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途》一只朱朱

2、第二章

　　尤致下台后，台下的老师问他，“身体还是不舒服？演讲稿大部分内容都还没说吧。”

　　“嗯，不好意思啊。”尤致无力地笑了笑，看了看手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演讲稿。

　　之后的活动他也没再参加，就以身体不适的理由躲了过去，老李听说了他的消息，急忙赶来给他批了假条，让他回家休息去了。

　　施殊在心里鄙夷了一下，就三句话，还得赶着上台，真当自己是个压轴出场的大人物。

　　“尤致真的跳级了？”林向瑜挑拣着盘子里的葱和肥肉往施殊盘子里放。

　　“他是这样说的。”施殊点点头。

　　“他飞行员真的不去了？”林向瑜表现得有些震惊。

　　他们生活在南方的小县城，应国家飞行员招生要求，一个州只有六个名额，再下分到县里面就是一个名额。

　　飞行员的挑选要求严格，除了成绩优异，还要考察各方面要求，听说他们上一届学长，过了各个要求，最后折在了祖宗上面，政审没过。

　　这没办法，祖宗也没想到，他当年做的事，会害到第三代子孙。

　　尤致不一样，他是县里推荐上去了，听说各方面条件都达标了，他的个人资料都被送到省里去了。

　　本以为他离开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他又出现在了明德中学。飞行员落榜、天才少年越级，两个正经却又震惊的事情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多少要给人一个缓冲的时间。

　　“他没过，”施殊喝了一口饮料，“听我爸说，好像是身体检查的时候出了一些问题。”

　　“唉，”林向瑜叹了一口气，说：“真可惜。”

　　“嗯。”施殊认同了她的说法，但他飞行员考试初试出来的时候，她家亲戚都说，她爸养了一个好儿子，是施家祖坟冒青烟。

　　林向瑜突然想到一件事，忙道：“上午报道的时候，我还在分班名册上看到了尤致的名字。”

　　“和你一个班？”施殊说。

　　“不是，”林向瑜摇了摇头，指着她笑了笑，“是和你一个班。”

　　“我操，和我一个班？”施殊用手指了指自己，她吃到嘴里的一口菜差点没喷出来，拍了拍胸口才缓过来，“你怎么不早说？”

　　“我一开始以为是重名了，再说我也没在七班看到他的人啊。”林向瑜注意到施殊的反应，笑道：“不过你弟弟和你一个班，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施殊呲了一声站起来，一字一句道：“是、仇、人。”

　　“你还用仇人的饭卡？”林向瑜戏谑地指了指饭桌上的饭卡。

　　施殊端着盘子回收区走，说道：“他用的是我爸的钱，那就是我的钱！”

　　施殊一点也没客气，尤致的饭卡剩下的一百多块钱，被她在商店花得一分不留。她和林向瑜回了三班教室，将零食满当当地塞在桌斗里。她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把椅子往后顶着墙靠着，说：“李主任为什么放过我？因为尤致？”

　　李主任的态度明明很强硬，却因为尤致的几句话就放过自己，他一个十五岁的小屁孩？能有多大的本事？

　　“这当然是尤致的本事，”林向瑜很欣赏尤致的，尤致和施殊的特殊关系，身边朋友知道的就她和虞晚，“李主任好不容易求来的准状元，还不得掌上明珠似的捧着。”

　　一个小县城有多少个人能考上清华北大？这座位于中国的偏远湖南小县城，学生再拼命苦读三年，和高考大省竞争，最多也只能有两个名额。而尤致便是确定的一人。

　　尤致本来已经参加了飞行员的考试，两所高中的老师都放弃了，可传来尤致没通过的消息，两所学校又沸腾了起来。

　　李醴原本是明德中学高二年级部的主任，他得到尤致的消息，和尤致的父亲联系了一个月，他的能开的条件比另一所民办中学要低得很多。所以他只能上门勤快一些，可尤致父亲却说尊重儿子的意愿。李醴只能和尤致取得联系，等到明年中考，一定拿下尤致。没想到尤致越级参加中考，还能取得第一的成绩，而李醴也向学校申请，特调高一主任。

　　“考上清华，县里面奖励多少来着？”施殊抿着嘴，想到了以前老师激励学生的话。

　　“以尤致的分数，估计能拿下一套房。”

　　唉，县政府出手很大方，不难理解，珍惜人才嘛，少则十几万，多则一套房。学渣望着学神的背影，又多了一个词语羡慕，奖励明目张胆地就在那，可奈何脑子跟不上，学渣只能望尘莫及。

　　只能安慰自己，一套房而已，小县城的房子不值钱。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学生都陆续回到了教室。男生开始搬运教材，女生则开始打扫卫生，整个教学楼闹哄哄的，忙做一团。

　　施殊盯着进进出出的人看了几圈，就是没看到尤致，仿佛他只是出现了一会，又像是他仿佛不存在一般。

　　晚上八点二十分，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尤致也没有出现在教室，施殊和林向瑜结伴回了家。

　　施殊的家在老小区的三楼，那楼的年岁比她爸还大，没有电梯，本来还有些阳光，但开发商建了新楼，把老楼遮挡得死死的，连仅有的阳光都成了奢望。

　　整个屋子面积很小，只有六十平方，还做成了三室，每一处只要摆放些杂物，就显得格外拥挤。

　　门没关，施殊走到二楼的时候，就闻到了自家厨房传来的香味，这味道不用特意去嗅便知道是爆炒肥肠的味道。

　　她加快了步伐，拉开门，急声道：“爸，今天怎么做肥肠？你不是总说内脏不干净。”

　　“爸真的下乡了，明天才回来。”尤致正端着菜出来，他没系围裙，只是简单地将衣袖挽了上去。

　　在李主任的办公室，施殊还以为是尤致胡乱说的借口。

　　她将书包往沙发一扔，看了尤致一眼，没好气地进了厕所，洗手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我爸倒真是把你当亲生的，什么事都跟你说。”

　　尤致没理她，打开冰箱前倒冰可乐。

　　施殊回房间换了一套睡衣，懒洋洋地坐在沙发里，看着尤致还在厨房忙的身影，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回的。”尤致端着两碗饭出来，坐在了施殊的对面。

　　“李主任真区别对待。”施殊假意笑了笑，接了碗筷后，整个头就埋了下来，尤致最会拿捏她的胃，就算她和尤致再针锋相对，也会在吃饭的半小时里休战。

　　“慢点。”尤致将桌上的冰可乐递给她。

　　他吃不了辣，就算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年，也吃不惯重辣的口味，所以他紧着一盘西红柿炒蛋吃。

　　施殊狼吞虎咽地收拾完，几口冰可乐下肚，整个人别提多舒服了。她酒足饭饱后，身子往后一躺，整个人都窝在了沙发里。

　　尤致在厨房里收拾，口袋里电话响了起来，是施爸的来电。

　　“爸，都忙好了？”尤致甩了甩手上的水。

　　“差不多了，新学校习惯吗？”施爸刚忙完，算着时间，他们应该吃过饭了。“我这单急，不然就送你们去学校了。”

　　“没事，我都挺习惯的。”尤致说。

　　“分在哪个班了啊？”施爸的声音有些嘶哑，大概是白天扯着嗓子喊的缘故。

　　“七班。”

　　“和施施一个班啊，挺好的，你们姐弟俩也好有个照应。”施爸笑了笑，“她今天回来了吗？”

　　“回家了，您别担心。”尤致把洗干净的碗都放进了柜子。

　　厨房门没关，施殊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还是听得见尤致的对话，莫名的有些心烦，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来电显示，更加觉得烦躁。

　　尤致刚挂电话，就传来施殊的声音，“你怎么分到七班了？你这成绩也该去三班吧。”

　　开学按照中考总分分班，一个年级挑出了最好的四个班，七班和三班都在里面，但林向瑜看了四个班的平均分，说三班分数是最高的，中考前十有六个都在三班，三班算是重点培训班。

　　“我是老李特招，老李带哪个班，我就在哪个班。”尤致说。

　　施殊扯了扯嘴角，真是狗屎运在身，逃都逃不掉，老李巧好带了七班，她巧好也在七班，想到高二分班前，要和尤致都在同一个班，突然有些烦躁。她扭头拿遥控器的时候，想到书包里放了一包烟，烟瘾瞬间上来了，在包里摸出那包烟后，抽出一根点燃了。

　　尤致站在厨房门口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声音突然冷了下来：“灭了。”

　　“不用你管。”施殊看都没看他一眼，倚靠在沙发中，娴熟地吐出烟雾。

　　“灭了。”尤致伸手夺过施殊手上的香烟，扔在了地上。

　　弹出的烟灰落在施殊的睡裤上，她起身重重地推了尤致一把，“尤致！你别管得太宽了。”

　　施殊整个暑假都没见尤致，觉得今天他在学校帮了她，又花了他的钱还吃了他的饭，没想和他发生冲突，没想到尤致扔了她的烟，还发了脾气。

　　他算老几？

　　一肚子的火刷的一下就窜了上来。

　　“没想管你的事，”尤致踉跄地退了两步，眼里一闪而过的戾气又被他很快藏了过去，“你和何晏的事情，我更没兴趣。”

　　何晏的名字一出，施殊整个背都僵了，她直直地看着尤致。何晏是她男朋友，他们刚在一起一个月，可她谁都没说，就连林向瑜都不知道此事。

　　尤致是怎么知道的？

　　他会不会告诉爸...

　　“我不会跟爸说，”尤致目光沉沉地问她：“他教你的？还是你跟他学的？”

　　施殊觉得整件事都莫名其妙，没再理他，拿着书包就进了房间，把门甩上了。

　　尤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盯着地上的烟的发呆。不知道过了好久，直到听到房内施殊的电话响起，他才起身拿了扫帚。

　　收拾干净后，他把客厅的灯关了，回了房间。他的房间没有门，小时候施爸就简单用了一块布遮挡，后来尤致长大了，施爸提出要安装门，被尤致拒绝了。

　　因为太麻烦了，主要原因还是费钱。

　　他的房间本是不属于这个房子。施爸当初买个这个房子的时候，将隔壁十平方的小房间也买了下来，小房间原本的木门依旧留着，施爸只是在客厅的墙壁上打了一个小门，用来放一下杂物。后来因为他地来到，又将这个房间整理出来。

　　他的房间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有两扇门，小时候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好多次都想打开那个木板悄无声息地离开，但他舍不得施爸，舍不得这个家。

　　施殊翻了个身，手机开了扩音，抱着娃娃趴在了床上，习惯性地听着老母亲陆方池的训话。

　　陆方池说了老半天，见施殊的回答也不过几句话，便转了话语，说：“你爸的那个养子怎么样了？今年要中考了吧。”

　　“没，”施殊关了扩音，说：“他和我一届了，也在明德中学。”

　　“破格录取啊？”陆方池的声音高了一度，“你能不能努把力，你老是跟我说你爸偏心，你爸能不偏心吧，都是一样养大的，差距越来越大，你爸还能看得上你？”

　　“妈，快十点了，明天还要早起。”施殊的语气已经显得敷衍。

　　“你别不爱听，你爸把养子当亲生儿子，亲生女儿当养女，我跟你说....”

　　“挂了...”

　　陆方池说话向来不中听，对施殊更是一针见血，施殊越不爱听什么，她就越是要戳心窝子的去说。

　　施殊常常想，陆方池是在上海做贸易销售生意的，她这一张嘴每天要虚意讨好，能骂人的机会太少，所以这些机会多半是用在了施殊的身上。

　　房间的隔音不好，就算尤致躺在隔壁的房间，就算施殊刻意压低了声音，房里交谈的声音也还是能断断续续地传来。

　　尤致不是施延川的亲生儿子，他的来历并不光彩。

　　陆方池不喜欢他，施殊更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