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师力之

8、8 这只是，他

　　郑楠在工位上逼着自己深呼吸，别骂人或者尽量骂得小声些。她知道现在和全体同事再次强调按期交工的重要性也没什么用了，面对这种情况只能靠耐心，等着庞娜娜把海报先交上来再说。否则庞娜娜一个不高兴，最后一张海报都没有也不是不可能。
　　郑楠很焦急，有一种亲生孩子被绑匪绑票的憋屈感。据“庞匪”保证，再给她两天，所有的海报一并交上。
　　还是汤晚好，人美心善有责任心。郑楠想。
　　郑楠这里烽火狼烟，《LOVE》杂志社倒是一派悠闲。副主编王嘉把办公室的门锁了，在上班时间大胆摸鱼和汤晚八卦。
　　“所以你和苏影后到底什么关系？真有情况了？”
　　“就……算吧……今天想和她吃个饭，结果也没吃上。”
　　“嘿嘿嘿嘿。”王嘉在电话那边很贱地笑。
　　“不是，你笑啥呢？”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什么呀？”
　　“我问你，你现在这工作是不是苏若梦邀的？”
　　“是啊，不过做不久，等电影上映，我这边就结束了。”
　　“你现在住哪？”
　　“她家。但是是因为我那房子塌……”
　　“大姐！醒醒！那么大房子给你一人住，这么靠谱的工作别人跪求都求不到，苏大美女直接送上门。你就没什么感觉？”王嘉压低声音。“谁会对一夜情对象这么好？”
　　“你的意思是……她这是在……追我？”
　　“我天哪，还是那句话，你上辈子绝对拯救过银河系！”
　　汤晚对王嘉的话不置可否，她刚想和王嘉闲聊几句王嘉最近的桃花，就听见郑楠走近办公室的声音。她知道不能再摸鱼了，匆匆挂断了电话。
　　不错所料，一头怒火的郑楠先是把庞娜娜批判到体无完肤，然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向汤总监求救。
　　“说真的，汤总监，我一开始听到庞娜娜能加盟还很高兴，没想到她的业内风评和本人差太多了！”
　　“她可能也有苦衷吧。”汤晚脸上淡淡。“你帮我召集大家，咱们开个会，一起想想办法。”
　　郑楠领命去了。汤晚解锁手机，想看一下接下来的日程，却无意中打开手机的相册。
　　相册中的“某年今日”提醒她在五年前的今天，她和苏若梦正在雨后日光下的河边散步，她还记得那天的空气特别轻，有清香的泥土味与青草香。
　　“你说，我们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呢？”苏若梦抓着汤晚的右手晃呀晃。
　　“以后的事谁知道？人不都是飘来飘去的吗。”汤晚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她吸了一口左手的可乐。“那你呢？”
　　“我也不知道诶……”苏若梦从汤晚手里接过可乐空瓶。“但是我身边一定要有你。我要成为在你身边的大人。”
　　所以现在你在做什么呢，了不起的大人苏若梦？汤晚看着那张照片在心里发问。
　　汤晚不是迟钝的人，苏若梦为她做的事，她也都留在心里。
　　可是，她问自己如果有一天站在苏若梦身边，她能在世人面前宣告她是影坛传奇苏若梦的女朋友吗？
　　汤晚不敢说肯定。
　　社会对同□□情之间的偏见，影后和素人之间的鸿沟，不是几年的青春回忆可以填补的。
　　叮——
　　手机收到一条新微信。
　　【苏若梦：预告片很好，我很喜欢。】
　　汤晚正要回复诸如“谢谢”这样的话，苏若梦又发来一条微信。
　　【苏若梦：今天收工早，晚上顺便吃个饭吧，我接你。】
　　汤晚看着那条消息，在对话框里打了好多字，又一行一行删掉。
　　【汤晚：好。】
　　谁会对一夜情对象这么好？
　　王嘉的话又从汤晚的脑袋里跳出来。
　　电影《巾帼英雄》的宣传团队又开了一次碰头会，除了正在赶稿的庞娜娜，其他所有同事都到齐了。
　　郑楠一脸凝重地宣布了因为庞娜娜拖稿导致整个宣传期要延后的事情。会议室当场就炸锅了。
　　“搞什么吗？真是不拿我们当人看。”
　　“就是！庞娜娜以为自己是谁呀？宣传只要有稿子就什么都完成了？”
　　“哼，对勾搭苏影后上心，对搞办公室斗争上心，就是不对自己的工作上心。”
　　……
　　“静静，静静！”老刘年纪最大。他看着会议室的气氛将要走向讨伐同事发泄压力，立刻压住这股不正之风。“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把这个问题解决。”
　　汤晚一言不发，看着手里的排期表，陷入沉思。
　　“解决？老刘你不要只说这种‘公道话’，你告诉我，怎么解决？”郑楠很不喜欢老刘的故作大气。
　　“我是说，仅仅是发泄情绪是不解决问题的。”
　　“哼！现在的情况很明显了，我们现在就被动地等着庞娜娜的稿子，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质量。”郑楠接着说。“整个团队停摆，就为了她！我们手里什么像样的物料都没有！”
　　“那就不等她了。”汤晚终于开口，把排期表往前轻轻一推。
　　“汤总监，您的意思是……”老刘毕恭毕敬地问。
　　“进军短视频平台。”
　　此话一出，全场先是安静了几分钟，随后爆发起热烈的掌声！
　　“妙啊！”郑楠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我早该想到的！短视频不仅用户基数大，而且还紧跟潮流！”她不再犹豫，从座位上站起身，张罗同事着手准备去了。
　　“汤总监，我老刘在这个行业里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您这么聪明有灵性的年轻人！哎呀，不服老不行，我们这些‘老帮菜’真是得多服从年轻人指挥啊。”
　　“刘老师客气。”汤晚礼貌地留下这一句，赶紧回工位上继续工作了。
　　庞娜娜还是在下班前的两个小时交上了第一张手绘海报。她的绘画功底还是有的，没有什么大的瑕疵，只是几个细节需要修改。郑楠看了一下成品没有多指责，只是通知庞娜娜现在的宣传方向是短视频，也算尽了同事的本分。
　　没想到，庞娜娜看见郑楠的消息当场就在群里表示了不满。
　　【庞娜娜：老娘辛辛苦苦赶稿子，结果你们方向说换就换，也不和我商量？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所有人】
　　【同事A：娜娜你消消气。】
　　【同事B：@庞娜娜明明是你拖稿在先，怎么能够倒打一耙说我们开会有错？？？出来做事之前先做人！大家都在一个行业工作，做人留一线。】
　　……
　　庞娜娜并没有因为同事们的劝告而收起嚣张气焰，无名火反而越烧越旺，在群里阴阳怪气起来，话里话外暗示自己被所有人孤立。
　　同事们起初还规劝庞娜娜适可而止，可后来她谁的话都听不下去，一股脑地在工作群里发泄负能量。同事们手里各有各的工作要忙，也就不再理她。
　　汤晚一直忙着做短视频demo(小样)根本就没看群里的是是非非，等她手里的第一个短视频完成时，群里已经没有能讨论工作的地方了。
　　对话框里全都是庞娜娜对所有同事抱怨。
　　汤晚倒不觉得被冒犯，这点容人之量她还是有的。她简单看了庞娜娜和同事们的几个回合就明白庞娜娜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汤晚：@庞娜娜，刚才一直在忙，没看群，有什么不满意好好说，我们一起来解决。】
　　【庞娜娜：呦！汤大总监终于出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位高权重忘了我们这些基层工作者了。】
　　【镜像老刘：@庞娜娜年轻人说话要注意啊。】
　　【郑楠：@庞娜娜？】
　　【同事W：@庞娜娜你在说什么？汤总监为了宣发做了多少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一天到晚按时下班就走了，汤总监可是一直在一线熬大夜，饭都不好好吃。你太没良心了！】
　　【经纪安曼：@庞娜娜，来人事部把工资结一下，这是苏总的意思。】
　　汤晚看见安曼的回复才想起来，自己似乎答应苏若梦一起吃晚饭。她连忙把微信对话框从《巾帼英雄》宣发工作群切出去才发现苏若梦的微信消息。
　　【苏若梦：我在楼下了，等你好了就直接下来。】
　　【苏若梦：怎么了？】
　　【苏若梦；[发起语音通话]】
　　【苏若梦：[语音通话已取消]】
　　【苏若梦：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忙，我等。】
　　这条消息发自三个小时前。
　　汤晚赶紧给苏若梦打一个语音电话过去，第一声对面就接通了。
　　“忙完了？”苏若梦的嗓音仍是平静，听了就让人心里清爽。
　　“对不……”
　　“不要说对不起。”苏若梦截住汤晚的话头。“我就在楼下车里，还可以再等。”
　　汤晚深深的愧疚。
　　她总是让她等。
　　两人曾经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汤晚的专业课总是比苏若梦下课晚。苏若梦下了课就横跨一整个西校区，溜进汤晚的教室后排，假装旁听生等她。
　　并且苏若梦从来不告诉汤晚，自己在等她下课。导致汤晚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苏若梦和她碰巧在同一个时段上课，碰巧可以一起去吃晚饭，然后碰巧可以一起回到校外的出租屋，碰巧每晚看一场电影，分一瓶劣质红酒，碰巧能抱住对方入眠。
　　有一次，苏若梦的课被拖堂了，她没赶得上汤晚的下课时间，小谎言被揭穿了，汤晚又愧疚又生气。
　　“白痴，你怎么不早说啊！”在傍晚的路灯下，汤晚拿着手机对苏若梦碎碎念，她站在原地等着电话那边的苏若梦从东校区穿越人海过来找她吃晚饭。
　　“其实也没多久，你数到十我就能在你身边了。”
　　“别扯了，你慢点跑，我都听到你气喘吁吁的声音了。”
　　“你数数看吗。”
　　“切。”汤晚故意作弄苏若梦。“一，二……十！”
　　“喂……”
　　“喂什么喂？你看我都数到十了，你没出现吧。”
　　汤晚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洋洋，她正要借势向苏若梦炫耀，突然被一双手蒙住了双眼。她又闻到了苏若梦身上令人安心的雏菊护手霜气息。
　　“我说了，数到十，我就会在你身边。”
　　“白痴！苏白痴！”
　　汤晚回身一把抱住苏若梦很久都不放手。
　　*
　　等汤晚心急火燎地处理完一切，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她踩着平底鞋顶着一头乱发从电梯间跑到大厦门口，远远地，就看见苏若梦的那辆银白色的阿斯顿马丁在等她。
　　“累了吧。”苏若梦坐在驾驶位，看着汤晚从车外跑上来坐进副驾驶。
　　“我对不……唉，算了。”汤晚欲言又止，只能乖巧坐在座位上，等待苏若梦的下一步行动。
　　“短视频demo做得好。”苏若梦启动汽车。“我很喜欢。”
　　“真的吗？”汤晚怯生生地回答。
　　“嗯。不要老是怀疑你自己。你真的很不错。”苏若梦说道。“餐厅打来电话，说超出预定时间太多，晚餐取消了。”
　　“嗯。”
　　汤晚的脸红了，她觉得很不好意思，脸埋在掌心里。
　　“不怪你，是工作在发疯。只能委屈你吃我做的饭了。刚才在车上下单了一些生鲜，回去刚好能送达。走吧，回家。”
　　回家。
　　好陌生的字眼。汤晚想。上一次听到苏若梦和她说“回家”还是两人读书在外租房的岁月。
　　“嗯，回家。”汤晚像个小学生一般，傻傻重复苏若梦的话。
　　苏若梦轻笑，打开车内自带的音响设备，悠扬的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飘了出来。
　　从荃湾大厦到苏若梦的豪宅车程不超过半小时，苏若梦的车开得又快又稳，以至于汤晚在车上迷糊入睡，到家还是被苏若梦叫醒的。
　　“乖，别在这儿睡。”
　　汤晚迷迷糊糊，右手被苏若梦牵着从车库走到大门口。她一边走，一边恢复一些神智，突然发现车库内，别墅里漆黑一片。
　　“怎么了？”汤晚隐隐察觉到一丝微妙。
　　“本来还想瞒你一会儿，”苏若梦轻声叹气。“电费没交，停电了。”
　　“诶？！”
　　汤晚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想到，最近这房子都是她一个人在住，欠缴电费似乎是她的不是。
　　苏若梦并不打算和汤晚计较这件事，她从手包里拿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眼转动的间隙，汤晚听见苏若梦说：“既然停电了，我们就只好吃……烛光晚餐了！”
　　“什么？”
　　汤晚怀疑自己听错了。漆黑一片，苏若梦打算怎么用厨房做饭？
　　下一秒，汤晚就看到了别墅内所有的灯瞬间亮起，客厅被餐厅的试者布置成高档的烛光晚餐氛围。
　　燃烧的蜡烛，闪亮的银质刀叉，欧洲进口的餐具，红得发紫的葡萄酒，熟成牛排在开放式厨房的烤架上滋滋作响。
　　“喜欢吗？”苏若梦把双手环绕在汤晚腰间，在她耳边悄声问。
　　汤晚懵了，本能的眼泪一下子就冲到眼眶里，湿湿热热。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轰轰烈烈，血液几乎要原地倒流。
　　“你，你干嘛对我，这么，这么，好？”
　　“我喜欢你。我还是，喜欢你。那天你亲我，后来还……我很高兴，虽然你喝多了。我们，在一起吧。就像以前那样。”苏若梦小心翼翼说出这番话，完全没有平日里影后的气派。
　　汤晚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
　　时间彷佛凝固了。
　　“也许，你不喜欢我了。”苏若梦被汤晚的沉默伤到，她松开手。“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可以等。只是，别，别讨厌我。”
　　苏若梦转身往车库的方向走去。
　　汤晚离开苏若梦温暖的怀抱，背后一凉，冷风让她回神。
　　“你……你去哪？”
　　“找个宾馆。”
　　苏若梦的脚步非常快，几步竟然走出很长一段距离。
　　汤晚望着苏若梦的背影，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缺了一块，而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份缺憾。
　　不！能！让！她！走！
　　汤晚开口大喊：“苏若梦！”
　　她朝苏若梦的方向跑去，耳边有嗖嗖的风声。
　　什么社会看法，什么高下之分，统统都是彻头彻尾的扯谎。
　　没有什么比当下的眼前人重要。
　　别人有什么鬼看法那就让他们见鬼去吧！
　　这只是，他妈的，爱情啊！
　　苏若梦听见汤晚的呼唤，转身迎上汤晚飞扑而来的拥抱。
　　“我们在一起吧。”汤晚搂住苏若梦纤细的腰，伏在她的颈窝，一字一顿说道。“我也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你。我有好多事想和你一起，我们一起做电影，做职场公益，一起走过岁月漫长，一起勇敢，一起……”汤晚说不下去了，她有点哽咽，她的掌心感受到苏若梦腰际的紧绷。“你怎么都不说话？不是要反悔吧……”
　　汤晚还想接着问下去，可是她问不出了。苏若梦用很大很大的力气回抱住她，然后，吻上她的唇。
　　汤晚被苏若梦在腰间的双手禁锢，两人之间竟一点空隙都没有了。汤晚口鼻间都是苏若梦的急促又凌乱的气息，但是她不想躲，只想把自己的所有都奉献上去。
　　胜利了。苏若梦抱着汤晚这样想。
　　她要汤晚的一生一世。人她要，心她要，或明或暗的脾气，源源不绝的爱意，她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