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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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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看着慕挽棠强撑着的模样,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愧疚。
他确实未曾预料到,过程会如此凶险,竟需耗费如此多的精血。
他取出自己调配的伤药,正欲亲自为她包扎,慕挽棠却已伸手接过药瓶,转而递给了四喜。
她说:“大祭司此番耗费心神,您老人家快去歇息吧,我这里无碍。”
大祭司那常年因蛊术而显得年轻的面容,此刻也难掩深深的疲态,眼角的细纹仿佛都深刻了几分,透出与外貌不符的苍老感。
四喜也连忙上前,恭敬道:“大祭司放心,奴才定会仔细为世子上药。”
大祭司见状,不再坚持,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榻上昏睡的容栖,嘱咐道:“最多一个时辰,殿下若能醒来,便算是彻底渡过了此劫。”
说罢,他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缓缓走进了里间调息。
四喜小心翼翼地打开药瓶,正准备为慕挽棠清理伤口上药。
巫云夙袖中忽然探出小白的脑袋。
四喜被这突如其来的小东西吓了一跳,手一抖,险些将药瓶摔落。
小白却不管这些,灵活地游走到慕挽棠摊开的手掌上,伸出细小的舌头,开始一下下舔舐伤口。
慕挽棠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湿凉微痒的触感,紧接着,那火辣辣的疼痛竟真的随之减轻了不少。
巫云夙适时解释道:“小白的唾液有疗愈之效,让它舔舐过后再上药,伤口会愈合得更快些。”
慕挽棠依言等小白将两只手掌的伤口都仔细舔过,才让四喜为她敷上伤药。
一个多时辰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终于,榻上的容栖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殿下!您终于醒了!可担心死奴才了!” 四喜喜极而泣,声音都带着哽咽。
容栖的目光有些涣散,先是落在四喜脸上,随即缓缓移动,定格在守在榻边的慕挽棠身上。
“殿下现在感觉如何?” 慕挽棠连忙轻声询问。
容栖依着她的搀扶,动作缓慢地试图坐起身。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身体却猛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惊愕。
就在这时,大祭司也从里间走了出来,精神显然恢复了不少。
他看着容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殿□□内的蛊虫,已被药性暂时压制,陷入了沉眠,短时间内,它不会再躁动大量吸取您的生机,殿下的身体自然会感觉松快许多。”
慕挽棠和四喜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容栖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轻松,深吸一口气,对着大祭司郑重道:“多谢大祭司,救命之恩。”
大祭司微微欠身:“殿下言重了。”
容栖目光微动,又以尚有要事需与大祭司单独商议为由,让其他人暂且到外面等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喜看着渐沉的天色,走近房门轻声提醒:“殿下,时辰不早了,再晚些,宫门便要下钥了。”
他话音才落,房门便从内被大祭司打开。
容栖迈步而出,神色沉静,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他低声嘱咐四喜:“你随大祭司去,将后续需用的药材和方子仔细取来。”
一直安静坐着的慕挽棠见状,也站起身。
然而,她刚一直起身子,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前倒去。
“世子!”
容栖与巫云夙几乎同时惊呼,瞬间掠至她身边蹲下。
容栖连唤两声,见她毫无反应,那张冷沉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焦急。
他伸手便想将她抱起,可他自己刚刚苏醒,体内元气大伤,双臂虚软无力,竟根本无法将人抱起。
巫云夙立刻道:“太子殿下,您身体未愈,让在下来吧。”
容栖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巫云夙,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慕挽棠,终是松开了手,沉声道:“有劳。”
巫云夙不再多言,轻松地将慕挽棠打横抱起,快步走回屋内,小心地将她安置在方才容栖躺过的床榻上。
大祭司闻声赶来,仔细探查了慕挽棠的脉象与面色后,他对围在榻边、面色凝重的容栖和巫云夙解释。
“无妨,世子是此前边关劳累,旧伤未愈,底子尚且虚弱。”
“今日又骤然失血过多,气血两亏,这才支撑不住昏厥过去,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仔细调理,便能恢复。”
大祭司看向巫云夙:“小白的唾液虽有疗愈作用,但也有催眠的成分,世子昏厥应当也有此原因。”
听闻此言,巫云夙也才反应过来。
容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但眉头依旧深锁。
他不再耽搁,立刻安排车驾,亲自将依旧昏迷的慕挽棠送回了定国公府。
内院垂花门前,定国公夫人见女儿脸色苍白,还昏迷不醒的被太子亲随护送回来,心中顿时慌作一团。
她强自镇定,先依礼向容栖行了礼,才急忙吩咐弯月带人小心地将人送回后院安置。
容栖隐去了蛊毒与精血等关键内情,只说太尉府宴席上有人下毒。
慕挽棠为助他解毒而劳累过度,以致昏厥的经过简要告知。
临行前,他特意嘱咐:“待她醒来,烦请夫人转告,让她务必好生休养,旁的事…暂且不必操心。”
回到东宫,容栖虽感疲惫,却依旧召来了千夜,命他加派人手,严密监视耶横的一举一动。
待一切吩咐妥当,他才终于躺下。
那一夜,他睡得异常安稳。
是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安稳。
没有在夜半时分因心口莫名的悸动与窒息感而骤然惊醒。
也没有在黎明将至时,发现自己浑身被冷汗浸透。
那长久以来如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的沉重与滞涩感,第一次消失了。
第三日一早,傅沿樾来求见。
他面色凝重地步入东宫书房,下药一事调查起来确实颇费周折。
那日太尉府宾客云集,人多手杂,一杯酒水,一碟菜肴,不知经了多少人之手。
加之又不能明言太子中了何药、因何中毒,只能暗中查访,更是难上加难。
“殿下,”傅沿樾躬身禀报,“臣已查明,那药是太尉府中一名负责传递酒水的二等仆役所下。”
“他受人重金买通,将药粉混入了呈给殿下的酒壶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臣顺着线索找到那名买通仆役的中间人时,那人…已成了乱葬岗中的一具无名尸首。”
“线索至此,彻底断了。”
容栖静坐于书案之后,听完这个结果,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惯用的伎俩。
至于这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傅沿樾说完,有些忐忑地望向容栖:“臣办事不力,未能追查到最终主使,还请殿下恕罪。”
容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罢了,此事就查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傅沿樾躬身领命,正要退出殿外。
容栖却像再度开口叫住他:“傅寺正。”
傅沿樾立刻停下脚步,回身聆听。
“世子旧疾复发,需静养些时日,调查听畅园一事,你需多费些心。”
“臣明白,定当竭尽全力。”傅沿樾恭敬抱拳,这才真正退了出去。
秋闱放榜之日,恰逢慕挽棠十五岁及笄之礼。
午时方是张榜之时,慕林晛却是一大清早便出了门。
他并未去看榜,而是径直去了醉意楼那间熟悉的雅阁。
容栖早已在内等候,见他进来,并未多言,只将一个异常精美的紫檀木匣子推至他面前。
“今日是她及笄之日,你将此物带回去给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就说是…你这位兄长送的贺礼。”
慕林晛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嵌红宝鸾凤和鸣笄。
笄身由上好的羊脂白玉打磨而成,温润剔透。
簪头精心雕琢出鸾鸟与凤凰相互依偎的姿态,鸾凤的眼眸则以细小却璀璨的红宝石镶嵌。
华贵非凡,隐隐流动着只有皇室才能享有的尊崇气韵。
慕林晛虽未立刻辨出其中关窍,却也觉此物过于贵重,不似寻常及笄贺礼。
他压下心中疑虑,合上匣盖,应道:“是,臣代舍妹谢过殿下。”
将匣子小心收好,又道:“若殿下没有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了。”
容栖却并未允他离开,而是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呷一口,说:“她今日及笄,孤…想亲自向她道贺。”
慕林晛抬眸,眼中露出明显的疑惑与为难:“殿下,这…于礼不合,而且…”
他觉得太子殿下此举,实在是强人所难。
容栖神情未变,直接用了命令的口吻:“她醉酒后便会不记事,你只需想法子,让她多饮几杯,之后的事情,孤自有安排。”
慕林晛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他早先便隐约察觉到太子对妹妹存了别样心思,但彼时容栖尚懂得克制与掩饰。
可如今,这几乎不加掩饰的安排,甚至不惜利用妹妹酒醉的弱点,这分明是…不管不顾了。
容栖无视他脸上变幻的神色,语气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强势:“拜托世子了。”
慕林晛抿紧嘴唇,没有应声。
容栖站起身,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
“另外,告知世子一声,越贵妃近日正在为二皇子精心挑选皇子妃,她…非常中意沈家小姐。”
言罢,容栖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雅阁内,只剩下慕林晛一人。
他僵坐在原地,就这样独自坐着,直到午时。
窗外街道上渐渐传来报喜和喧闹声——秋闱放榜了。
他浑然未觉,也没有去看那皇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机械地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下醉意楼。
回去的路上,喧嚣的人声不断涌入耳中,他听见有人在高声议论,本次秋闱的解元是他。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回到定国公府时,府中上下已得了喜讯,正是一片欢腾。
定国公夫人见到儿子归来,却见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忧心忡忡,拉住他忙问:“晛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慕林晛缓缓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娘,我没事。”
他握紧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匣子,轻声道,“我们…去棠儿院里吧,今日是她及笄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