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途》一只朱朱

42、第四十二章 我说过，你

　　尤致来的路上进行了心理建设，可在打开车门的时候就崩溃了，他的身上惊起了薄薄的冷汗，在暴雨中跑过去扶起倒地的施爸，晃着肩膀叫了施爸几声，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抬起头来，紧咬着牙叫楼梯上的那人，“尤南絮，你做了什么！”

　　狭窄的楼梯长年幽暗，仅有的一丝光被尤南絮挡住，她居高临下地站着，冷声道：“我没有动他，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施爸艰难地想睁开眼，但没有用，喉咙说不出一句话，连抬手都没有力气。尤致已经察觉到事情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一阵寒意从头顶瞬间凉到了脚底。他弓着身体帮施爸挡雨，慌不择路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大雨倾盆，惊雷暴响，天地仿佛陷入了黑暗，尤致跪在地上，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抱着易碎的物件，只能用力哑声嘶吼，“爸，你别睡！你看着我，我是阿致啊，我是阿致。”

　　“尤致，”尤南絮慢慢走了下来，撑着伞靠近他，“他的不幸，都是你带来的。”

　　尤致红着一双眼抬头，强撑着问她：“你到底要什么？”

　　先是刺耳的笑声，再是尤南絮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宛如针扎：“我说过，你过得幸福，就是我的不幸。”

　　你过得幸福，就是我的不幸，后肩的疼痛重新席卷而来，那是尤南絮拿烟摁灭在他肩膀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时隔十二年，他以为忘记了，伤疤仍在，就是在提醒他。

　　电闪雷鸣，天地正在被暴雨生生撒开一个裂口，都急切地往他身上砸，他好痛啊，十几年来的刻意伪装顷刻间都成了碎片，他像是呼吸不上来，望着天发出绝望的怒吼。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尤致只剩下行尸走肉的躯体，僵硬地配合着医生。

　　施爸躺在急救床上被人推着走，他在恍惚中睁开眼，看着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拽着尤致的手，“去...去考试！”

　　“爸，”尤致努力压制了哭腔，可泪水还是滚了下来，“我赶不上了。”

　　再也没有机会了。

　　施殊是笑着停笔的，等到铃声响起，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终于结束了，她真想马上见到尤致，然后扑到他怀里，当着无数人的面，狠狠亲他一口。

　　她下楼的时候，就像是踩着弹簧，一蹦一跳。

　　走出楼梯口的时候，却没看到尤致，想着应该是自己走得快，那就让她去接男朋友，她快步往尤致的考场去。

　　走廊上有很多人，考场的前后门已经关上了，只剩下两个老师，很多人挤着往前走，她扫过去，没有尤致。

　　她不会看错，尤致很高，今天穿的是黑色T恤，来来往往的这些人都是五颜六色的颜色，很少有人会穿黑色高考。

　　他没在。

　　心里不安定的东西开始爬满她的全身，耳边萦萦的是两个人的对话。

　　“我们考场今天少了一个帅哥，前几门都在，就最后一门没来，本来还想着考完了找他要联系方式。”

　　“好像是另一个学校的，听说可牛了。”

　　施殊鬼使神差一般，指着考场门上的证件照，颤声问她们：“是不是这个人？”

　　说话的女孩看了看，点点头，“是他，尤致，这名字还挺好听。”

　　确定是尤致后，她整个人都猛然往下沉，尤致没来，他怎么可能没来，他英语最牛了，一定可以满分。

　　她往外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有一个想法，应该是认错了，尤致肯定联合她们在骗她，一定是躲在哪给她惊喜。

　　天气死沉沉的，道路解封后，一声声鸣笛的尖锐声划破天空。她没有雨伞，就这样淋着走，老李发现她后，跑了过来，举着伞没说话。

　　“老李，”施殊笑了笑，“刚有人骗我，说尤致没来考试，怎么可能，他努力了这么久，还得拿省状元呢。”

　　“施殊。”老李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施殊----”陆方池举着伞跑了进来，“你爸出事了，在医院。”

　　开车去医院的时候，施殊问了一句什么事，知道是尤南絮回来后，她一句话都没说，偏头看着车窗，看雨滴洒在车窗上，第一次有了想要杀人的冲动。

　　为什么是尤南絮，为什么她要回来，为什么要在这一天。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可以了，明明只差一步一切都可以圆满结束。

　　尤致三年夜以继日的努力，他比任何人都拼，拼了命的学，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妈，”施殊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那天拜佛说错了话，然后来惩罚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报复在尤致身上。”

　　她做错了，她的报应来了，爸受伤了，尤致毁了。

　　她情愿这一切都报复在她身上。

　　“不是你。”陆方池把她抱在怀里，“不是你的错。”

　　手术还在行动中，尤致一身狼狈地瘫坐在走廊上，他已经没了力气，手脚都僵住了，背靠着墙才没有倒下去。

　　施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了尤致身边，她什么都管不了了，跪在尤致的面前，握着他冰冷的手，安慰他也安慰自己：“爸一定会没事的。”

　　陆方池知道事情后，找朋友联系了最好的医生，办好了住院手续，她抽不出时间，麻烦朋友拿了两套干净的衣服来医院，毕竟两个孩子都湿透了。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雨停了。

　　“怎么样？”陆方池迎了上去，两人也缓过神来，抬头看着医生。

　　“主要是摔下来的时候伤到了脊椎，腿也撞到了重物，先好好调养吧。”医生叹了一口气，“能不能站起来，还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医生的话字字诛心，施爸本来就有严重的脊椎病。尤致被医生的话刺激了，他摇着头，静默了有一会，声音萧瑟冷淡，“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爸才会变成这样。”

　　“尤南絮已经被警察带走了。”陆方池尽力安抚他，“我们不要太悲观，医生说了有希望能重新站起来。”

　　过了一个多小时，施爸差不多醒了，施殊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手，“爸，还有没有不舒服？”

　　施爸摇了摇头，环视了一圈，还没开口，被施殊抢先了，“尤致去警察局了，妈出去买吃的了。”

　　警方接到施爸醒来的通知，带着尤致赶回了医院，尤南絮坚称她没有推人，两个人只是发生了争执，不小心摔下去的，尤致坚称就是尤南絮推的，两人各执一词，差点在警局吵起来。

　　警察先进了房间，施殊和尤致站在外面。

　　“英语考得怎么样？”尤致脑袋一直都是昏着，直到现在才清醒，出事到现在两个人都没好好说上几句话。

　　“挺好的。”

　　尤致垂着头，盯着鞋尖，沉声道：“对不起。”

　　“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施殊有些怒气，看着他，“你难道不是爸的儿子？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爸伤得更重。”

　　她气他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尤南絮的错不需要他来承担。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警察从房里走了出来，看了两人一眼，说：“病人说是他自己摔下去的，有邻居作证，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施殊气不打一处来，跨步冲了进去，“爸，你是不是糊涂了，就是尤南絮推了你。”

　　“邻居都看见了，是我抢手机时自己摔下去的。”施爸的语气很温和，当时他刚和陆方池在酒店大厅碰头，就接到了邻居的电话，说是家里来了客人，来找尤致。

　　他问清对方的名字后，对陆方池撒了谎，尤南絮吵着要见尤致，说要带尤致走。他拉着尤南絮从邻居家出来，跟她说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可尤南絮不管不顾，说是不打电话，就跑去考场找尤致。

　　后来尤南絮抢手机，他也抢，没站稳，就摔了下去。

　　“尤致呢？”施爸说，“站在外面做什么，你去把他叫进来。”

　　施殊转身出去，等尤致进去后，把门关了起来。

　　从施爸转到病房，尤致一直都守在外面，不敢进来，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施爸。

　　“听话啊，别和警察倔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下来。”施爸朝他挥了挥手，尤致蹲在病床边，“你知道尤南絮想带你走吗？如果你想...”

　　“爸，”尤致打断了他的话，“我是你的儿子，我不会跟她走。”

　　“好勒。”施爸惨白的脸上笑了笑，伸手触了触他的头，“爸真的没事，你得陪着我啊，施施毛手毛脚的，我还得托你照顾。”

　　尤致心口疼地喘不上来气，整个身躯都在颤抖，他把头埋在床上，放声大哭，“爸，对不起，都是我，都是因为我。”

　　“哭什么。”施爸抚着他的背，“爸还得谢谢你，你及时赶来救了我。”

　　施爸也想哭，他对不起尤致，没让他考完最后一科，他该怎么办啊。

　　施殊站在病房外，第一次听见了尤致的哭声，她似乎从来没见过尤致哭，总觉得没什么是能牵绊住他，甚至小时候觉得他就是个冷漠的人。

　　可他哭得这样伤心，这些年受的委屈太多了，都沉压在他的心里。

　　听着他的哭声，她的胸口也疼，疼得发抖。只能捂着脸慢慢蹲下，她的尤致，本该有光明璀璨的明日，如今又陷入沼泽。她的尤致，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