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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我是苏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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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方辉人表演学院是全国最好的艺术院校,创始人方辉人先生是国家级的著名导演,是许多明星的伯乐。他创办这所学院的目的无非八个字,戏比天大,薪火相传。
这句话也是学院的校训,由方导亲手题字,刻在校园门口的石头上。
汤晚和苏若梦就是在这所学校毕业的。
汤晚读的是表演系一班,苏若梦是在开学的半年后转过来的插班生。苏若梦是以入学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形体、台词、声乐都是一等一的好。她在一年前就应该入学,因为交不起学费耽搁了。方辉人爱才,和主管的教育部门打报告,为苏若梦特批了一笔四年的奖学金才解决的问题。
学校采取封闭式管理,平时没有特殊情况学生不许出门。方辉人如此设计是为了防着社会上想挣快钱的剧组引诱基本功不牢的同学出去拍戏荒废学业。
班上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这些孩子一下子被放到学校这样封闭又陌生的环境生活学习上,总有不适应,于是方辉人安排苏若梦兼职辅导员的工作。
苏若梦说话办事的成熟得体让同学们以为她是学校的老师,所以都叫她“苏老师”,对她充满爱戴。
后来在全校公开的成绩单上,大家才发现,常年的第一名苏若梦其实也是学生,叫她老师显然不合适。不知道从谁开始的,大家开始叫苏若梦“苏姐姐”,毕竟苏若梦确实比他们晚入学一年,叫声姐姐也应该。
汤晚和苏若梦是在形体课上认识的,恋爱谈了二百四十三天。至于二人分手是在毕业之后,汤达仁出事之前。
形体课是所有学生最害怕的课程,没有之一。
因为要压腿。
每个人得平躺在练功室的地面上,腰下面垫上专用的练功砖把后背拱起来。形体老师向下用力踩住学生的大腿,时间越长越好,这样才能起到打开韧带,使腿型修长的作用。
学生们无论贫穷富有,高矮胖瘦,健康疾病,都团结一致的恨着这门课,因为压腿实在是太疼了。每次上课,练功室就是一片哀嚎的海洋。
有一段时间,汤晚做噩梦都是梦到身材优美的形体老师和她的那句温柔的“来,还有谁没踩?”
被形体老师踩完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因为前方等待的还有学生间的两两互踩。
汤晚和苏若梦被分到一组。汤晚平躺,苏若梦踩。
“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若梦刚刚踩上汤晚的双腿内侧,汤晚就发出一声惊天的嚎叫。
形体老师不悦:“汤晚!控制一下你自己,现在就喊疼,以后怎么办?苏若梦你多看着点儿她,你可别心软,要不我连你们俩一起罚!”
“是。”苏若梦老实回答道。她又悄悄问汤晚:“我很重吗?”
“不重,不重。”汤晚微弱地回答,她疼的满头是汗。
“一会儿就结束了,真的。”苏若梦安慰。“忍一忍啊,坚持一下。”
“嗯……”汤晚点头,快速地一呼一吸,在脑子里把从小到大所有的开心事都想了一遍。
“那你开始数数吧。”
数数,是压腿的术语。被压的人要从一数到三十,压腿才能结束。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三十!”汤晚躺在地上,极快地报数,彷佛那些数字是含在她嘴里的霹雳啪啦的跳跳糖,吐出去越快舌头越不疼。
“你太快了,不能这样数的。”苏若梦严肃道。“你得这样,一……二……三……”
“姐姐,不要啊……”汤晚挣扎,试图支起上半身缓解一点拉抻的痛苦,同时偷偷用手在大腿下面托着。
“啧,手。”苏若梦皱眉,察觉到汤晚的小聪明。“乖一点。”
苏若梦伸手,想去拨开汤晚借力的右手。汤晚已经疼出动物求生的生理本能,此刻只想立刻结束这一切。当苏若梦的手移过来的时候,汤晚突然反抓住苏若梦的手腕。
“啊!”苏若梦失去重心,整个人扑倒在汤晚身上,脸埋在汤晚的颈窝处,两个人的手指紧扣。
这是她们的第一次牵手。
苏若梦红着脸,心跳莫名加速。汤晚的微微喘息在她耳边无限放大,湿暖的气息粘腻在她的耳垂上。
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苏若梦。
“你们俩怎么回事!苏若梦,汤晚各记过一次!”形体老师听见声响,回头发现两个人竟然在平地上抱在一起。
这是苏若梦此生的唯一一次记过。
“三位慢用。”袁柳推开苏若梦工作室的会客厅玻璃门,将龙井茶,咖啡和牛奶放在茶几上。
龙井茶是给方辉人的,咖啡是给安曼的,牛奶是苏若梦的。
安曼成为苏若梦的经纪人还是方辉人牵的线。当年和汤晚分手之后,苏若梦彷佛生了一场大病,宅在表演学院的职工宿舍里颓废了好一阵,抽烟喝酒都学会了。
方辉人实在看不得自己精心培养的宝石就这样黯淡下去,便和方夫人做东请了一桌饭,找来安曼请她做苏若梦的经纪人。
在艺人经纪这一行,如果安曼称自己是第二名那就没人敢称自己是第一名。她手段高超,在培养艺人方面成绩大有。
她接到方辉人的电话很不快:“老方,我的脾气你也知道,不是优才我可不受这累。”
“这孩子是真的好,不然我老方头把项上人头给你!”
“别,嫂子找我要人怎么办?”安曼纳闷,老方推荐的人真有这么好?
见到苏若梦之后,安曼在心里感叹,老方的眼睛真毒辣。苏若梦说一句千万里挑一完全不为过。她当场表示立刻放弃现下正在经手的艺人,从今往后,她只和苏若梦做业务合作。
既然是业务合作,苏若梦和安曼就坐下在商言商,条件谈好,就把合同签了。
从此,安曼负责苏若梦的商业价值,方辉人负责苏若梦的戏剧价值。在这两尊大神的护佑下,苏若梦的演艺事业走得很顺。
苏若梦在制式合同外又多加一个条件:凡是方辉人戏邀,一定是最优先而且分文不取。
“这是我对您的小小回报。”苏若梦正色对方辉人鞠了一躬。
方夫人老泪纵横,激动上前抱住苏若梦:“好孩子,方妈妈谢谢你。以后我和你方老师的家就是你的家。”
苏若梦是孤儿,自小在孤儿院长大,院长姓苏,人称“苏老娘娘”,苏若梦随院长姓。院长胃癌晚期确诊后,自知不能继续照顾苏若梦,劝她找个出路。
那年苏若梦十八岁。她在方辉人表演学院附近的咖啡店打工糊口,被方辉人发现。两人的缘分就此开启。
现如今苏若梦决定离开经纪公司开工作室当制片人,制作的第一部电影就是方辉人导演的《巾帼教师》,以将自己一生奉献给大山里的女孩学业的乡村女教师秦迎春为原型的文艺片。
“你得休息一阵。”方辉人抿一口茶。
苏若梦怔住了。
这大半年她这个制片人一直兢兢业业,为了能让片子顺利上映,苏若梦和方辉人都操了不少心。眼看着片子终于走入后期宣发阶段,势头很好,老爷子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叫停了?
“别呀,片子不还没上吗,等上院线,再说休息的事也不迟。”苏若梦决定使一个缓兵计,先把方辉人稳住。
方辉人没接话,只是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向下一拉,越过眼镜去看苏若梦的眼睛。方辉人看人极准,瞄一眼就知道苏若梦状态不对。
苏若梦对上方辉人的眼神,心虚地别过头去。
方辉人板着一张老脸:“你这副小身板还上什么院线?两个礼拜不见你,你就又瘦了一圈儿。我告诉你,我现在得盯着你,你要是再不把身体当回事儿,我就找人把你塞到一个小海岛上,每天除了吃喝玩乐不许做别的!”
“行。”苏若梦想乐又不敢乐。方辉人是很老派的男性,不会正常表达“我很关心你。”,只会用吓唬表达爱。
安曼不说话,一脸幸灾乐祸。
“还有,你方妈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带人回家看看,男的女的都行。”
“那个……方导,刚才您说的那个海岛在哪?我看看机票。”
“哎!这就对了,我跟你说,那个岛景色是真不错,蓝天白云大沙滩,我和你方妈妈才回来。还有那叫什么……海鸥,等会儿……苏若梦!”方辉人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老年痴呆?就好像谁真愿意管你似的。反正我话带到了,过年吃饭带不回人你自己和你方妈妈解释去!”惧内的方辉人起身,背着手走了。苏若梦要站起来送他,被他按在沙发上。
方辉人从会客室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转头几步跑回去,一掌推开会客室的门。
苏若梦和安曼正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的他,两脸纯良微笑。
“您还有事吗?”苏若梦笑着问,露出秀美的酒窝。
方辉人扫一眼茶几,空空如也,连张纸都没有。
“很好!不许看剧本!”
方辉人满意离开。
听见方辉人登上电梯的声音后,袁柳上前,立刻把三分钟前藏在沙发下的制片策划案又拿了出来放回茶几上。
“我和你说的就是这一块儿……”苏若梦指着策划案上的一栏对安曼说。她看着密密麻麻的条款,脸上出现了胜利的微笑,想着方辉人刚才要是看到这一幕也许会气得原地跳脚。
可她也没说谎,她看的确实不是剧本。
苏若梦不是没试过休息,可休息本身只会让她更累。有一次趁着两部戏的拍摄空挡,安曼自掏腰包,替她订了去欧洲某个小镇的机票和酒店。安曼本以为苏若梦能好好游山玩水一番,可据前方记者袁柳的发回的报道,苏若梦在酒店办理入住之后就一直在房间里不出来。
袁柳担心有什么变故,敲开苏若梦房间的门,发现苏老板正在屋里读偷藏在行李箱的剧本,并且认真问她:“来得正好,我什么时候能进组?”
“我真是花冤枉钱,读剧本在哪读不好。”安曼心疼得咬牙,她更多的是心疼苏若梦。
苏若梦视演戏为天命。不拍戏只会令她难受,她除了拍戏,似乎没有其他兴趣。
作为演员而言这简直完美,可作为成年人而言,这近乎偏执。
影史上很多黄金演员都成于偏执,亦毁于偏执。
方辉人看出了这一点,作为苏若梦的半个父亲,他其实很希望苏若梦能有自己的生活,能有个知心人陪伴。可他作为一个传统男性又不好直说,有时假借方夫人的名义催催苏若梦。
当然,大部分时候也是方夫人真的好奇,而方辉人也是真的不敢不传方夫人口谕。
安曼则没这样的顾忌,她一个孩子都能打酱油的中年妇女,什么没见过?
“汤晚是谁?”安曼直接开问。
“《LOVE》的助理编辑,电影《巾帼教师》的宣传总监,后期宣发的事情都请她全权处理。”
“就这样?”
“我要是没记错,这件事你应该早就做好了。”苏若梦从策划案里抬头,拿出工作室老板的派头,威严看着安曼。
“我现在就去《LOVE》那边确认。”安曼起身,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果然是动心了!
价值三百万公关费的汤晚和苏若梦同时进入酒店的照片就躺在安曼的皮包里,封在牛皮信封中。
可安曼并不想把话挑明,阻了苏若梦的好姻缘。和苏若梦共事这么久,终于见到这个“表演AI”有了喜讯。
况且,另一位女主角也是美得惊人的大美女。
两人站在一起真是,赏心悦目。
“以后我和事你少管,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次。”身后是苏若梦冷冷的威胁。
“好的。”安曼不敢回头,带着一脸“自家白菜会护食”的欣慰走出会客厅,联系《LOVE》杂志社去了。
袁柳看着这一冷一热的两人一头雾水,不知道好好的这是在发什么疯。
安曼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苏若梦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号,找到汤晚的微博“《LOVE》编辑汤晚”发出一条私信。
【苏若梦工作室:汤晚老师好,由苏若梦工作室制作,传奇影后苏若梦本人担任制片人的电影《巾帼教师》发行在即,诚邀您担任宣传总监一职。】
安曼盯着电脑屏幕,斟酌用词。往常这样的合作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突然改用微博私信,还真的不习惯。
【自动回复:本人因《LOVE》杂志社对女性的职场歧视已选择主动离职,与《LOVE》的合作事宜请联系《LOVE》官微,谢谢。汤晚。】
什么情况?安曼又仔细看了看那一句自动回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她只好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LOVE》赵大河总编”的手机号码,打了过去。
老赵此时正在一家快捷酒店躲找他要抚养费的前妻,他的钱全让他赌钱赌光了。一开始他还靠着几家高利贷腾转挪移,拆东墙补西墙,勉强能对付过去。后来他赌得狠了,翻身心态作祟,一夜之间不留神把借贷来的钱输个干干静静。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更何况他欠的还是颇有江湖气的社会高利贷。幕后大哥找人传话过来,说老赵要是再不还钱,那就连本带利一起算。
老赵听出这话外的意思,通常这种算法,算着算着,老命就得算进去。
前妻那边也催得急:“姓赵的,你他妈还算不算个男人!天天吹牛挣得比我这个女的多,钱呢?钱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老赵醒悟:对啊,为啥男的就不能比女的多挣点?他想到了加薪,只给男人加薪,这样他就能可以光明正大的挪用公款。
杂志社的男人要加薪,他也是个男人,他也能加薪,加薪就能改账本,改账本就能唬出一笔“新薪水”,“新薪水”就能补上旧窟窿。
这个逻辑只有一个问题:《LOVE》杂志社除了总编赵大河外,都是智力水平正常的成年人。
在汤晚大闹总编办公室决定离职之后,杂志社的其他职员也看不下去了,也纷纷提交了辞呈。离职的职员人生背景各不相同,有单身的,有结婚的,有离婚的,有二胎的,有家有豪宅的,有还不上房贷的,有开法拉利的上班的,有挤地铁回家的,有家有老人的,有身怀绝技的或者重病的……
但是有一点是一致的:她们都是职场女性。
原女性杂志《LOVE》的职员联合起来,收集资料,把老赵的不合理加薪规定告上有关部门。她们还建了一个微博账号@奋斗中的职女,用来公布和《LOVE》的官司进展。
当然,她们中也有汤晚,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个微博名,特别是轮到她回复后台私信的时候。
【你好,我是职女,希望我们的经历也能够帮到你。】
汤晚每次打下这一行开场白都能喜提一次神经性右眼皮抽搐。她安慰自己,这就是个谐音,重要的是,是不是真的有处于和她们同样境地的女性获得帮助。想到这里,汤晚心中又充满了斗志。
然而,平均每条十位数的转发量泼了她一头冷水,满头满脸。
无论怎么说,微博本身的定位还是一个社交娱乐产品。严肃的社会议题讨论不是不能说,只是收到的关注的并不会像娱乐明星那样高。进入娱乐信息茧房的用户每天看各家粉丝吵架,哥哥姐姐霸榜都看不完,在微博的大数据推送机制下,能看到“职女”账号发布内容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一个普通的,无关娱乐的账号基本盘就那么大,自然是不能一石激起千层浪。
汤晚沮丧地把手机放到一边,人陷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暗暗不甘心。她看着发黄天花板上的霉斑,心情更压抑了。
嗡嗡——
手机提示音在震动。
汤晚懒得看。猜想又是哪个APP的弹窗广告。
嗡嗡——,嗡嗡——
手机锲而不舍接着震动。
汤晚被这嗡嗡声搅得心烦,决定关机。她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呆住了。
【@qwe213转发了你的微博】
【@不知道叫啥转发了你的微博】
【@wohenshangban1994转发了你的微博】
【@广告位招租转发了你的微博】
……
@奋斗中的职女最新的那条互助微博竟然突破了五十万转!
十分钟前还只有三十个转发。
汤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个一个转发看过去,找到了转发的源头。
【@苏若梦转发了你的微博,并评论:我是苏若梦,我也是职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