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途》一只朱朱

13、第十三章 你永远做你

　　舞蹈室的旁边有条阴暗狭窄的巷子，可以直接穿到高一教学楼楼下。因为两边的大楼把这条路遮挡了起来，又在路灯的死角，所以没什么人会来，也没人打扫。

　　施殊摸着黑走进去的时候，还踩到了垃圾，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她没走几步，就这样靠着墙壁坐了下来，拨打了陆方池的电话。

　　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可她像疯了一样，继续拨打。

　　第十三个，接通了。

　　“喂，我现在有事，等会给你回过去。”陆方池的声音很低，应该还喝了不少酒，周围还有人在吵闹。

　　“不行，你凭什么给我做决定！凭什么给我做决定！”施殊几乎是吼了过去，想要把心里压制的东西全吼出来。“我不会学金融，我就是要艺考。”

　　那边安静了下来，应该是陆方池换了一个地方。

　　“你冲我吼什么！”陆方池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个度，“你月考就考了这么点分数，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你学舞蹈能有什么出路，那就是吃青春饭，等你老了，你没工作了怎么办？况且你学了多少年，自己学成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累，我每天跑上跑下，还要操心你的事，你以为我愿意吗。”

　　“那你别管我，别管我了！”施殊的手重重往后一甩，砸到了墙面，“你一直都没管过我，我从小到大，我们都是各过各的，为什么！为什么到了高中，你就要横插一脚，为什么你要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陆方池没有说话，在短暂的沉默后又开口：“你现在不懂，等你长大了就能明白我。”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哪。”施殊说，“现在我长大了，我能自己做决定，我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然后呢？你在做什么你自己清楚吗？你以为你谈恋爱的事情大家都不知道？那个男的就是个混混，你和他在一起能有什么？打架也是他撺掇的吧，高中三年很重要，你到底明不明白？”陆方池已经没有精力和她吵。

　　施殊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依旧在爆发：“我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不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行了吧，您就当我无可救药行了吧。你在没管过我的前提下，还想要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对不起，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永远都做不到。”

　　“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吗？”陆方池叹了一口气，“我是你妈啊，你知道你在跟我说什么？”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眼眸也随之暗了下去，最后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对不起，您别管我了吧。”

　　该怎么形容她和陆方池的关系？母女？

　　她总觉得这个词用不到她和陆方池的身上，母亲在记忆中是什么样子？她好像一点都想不起来，陆方池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童年时期。

　　以至于，对于陆方池的记忆都是模糊。她唯一记到现在的就是，他们离婚时，她独自一人留在家里，就像一个不值钱的东西，等着人分配。

　　小时候放学，同学都有妈妈接送，她没有。开家长会的时候，别人是父母参与，她没有。第一次来姨妈的无措，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她没有。有好多只想更母亲说的话，需要交谈的时候，她没有...

　　她记事后，多得是亲戚朋友看她可怜的眼神，说她妈真狠心，把她一个人扔下了，她们以为她不懂。去林向瑜家的时候，她妈妈会问她喜欢吃什么，会嘱咐她多吃一碗米饭。去虞晚家的时候，她妈妈会提前放好热水，准备睡衣...

　　她需要母亲，可陆方池很忙，只能通过手机和她交流沟通，一年再见两面。

　　这些无数个无能为力的瞬间，都压在了她的心里，直到今天决堤。

　　整个巷子在这通电话结束后，又重新陷入了安静。

　　听到一通歇斯底里的电话是什么感觉？

　　林越点了一根烟，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状态，那根烟就这样在她指缝间快燃尽的时候，她才回神扔在地上，然后轻声地用脚踩了踩。

　　她运气不好，脚边刚好有个易拉罐，她动脚的瞬间，又巧好踩到了它。

　　“谁？”施殊整个头埋在了胳膊里，声音是沙哑和虚弱。

　　林越尴尬地咳了三声，决定还是往她的方向去了。

　　算了，和她再打一场吧，这次让着她一点。

　　“那个...”林越开了口，“我不是有意出现在这。”

　　“嗯...”施殊听出了她的声音，伸出了手，很平静，“给根烟吧。”

　　这反应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没敢动。

　　“没有就算了。”施殊把手缩了回去。

　　“...有...有...”林越从兜里摸出了烟盒，让她先叼着，又摸了两下，才找到打火机，然后弯腰给她点了火。

　　施殊吸了两口，拍了拍身边，等她坐下后，问她：“现在不是晚自习吗，你在这做什么？”

　　“哦...”林越也给自己点了一根，“我们班老陈正一个一个谈话呢，我躲着。”

　　施殊想了一会，大概天下班主任一个样吧，又问她：“倒数第几啊？”

　　“第二。”林越说。

　　“那挺不错，”施殊笑了笑，“还有下降空间。”

　　“你手没事吧。”林越本想偏头看一眼，太黑了，什么也没看见。

　　施殊伸出左手，借着一点烟头的光看了看，当时砸在墙上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也看不清，就是有点火辣辣的疼。

　　“没事，反正又不是右手。”

　　“砸墙还分左右手啊？”林越有点不懂。

　　“右手抽烟啊。”施殊晃了晃右手，顿了顿：“你都听见了？”

　　“嗯，差不多吧。”林越吸了一口烟，又说：“其实你跟你妈挺好的，还能吵架，我都见不到我爸妈，也没办法和他们吵。”

　　“你爸妈都不在这？”施殊说。

　　“在啊，”林越叹了一口气，往后靠着墙，“可他们没空管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反正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忙着赚钱呗。”施殊笑了起来，“富三代。”

　　“那我还得谢谢他们，至少让我有个耀武扬威的资本。”林越转头看着她，尽管看不清，可还是就这样看着，“我觉得吧，就这群家长，反正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什么，你和她吵了能有什么用，她只是觉得你没良心，在无理取闹。你看你吼的，还费自己的嗓子。没必要，下次想吵就打字，虽然气势上输了一点，但效果也是一样的。”

　　施殊笑得更大声了，“你一直都这么不会安慰人？”

　　“啊？”林越也笑了，“一点用都没有？”

　　“说得都是屁话，能有什么用。”施殊把烟头扔在了地上。

　　两人又坐了一会，林越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把烟和打火机塞到了施殊手里，然后站了起来，“老陈该查人了，我先回去了。”

　　她刚走一步，扭头问了她一句：“那个...你知道何晏留过级吗？”

　　“不知道。”施殊又点了一根烟，“怎么了？”

　　“没，”林越说，“走了。”

　　“嗯，”施殊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大了一些，“你的安慰还是有点用，谢谢啊。”

　　林越没回头，挥了挥手。

　　刚走出巷子，又遇见了一个人，他靠着墙，不知道站了多久。

　　“不进去劝劝？”林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身后。

　　“不用了，她都发泄出来了。”他说。

　　“也不知道你们学霸怎么想的？”林越叹了一口气，“多好的机会啊，能更进一步。”

　　尤致往前走了一步，朝里看了看，仿佛能看见一样：“我守着她就行。”

　　“你这话说得不对，”林越说，“以她的性格，再以她妈的性格，她只会变得更加叛逆。”

　　“没事，”尤致自信地笑了笑，“我永远托着她，她不会掉下去。”

　　“行吧。”林越补了一句，“她手受伤了，记得买点药。”

　　“谢谢。”

　　林越走后，尤致依旧站在原地。陆方池的性格很强势，说话也不好听。施殊很敏感，是一点就着，自从他来到施家，施殊和陆方池的吵架就像是家常便饭。

　　但像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或许是双方都太爱对方的缘故，陆方池想尽办法给施殊最好的一切来弥补，想要竭尽全力去安排好她的未来。

　　可她没想过，施殊想要的爱不在她给予的地方，她给出来的爱压在了施殊的心里，慢慢变成了重担。陆方池对她的付出，让施殊觉得自己更像是负担。

　　尤致懂施殊，也懂陆方池，但他更心疼施殊。

　　那种对爱的期许，那种被亲人抛弃，那种心里的负罪感，那种无力感，那种透不过气的窒息感，他都懂。

　　过了一会，施殊冷静的差不多，缓步走上了台阶。

　　尤致从暗处走了出来，站在了光里，认认真真看着她的背影，眸中和夜色一样，缓声说：“你永远做你自己，我永远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