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途》一只朱朱

65、第六十五章 “I

　　施殊的工作算是彻底暂停了，她本想将尤致带回长沙，但尤致不愿意去，所以她也留了下来。

　　林向瑜想了几种治疗方法，总算是有了一点起色，尤致不再抗拒别人的接触，他会在意施殊的情绪，会主动找话题，有时候也会伸手抱抱她。

　　那是施殊第一次哭，为这个久违的拥抱，为尤致指尖抚过她眼角的瞬间。
　　尤致在晚上很难入睡，他总能梦到生父手中的铁棍，尤南絮提到施殊的名字，梦到监狱里的人对他拳打脚踢，梦到一些难堪的场景。

　　更多的是右腿，伤治疗得不好，经常疼得难以入眠。

　　从出来到现在，两人最大的接触就是拥抱，施殊不敢在卧室睡觉，她基本上都睡在客厅，每晚看着紧闭着的门洒出的光，她才会觉得安心。

　　尤致变得胆小，他房间的灯通常会亮一整晚。

　　久而久之，两人都养成了白天睡觉的习惯，尤致不爱出门，施殊也不出门了，就守着他。某天晚上，施殊突发奇想想去学校看看，她求了门卫大叔好久，差点塞钱，好在门卫大叔让他们进去了。

　　他们牵着手，走过少年时曾走过的路。

　　“主席台，你还记得你在这唱歌吗？”施殊拉着他往上走，站在舞台中间的时候，偏头问他：“我能点歌吗？”

　　“想听什么？”

　　施殊想了一会儿，“你最爱哼的那首，林峰的，但我要夏日倾情的那一版本。”

　　“好。”

　　施殊拿出手机开始找音乐并打开了手电筒，“能记得歌词吗？”

　　尤致没手机，他之前的手机从出来后一直没开机，被他放在抽屉里落了灰，他不像这个时代的人，施殊也乐得清闲，不用就不用吧，毕竟网上美女视频太多了。

　　“听了千万遍，熟记于心。”

　　她盘腿坐在地上，一手将手举过头顶左右摇晃，一手微微握拳朝他的方向举着，仰头对他说：“我当你的话筒。”

　　前奏响起，两个版本施殊也听了千万遍，但她更喜欢这个版本，《爱在记忆中找你》最初的版本像是失恋后，缅怀前任的歌，而尤致现在唱的这一版，改了词，像是告白。

　　音乐声停，是林峰的声音：“来了喔，准备好了吗？”

　　尤致笑着看着她，也说：“准备好了吗？1、2、3”

　　尤致的粤语说得特别好，施殊用蹩脚的粤语也跟着唱了起来，“ya、yi、san。”

　　“I love you,你会否听见吗，你会否也像我。”

　　“秒秒等待遥远仲夏，I love you, ”

　　“你不敢相信吗，我已深爱着你。”

　　“见你一面也好，缓我念挂。”

　　…

　　“让我的声音陪着你吧，I love you。”

　　…

　　唯一的歌手，唯一的听众，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刻。

　　“学校也变了很多。”尤致感慨道。

　　“名字变了而已。”施殊紧握着他的手，故作轻松的打趣：“就我俩倒霉，小学合并了，初中变成了小学，高中变成了第一职业中学，到头来一所母校都没有。”

　　最开始的时候，尤致经常去街上逛街，到处走走，只是后来变得不爱出门，整日待在家里。施殊知道，他在寻找过去的痕迹，可留下得太少了，他只能失望而归。

　　在校门口的时候，尤致明显变得紧张了一些，手心出了不少汗，施殊回头，对那群跟着他们的孩子说：“是要合照吗？”

　　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听到施殊的声音后，嘀嘀咕咕了一会儿，激动地跑上前来：“真的是施boss，真的是她。”

　　“你好漂亮啊，比视频上还要美。”

　　“谢谢。”施殊礼貌地配合她们合照，眼神时不时瞥向站在一旁的尤致，看着他懵掉的表情，觉得好笑。

　　“你是这儿的人？”小粉丝捂着嘴巴，“不会也是从这里毕业的吧？”

　　施殊点了点头，把签好名字的笔记本还给她，“我都毕业好多年了。”

　　“他…”小粉丝偏着头，悄咪咪地看着尤致，“他就是摄像小哥哥吗？”

　　“不是。”施殊摇了摇头，看着尤致，悄声道：“他是我丈夫。”

　　在她们的难以置信中，施殊牵着尤致的手离开了学校。

　　两人漫步了十分钟，直到走到下一条街，尤致才把诧异表达出来：“你成为明星了？”

　　虽然这个问题显得滑稽可笑，但他无法理解，施殊被人追人签名合照，那些人见到她似乎格外惊讶。

　　“这算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施殊跟他解释，“工作室就是做这个的，然后给我也弄了一个账号，把我的工作内容分享到网上，意外收获了很多人的喜欢，所以她们认识我。”

　　尤致很小心、很小心地问她：“可以跟我说说你的工作吗？”

　　施殊停住脚步，不敢相信的抬头看他，这段时间，她有很多次想要开口，想说起这个时代的变化，现在的年轻人最喜欢的游戏，现在自媒体的发展，有很多博主和她一样，是他口中的明星。

　　但尤致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兴趣，他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城市熙熙攘攘，他成了流浪的人。

　　她挽着他的胳膊，一边往前走，一边指着旁边的一家店：“你看这家店的生意不好，要想办法让客人对它感兴趣。我和林越开的工作室，就相当于媒介，我在互联网上宣传他家店，吸引客源，然后店主给我们酬劳。现在互联网很发达，每个年轻人都爱刷短视频，也爱探店，我们就这样赚钱。”

　　尤致很努力地去理解，他能感受到这个世界不一样了，现在连小县城各处都是显示屏，他走在街上，人人都低着头，“那你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和林越分工不同，她主要负责资金。我就负责视频的内容和拍摄，但前期没人愿意投资我们，我和林越就一家一家店跑，让店家给我们一个机会。后来工作室扩展了，我的工作内容又变了，主要是和店家见面，在公司就是开会。”施殊笑了笑，“我总算知道老板为什么爱开会，爱总结了，因为每次去公司也没什么事，呆坐着显得我太不专业了。”

　　“很辛苦吧。”

　　“特别苦，但也特别赚钱。”施殊说，“其实每个行业都是这样，大部分的人只看到了金字塔的顶端，觉得这个行业真赚钱，然后一窝蜂的涌入，又不能忍受前期的辛苦，中途放弃。但我们也是一步一个脚印都过来的。”

　　尤致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

　　“联系营销号，把视频都下了！”邵经秋一脚踢倒了椅子，对电话那头吼着：“操他妈的，查到是谁爆料的没有，老子杀了他！”

　　“原视频已经下架了，但转载量真的太大了，营销号的内容删了也没用。”对方也着急，看着另一个手机在不停震动，更紧张。

　　“我给施殊打电话了，让他们近期不要出门。”林越推开门，“你那边联系得怎么样？”

　　邵经秋挂了电话，直接把手机摔在地上，骂了一声，“联系了没用，说是只能等热度降下去。”

　　“怎么降，尤致的个人信息都被爆了出来，现在连他们的家庭住址都有。”林越手扶着头，来回踱步。“我等不了，我马上去把他们接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前几天不知道是谁曝出了千万博主的恋爱瓜，连同一起被爆的是尤致的个人资料，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人转载，紧接着就是尤致的个人资料，他们说他是□□犯的儿子，弑母的罪人，又妄想从施殊身上捞到好处，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世界上的刀，最锋利的不一定是刀刃，最伤人的一定是人言。

　　“外面怎么了？”尤致听着外面闹哄哄的一片，从房里走出来。

　　“楼上出事了。”施殊把窗帘拉上，“听说是房东带着小三回来，然后原配带着人堵上门了。”

　　“啊？”尤致显然不太信的样子。

　　施殊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隙，朝他招手，“你过来看。”

　　尤致站在她身边，看到了一群男女，躲在车后、巷子里，举着手机盯着他们这栋楼，施殊随意指了一个看起来有点胖的女人，“她就是房东的老婆，可凶了。”

　　“那我们还去吃麻辣香锅吗？”尤致问她。

　　“你想去吗？”施殊反问。

　　“嗯。”尤致点了点头。

　　“那就去。”施殊觉得尤致不用手机真的太好了，她可以胡乱说一个借口。遇上这种私生粉，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世界上有人会对不认识的人存在强烈的掌控欲。

　　“我们得伪装一下，”施殊伸出食指，“比如你打扮成熟一点，而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分开走，这样不容易被误会。”

　　“需要像大爷吗？”尤致冲她笑。

　　“尤大爷本来就是大爷。”施殊握着他的手，目光柔和下去：“你待会别让他们看到你的脸，我怕他们误会。”

　　施殊站在窗口看，尤致佝偻背，缓步而行，看着身形不注意还真以为是个老爷爷。

　　她戴了帽子和口罩，又裹了围巾，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其实这没什么用，能逃一时，肯定会被她们追上，但尤致第一次主动想要出门，想要去吃麻辣香锅，她无论如何都要满足。

　　车刚开出去没多久，后面就有车跟了上来，还不停地按着喇叭。

　　林越的电话打了过来，施殊快她一步堵住了她的嘴：“我被人跟了，是之前和公司闹官司的老袁，估计找人报复我。”

　　林越知道她的意思，“老袁那人就是疯的，我回来了，你在哪条路呢？”

　　“皇仓路这边。”

　　“行，我马上过来。”

　　“下雨了，路上打滑，你小心一点。”

　　后一句是邵经秋的声音，她下意识去看尤致的表情，尤致直视她，眼睛微弯的笑着。

　　“好。”

　　后面的车与他们平行，拿下车窗确定是要找的人后，又是猛按喇叭示意施殊停车，施殊没停，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在她拐弯，以为要甩开的时候，后面的车猛然撞上来，把他们的车逼停了。

　　一群人匆匆上前，尤致害怕地拽着她的衣角，她握着他的手，安慰他：“坐在车里等我好吗？我和他们好好谈，让他们别追着我了。”

　　施殊把车门关好，跨步上前，恶狠狠的警告他们：“你们再跟着我，我就要报警了。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了，快走吧。”

　　“姐姐，”其中一个男人开口说话，“你是被威胁了吗？你知道那个男人做了什么事吗？他弑母，刚从监狱里出来，这些事都没告诉你吧，他在骗你。”

　　施殊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怒斥道：“你他妈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

　　男人倒也不生气，只是低声给周围的人使眼色，然后说：“姐姐真的被骗了，我们得帮她，把那个男人弄出来。”

　　施殊快步往回走，被他们拦住，他们围成一圈，用一种可怜她的语气继续劝她：“姐姐，你真的被骗了，我们调查清楚了，这人就是个人渣，你别害怕，我们都会保护你。”

　　“滚开！”施殊已经感受到恶心，去拉扯她们的领口。

　　“施殊！”

　　她看过去，是尤致在唤她的名字，她急道：“别下车！”

　　可下一秒尤致就开了门，不可置信道：“你们在做什么？我已经报警了。”

　　那群人原形毕露，恶狠狠地瞪着尤致，出言不逊：“你算个什么东西，监狱里出来的杂种，也敢缠着姐姐？”

　　“你的目的是什么？是要钱？还是要什么？”有人扑上来，揪着尤致的领口，“你知道姐姐已经半年都没有发视频了，你用什么威胁她？你是不是在控制她？”

　　“疯子！”施殊喊着，“你们给我住嘴！”

　　那群人相互看了一眼，心有灵犀似的，他们手中多了铁棍，抡起胳膊就朝尤致打下去…

　　尤致没反抗，或者说是根本不敢反抗，他很快双手抱头侧躺在地上，任凭铁棍落在他身上各处。

　　街上的人停住下来朝这边看，车鸣声不断，施殊被她们拉着胳膊，遏制住脚步，只能看着，她胡乱地挥舞手臂，撕心裂肺地叫…

　　这一出像是最可笑的闹剧，一群自称爱她的人，正在伤害她最爱的人。

　　尤致迷迷糊糊又回到了人间炼狱，有人又在打他，他疼得喉咙发紧。听到了施殊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脸颊上的泪，他痛苦地说：“别怕，我…我保护你。”

　　“林越！”施殊已经泪流满面，朝他们喊着，“邵经秋，报警！”

　　“快打120！”施殊跪坐在地上，将尤致抱在怀里，哭得摇头，她一声一声去叫他的名字，“撑住！没事的，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