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途》一只朱朱

59、第五十九章 他不愿意见

　　这事比想象中的严重，那晚傍晚小区正是人多的时候，尤南絮摔下来的时候正巧撞到了一个老太太的身上，好在楼层不高，老太太双腿差不多是废了，而尤南絮却只是轻伤。

　　施殊只觉得真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王八活千年。

　　律师那边的回答是这事情很难解决，尤致属于故意伤人罪，如果想要减轻刑罚，需要得到老太太一家的谅解。

　　施殊去过医院两次，都被家属赶了出来。

　　“爸，”施殊连忙放下手机，去扶他，“不是让你躺在床上别乱动吗。”

　　“轻微脑震荡，能有什么事。”施爸拄着拐杖往前走，坐在了椅子上，“医院怎么样了？”

　　施殊摇了摇头，“见不到，我打听过情况了，老太太在家带孙儿，他儿子媳妇都在外打工，老太太一残，孙儿没人带，家里经济也是问题。”

　　“再去一次吧，我和你一起去。”

　　“您别去了，”施殊想到医院一团乱麻，劝着，“自己伤都还没好，别去了，我再跑一趟吧。”

　　“要去，咱们得去道歉。”施爸厉声道，“去你房里，把衣柜里第三个文件袋拿出来。”

　　施殊把东西拿好，递给他，“房产证？”

　　“嗯，”施爸把房产证拿出来，放到桌子上，往她那边移了移，又把房间上下打量一遍，“这里要拆迁了，本来是个好消息，想着等所有手续办好了再告诉你们，但现在这个情况，把这套房子给老太太一家吧，就当我们的一点补偿。”

　　“这是你的房子，”施殊哽咽着，“钱的事，我想着…先跟我妈借一些，然后找林越借一些。”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最好的、唯一的办法了。

　　“别麻烦你妈了，你开口了她肯定不会拒绝，但尤致不是她的孩子，没必要尽心尽力地帮我们，林越你也不要开口，她自己都还是学生，哪去给你弄钱。”施爸说，“这房子有你的名字，后来想把尤致的名字写上去，但他不同意，拧得很。我想着这房子有他的一份，我的那一份也愿意给老太太，两份差不多了，你的那一份自己留着。”

　　“你的那一份自己留着。”施殊说，“老太太那边用我和尤致的那份。”

　　晚上去医院的时候，施爸还是去了，老太太的儿子把两人拦在病房外，冷言冷语：“我说了别来了，我妈变成这个样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想着我能原谅那个杀人犯，我告诉你，没门。”

　　施爸扶着拐杖一言不发，只是朝着那人鞠了一躬，满含歉意地开口：“对不起，子不教父之过，他的错，我担着。”

　　“你担着，你拿什么担着！”那人骂骂咧咧的就要动手，施殊跨步上前挡在了施爸面前。

　　“吵什么，吵什么！”病房门开了，是个中年妇女，先是对着施殊吐了一口唾沫，又骂道：“你这个小姑娘做事真不要脸，我打你骂你，你还敢来？我今天就告诉你，我家老太太不接受和解，我们要告，把害人那小子牢底坐穿。”

　　施殊没说话，矮身下来，对着他们，跪着下去。

　　膝盖一弯，是她的骄傲，活到现在，她跪了两次，一次是高考前，为了尤致的高考，这次是为了尤致的未来。

　　两次，都是为了尤致。

　　“对不起，”她艰难地开口，膝行两步，拉着中年妇女的手，“我求你，给我们一个机会，给尤致一个机会。”

　　众人愣在原地，中年妇女甩开她的手，“凭什么给你机会，有人给我们老太太机会吗？我儿子怎么办？你让他怎么面对，他这么小，人被吓傻了，现在还躺在医院，谁给我们家一个机会？”

　　施殊不肯起来，磕着头，颤抖着声音乞求：“求你了，给他一个机会…”

　　两方僵持不下，直到病房内声音响起：“让她进来吧。”

　　“奶奶，”施殊跪在床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谢谢您还愿意见我。”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她人是清醒的，这几天小姑娘来了好几次，她媳妇是个暴躁性子，好像还对她动手了，她一声不吭，都受着。

　　施殊小心翼翼的握着她的手，声音颤栗：“我不敢奢求您的原谅，只是想真诚地跟您道个歉。至于伤害您的人，他…他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如果他知道会伤害到您，肯定不会这样做，他满怀歉意，也想要跟您说声对不起。”

　　“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们都认，我见您，只是想跟您说声对不起。”

　　…

　　从出事到现在，施殊忙着和律师联系，忙着照顾施爸，忙着去医院，她没有哭，没有崩溃，就在得到老太太的原谅后，和施爸走出医院，望着黑暗中的路灯，问了一句。

　　“爸，尤致该怎么办啊？”

　　她牵强地笑了笑，想要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她根本无法想象尤致未来有一天能和监狱、坐牢有关系。

　　天之骄子，也会沦落至此吗？

　　尤致判决下来的那天，施殊刚把房子卖了，一个小破房，没卖多少钱，她留了一部分给施爸，其余给了老太太一家。

　　“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施殊把行李拿出来，“学校那边也不能总是请假，我先回去，等我放假了就回来。”

　　“我叫你小叔去送你。”施爸说，“我这腿恢复得也差不多了，厂里那边打电话了，我过两天就去上班。”

　　“您挑着点活，重的别做。”施殊交代，“这房子我交了一年的房租，您先住着。您要有什么事，就给小叔打电话，别嫌麻烦，也别觉得不好意思。”

　　“好。”施爸看着她，他那个每天咋咋呼呼的女儿长大了，一夜之间好像什么都会，处处细心，事事妥帖。

　　“你见到他了吗？”

　　施殊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呢，他不愿意见我。”

　　她又笑了笑，安慰道：“算了，等我暑假回来再说。”

　　陆方池接到她，两人沉默了很久，直到车上才说了一句话：“你爸都安排好了？”

　　“嗯，租了个房。”施殊有点累，这段时间都没睡好，直接把靠背往后调，闭上了眼。

　　“你签证下来了。”陆方池没发动车，犹豫了一会，又说：“提前走吧，把后面的手续都办好就出去。”

　　“我不去了。”施殊说，她正想着如何说服她的母亲，她又一次辜负了。

　　陆方池怔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觉得她是糊涂了，“你现在还没想好，过段时间再说吧。”

　　“我想好了。”施殊解开安全带，坐直了看着她，不急不慢地说：“真不想去了，国内挺好的，你不是在国内工作，不一样活得挺好。”

　　陆方池把后座的包拿过来，把里面的手续扔给她。

　　施殊仔细看着，是陆方池的签证，然后还给回去，“挺好的，你不是一直想在国外生活，办下来了也好。”

　　陆方池的男朋友一直在国外工作，一直劝着她往国外发展，可她想着施殊，就留了下来，好不容易等到施殊同意了，尤致又出了这样的事，她一直觉得尤南絮会毁了尤致，所以一直想着两人分手，没想到这事来得这样快，施殊再和尤致下去，会把自己也毁了。

　　“因为尤致？”

　　“不完全是。”施殊想说，她一颗心乱得很，但她现在就是不想出国。

　　“他杀人了啊。”陆方池情绪有些激动，甚至按响了喇叭，发出刺耳的鸣笛，“尤南絮再可恨，他也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晚，她匆忙跑上楼，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身影，看到了尤致手里的刀，听见了尖锐的鸣笛，听见了无数人的咒骂。

　　“这孩子真狠心啊，亲妈都下得去手。”

　　“就是个白眼狼。”

　　“小时候就不爱说话，人看起来就冷冰冰的，没什么情感。”

　　“你不知道吧，他生父就是□□犯，他身上流着这样的血。”

　　人很奇怪，赞美和诋毁是一瞬间，来来回回也是同一批人。

　　…

　　“为什么不能有，你知道那天的情况吗？如果不是尤南絮咄咄逼人，尤致不会做到这一步。”施殊眼里还有血丝，看向陆方池的时候甚至有些瘆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尤南絮，可她呢？她什么事都没有！”

　　尤致是走一步算十步的人，做任何事都要再三考虑的人，他不够勇敢，特别是在尤南絮的事情上，所以施殊一步一步拽着他。

　　但她后悔了，先是高考，后是北京，两次绝望，两次从天堂摔入地狱，啃噬着尤致的血肉，到最后的爆发。她在想如果没有北京的这个希望，尤致活得辛苦一点，也好过现在的结局。

　　“不管是亲人还是情人，你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陆方池不想和她争论没有意义的事情，“他毁了他自己，你也想毁了你的未来？”

　　“什么叫未来，他怎么就没有未来了！”施殊怒极反笑， “我的未来，我的未来，怎么从来没有在乎他的未来。”

　　他凭什么没有未来，他为什么要为她而活。

　　“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坐地铁回去。”施殊下了车，把后备箱的行李拿了出来。

　　尤致你看，你不在我身边，我依旧处理不好和我妈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