间取得红旗。

　　男孩全然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娱，只有□□疼痛和精神压力的双重折磨。

　　他原与连尧一起密谋烧粮库，却不料被发现。被抓后，华浠一同抓住了其他人，兴致勃勃地提出来一次赛跑。
　　先握红旗者，胜。

　　华浠熟练下马，手里握着软骨鞭，半笑不笑，盯着眼前衣着残破的男孩，眼神之中发出怪异的红光。

　　“你赢了，但你赢得很简单。我不想放过你。你炸我粮库，这种罪孽怎能是四十九条人命能够抵消的。”

　　“我有没有说过，我华浠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小人。但没关系，知道这个的都会死。”

　　华浠步步紧逼，眼神发狠。

　　“既然我现在告诉你了，那你也别活了。”

　　“去与他们共赴阎罗殿——”女人刚抬起手，便不知何处的鞭子缠绕华浠的软骨鞭。

　　华浠眯着眼睛，顺着鞭子往前看。藏匿于草丛中的男孩跳出来，大喊道：“快跑!”

　　华浠轻呵一声，认出眼前男孩是族中长老的孙子。她的心思不再放在脏兮兮的孩子上，而是转向连尧身上。

　　“我说，别把我不当回事。允许华舟放火，不允许我点灯啊?想太美了吧。滚过来!”华浠笑眯眯说着，脸上却不见几分笑意。

　　连尧昂首走出，不见丝毫慌张样。他一直看不惯华浠嚣张跋扈的样子，她不配杀他。

　　他赌，他赌华浠不敢杀他。

　　爷爷目前在九灵的重要地位无法取代，也不能被撼动分毫。连长老爱孙心切，若知晓事实，救命之恩也抵不过此仇。
　　华浠要是敢杀他，意味着她选择提前退出与华舟的斗争。

　　她想吗?

　　“你今年十一，同我当年一般年龄。当时我从太康山救了你爷爷，你今日惹我懊恼。连尧啊，你以为我真的是好人吗?我杀不了你，但我可以借这把官府刀啊。新上任的陆大人想必也很想管管这片荒唐地……”

　　华浠眸光死死盯着连尧，算得上几分怨毒。春风吹散绑好的头发，碎发在华浠脸上飘动。

　　一片柔和景象却不见女子娇弱。华浠神色如同玩弄即将濒死猎物的野兽，嘴角莫名扬起。
　　得意忘形，狂妄自大。

　　“借刀杀人啊，我一直都很擅长的。”

　　随即一阵鲜血喷涌，几滴血溅到她脸上，更添几分妖艳样。

　　她爱用钝刀，但她很少用，生死场上讲究速度。
　　享受别人痛不欲生的模样，慢慢折磨他人。而她，正是那个执刀者。

　　*

　　此时俞瑨一行人刚到九灵，找了旅店住下。

　　一进房间，俞瑨立马把门关上。

　　房间逼仄狭小，方能坐下两人。桌上放着张纸，俞瑨在纸上圈圈画画，一旁王明单手支着头思忖。

　　她指着圣河道：“外来人不能明目张胆前去那里，那里人爱神不知鬼不觉下死毒。”

　　“按我说的做，近几天你先去西边打探打探消息。我去圣河，初九我们在这里集合，你若没等到我，你继续前进。西边有个打铁匠，方鼎，你去找他。他会告诉你做什么，还有，如果他说他不同你一起走，杀了他，别犹豫。”

　　“还有，发现不对就转去盘庚，去找谢常砚，别管我。九灵我清楚知道怎么逃，但你们不行。”

　　俞瑨一语言尽，放下手中的毛笔，随即起身，拿起桌上的纸张，不紧不慢地撕起来。

　　“明哥，你要知道，和我一起走，漫漫长夜，从来无回头可言。我始终清楚我的前方在何处，但我不想让你不明不白。当萧羡靠不光明的手段登上皇位之时，他就半心踏高崖。但有人不服，人人视它为肥肉，谁都想分一杯羹。大楚国破在即，世人都讲女子应遵从三从四德，但奈何我不是好女子，我也要争一争。”

　　俞瑨直视着王明的双眼，逼仄的空间不容太多思考。

　　王明一时地愣神，但随即又笑笑，言说：“为什么不同你一起走?当你去蓬莱那夜，我就选择往前走了。”

　　俞瑨抿了口茶，听到王明话语的时候内心还是一阵触动。

　　长睫掩饰俞瑨眼神中的心绪，杯中晃荡的波纹不断勾勒从前。

　　内心的痛楚于此高歌，命运的纠葛于此高悬。但弯弯绕绕，还是遇见。

　　黑夜无期，但终有一日，见得天光。

　　上辈子自己始终没有这么幸运。

　　王明一开始满心想杀了俞家的那个活下来的小姐。

　　俞瑨本以为自己从李家跑出来，迎接是自由与天光。看见的，却是王明的刀在暗夜之中，月光反照之下的寒光。

　　“俞四小姐，好久不见。自我介绍，我叫王明，取你狗命来的。”王明的身躯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有眼神之中的恨意流露于表。

　　俞瑨看着，纵是夏夜也不忍一阵寒颤。

　　“我姓李。”俞瑨想起李浮怜每次告诫自己不要说自己的正式身份，果真应验。

　　王明却自说自的。
　　“听闻俞四小姐这五年以来，日子好生舒坦，下地狱同我一家人说吧。我的弟弟，父亲全因你俞家而死，母亲悲痛欲绝而死。这么些年，还没看清吗？”

　　银光乘机而动。

　　“你肮脏的灵魂……”

　　“谁说我是俞四小姐!你好好看看我，我哪里是俞瑨!”俞瑨不知何来的泥土糊上自己的面庞，到底看出几分招笑的味道。

　　“我说了我姓李，你什么都不听，你耳朵是聋了吗!谁是俞四，街上随便找个你就说是俞四，随随便便就杀了，你以为你可汗大点兵啊!”俞瑨步步紧逼，脸色神色如常。

　　“口口声声说你恨俞家，你现在干的，不也同俞家一样的勾搭，良家女子反被英雄好汉杀。我好生惨——”俞瑨很小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要命不要脸。今日丢脸是小，来日丢命为大。

　　“停!”王明打断俞瑨的话语，“我错了，来日再遇姑娘定会赔礼道歉，今日事急，暂来不及给李姑娘赔罪。”

　　王明的身影再度消失于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