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师力之

3、3 一个女性杂

　　汤晚仰面躺在床上，迷糊地望着镜面天花板。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醒来，她花了十分钟才确认这里不是自己的出租屋。
　　加厚遮光帘拉下，房间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暧昧气味浮动。
　　女式西装和红色纱裙皱巴巴缠在一起，在深色地板上铺开一片凌乱不堪。
　　汤晚头痛欲裂，浑身酸痛，试着轻巧下床，落地没站稳，直接平地摔到地面上。她匍匐着伸手去够自己的衣物，昨夜的片段一点一滴在心里浮现。
　　她只记得是她先亲了苏若梦，那个久违的吻浓烈而湿热。然后苏若梦把她抵在墙上，香水混合酒精气息在汤晚耳畔萦绕，汤晚似乎还喃喃苏若梦的名字。
　　软柔的大床上，两人的肢体交缠，交换彼此心口的温暖。
　　汤晚半弯着身子从里到外穿上衣服，低头无意间发现身上的点点红色不明痕迹，从蝴蝶骨蔓延到脖颈处，皮肤的底子越白，那斑痕就越刺眼。侧颈鲜红的唇印为两人的贪欢做了最好的证明。
　　在汤晚的记忆里，她一度还哭到不能自持，当苏若梦俯身吻掉她昨夜第一滴眼泪的时候。
　　她知道，苏若梦记恨她，恨她当年的不告而别。
　　这几年，汤晚只敢躲在暗处，偷偷用小号关注了苏若梦的一切，明明想靠近，却孤单到黎明。
　　床上的女人还没起床，全身酸痛的汤晚好不容易穿好衣服，像是用尽全部力气。汤晚沿着床边坐下，脑袋是空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床头柜上的电话响起。
　　汤晚跳起，毫不犹豫接起，她不想苏若梦被吵醒，穿着衣服的她和不着片缕的她四目相对将尴尬到无以复加。
　　是前台，打来电话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需不需要上门清洁等等。
　　醒来的苏若梦侧身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看着面前悄声接电话的女人和女人裸露皮肤上的小红斑。
　　女人身材玲珑，楚腰纤细。从苏若梦侧躺的角度看，汤晚白皙的天鹅颈微微向后弯，朦胧中一道优美的弧线，稍稍一动就能展现出好看的颈部线条。汤晚故意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嗯嗯”地应着，带了清浅的鼻音，单纯却有极致诱惑。汤晚抿着唇，双唇是和暖的淡粉色，像盛夏的浅玫瑰，鲜嫩而有异香。
　　她比那时更美了。苏若梦想。
　　电话很快结束了，汤晚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出现，她和刚醒的苏若梦对上了视线。
　　苏若梦一头慵懒的长卷发随意披在白嫩的肩头，傲人的身材被薄被包裹。她的胸前曲线清晰，随着呼吸上下浮动，汤晚看着那片被单，眼睛很可耻地发直了。
　　“看什么呢？”苏若梦一脸春色，玩味地看着进入花痴模式的汤晚。
　　汤晚被苏若梦点明心事，脸颊“腾”一下红透。她慌忙从地上捞起随身包包，趁机把视线移开让她脸红心跳的地方。
　　“我昨天喝多了，规矩我懂，我不会说的，就这样。”
　　汤晚说完，急急忙忙从客房门口跑走了，像一只突受惊吓的落汤猫猫。
　　苏若梦半躺在床上看着汤晚的落荒而逃，笑。
　　还是一样的怂。
　　苏若梦又平躺在大床上，叹一口气，回味昨夜的暴烈和温柔。右肩膀后方一阵刺痛，想来是汤晚长指甲的杰作。不过，苏若梦也在汤晚身上找回了不少就是了。丝绸枕上还残着汤晚发间的香味，是她常用的薰衣草香，苏若梦在枕上摸出一根汤晚的短发，让它在指尖绕。
　　鱼不能离开水，花朵不能失去氧气，而苏若梦不能没有汤晚。
　　苏若梦起身往浴室走，经纪人安曼打来电话。说新电影要进入后期宣发阶段了，得找一个宣发总监。安曼报了几个一线杂志社主编的名字，请苏若梦挑一个合适的。
　　苏若梦把手机免提打开，一边和安曼通话一边走进浴室，拿起洗手台上的雏菊润肤乳涂抹光洁小腿，淡淡说道：“再加一个汤晚。”
　　“谁？”
　　“汤晚，《LOVE》的助理编辑。”
　　“你等下，我查查看这人微博粉丝数……个十百千万……两万零十五粉？这，这段位不合适吧？”
　　在圈里，电影宣发这一领域通常是由导演确定的，甚至都不用主演过问。但情况到苏若梦这里就不一样了，在媒体圈内，只要遇到苏若梦的电影项目，哪怕仅仅在立项阶段，都能被各家媒体哄抢一空。没办法，苏若梦地位太高，人又太红。
　　能给苏若梦的电影做宣传总监，是每个编辑做梦梦到都要笑醒的事。
　　宣传效果好，相关物料线上转发量高，电影变成年度话题，宣传总监的身价也将毫无疑问的暴涨。层次圈层一上去，人的身价也就水涨船高，一夜暴富，年收入过百万不是梦。杂志圈内不少十八线编辑都是凭借某一部电影的宣发做得好从而走上总编之路的。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有个前提：这个人的业务能力得够硬。
　　即要洞悉观众的需求，又得明白主创团队的意图。
　　苏若梦了解汤晚的努力，从她入行做记者到现在的杂志编辑，一步一个脚印，她有那个实力，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
　　汤晚打车离开酒店已是中午，她出了酒店门故意在酒店附近的咖啡店坐了好一会儿。一方面是要躲开可能出没蹲点的狗仔同行，更主要的是，她又累又饿。苏若梦昨晚发挥稳定，汤晚有那么一瞬都怀疑自己还会不会用腿走路。
　　在出租车上汤晚接到了来自王嘉的电话，在她差一点又开始回忆她和苏若梦的情史之前。
　　“从实招来，你昨晚怎么回事？周薇薇采访完严峻熙之后说找不着你，只好自己回来。快说，是不是和哪个……”
　　“没什么。”
　　“哦耶！”王嘉发出标准的八卦笑声。“一夜情哦……”
　　“是啊，一夜而已。”汤晚故作波澜不惊。
　　王嘉才不会就这样放过汤晚，她知道汤晚才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家伙，正是这样的纯洁小白花的狂野故事才能引起她的注意。王嘉从汤晚上车逼问到下车到家，从宏观到微观，从主题到具体。
　　汤晚实在被王嘉问得受不了了，从出租车上下来无奈说道：“我昨晚，和苏若梦混去了，行吧？”
　　“少来，汤晚晚同志，你给我说实话。”
　　“爱信不信吧，帮我请个假。”
　　“哦吼。”王嘉又开始八卦笑，挂了电话。
　　汤晚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想着上班之后该怎么应付。当场戳穿魏姜确实很爽，但是这也意味着把主编老赵得罪了，这个梁子结下，早晚是个大雷。
　　汤晚看一下手机，苏若梦的微信她还留着。离开苏若梦的那年，汤晚换了全新的手机，可是微信的数据库还是忠诚地替她保留了苏若梦的信息。
　　只是两人的历史对话荡然无存。
　　苏若梦没有联系她。
　　可能是自作多情吧，明明自己已经说了这只是一夜情，为什么还要侥幸地希望苏若梦能够事事有回应。
　　汤晚动了动脖子，全身被无力感占满，她的思绪还是回到昨晚。激情时分，她下意识狠抓住苏若梦的后背，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不知怎的，汤晚想起她俩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苏若梦从来不让汤晚低头刷手机太久，说时间长了得颈椎病肩周炎，总是抓着汤晚做肩颈按摩。汤晚不从，她从小就怕痒，尤其脖子那块儿。苏若梦见她迟疑，一招把汤晚按在两人小屋的床上，作势要挠她痒痒，汤晚被苏若梦的纤细手指逗得咯咯笑，出其不意的伸手把苏若梦也卷到床上去，两人一起傻乐。
　　不像现在，在这间屋子里，汤晚只觉得冷，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冷。
　　都是自己作的，怨不得别人，骄横和没心没肺带来的结果真苦。
　　汤晚沉浸在对过去的又念又悔中，渐渐的，竟然有了困意。正当她就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突如其来的手机来电铃声，把汤晚从迷糊中惊醒，她心脏狂跳，恨不得从嗓子眼蹦出来。
　　汤晚按着胸口，一看来电显示，王嘉。
　　“赶紧回来吧，晚晚，主编要分配奖金了，好像……跟你有关。”
　　等汤晚跑进《LOVE》杂志社会议室的时候，主编老赵正对魏姜“贱情洋溢”着一张肥脸。
　　“那个……我简单说两点。”老赵裂开大嘴说道。“啊……这个……”
　　“完了，又要说道‘凌晨两点’。”王嘉在底下偷偷吐槽。
　　老赵在媒体圈子里的位置很尴尬，说他不行，手底下好几家杂志社，可说他行，这些杂志社没一个大火的。同行私下对他的评价很统一，一个业务不精，生活作风不好的，老胖子。
　　老赵依着习惯先说出一大段诸如“大家工作辛苦了，但是不要放松警惕。”之类的油腻老鸡汤，开始展望未来“新的一个工作季度希望大家多多奋斗。”。
　　“然后你就喜提大别墅了，哼。我们还得共享单车上下班。”周薇薇偷偷不屑道。
　　魏姜对老赵的发言似乎百听不厌，老赵说一句，她就在本子上记一句，个别时刻还要打断：“赵主编，刚才您用的是‘前途光明’还是‘前程光明’来着？”
　　老赵见魏姜这样追捧自己，一张油脸上飞起浪笑，更加口水横飞，滔滔不绝了。
　　汤晚听不下去，也不能溜走，百无聊赖翻起面前的杂志社本阶段的员工业绩单。
　　“啊……说一下奖金安排，今年我决定要给杂志社的几个小伙子涨涨薪水，提提士气。”老赵突然严肃道。“毕竟，大老爷们儿的，有家要养。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平时就是吃吃喝喝，花不了几个钱，哈哈哈。”
　　汤晚心头火起，怒气直冲脑门。
　　什么叫大老爷们儿有家要养？水电房租也不是对女的就不要钱！
　　还有，为什么说男的就得是“大，老，爷，们，儿”？女的就是“小姑娘过家家”？
　　涨薪对老赵来说也就是说一嘴的事，财务照着办理就行了。可对“汤晚们”来说，哪怕就是少得到一百块，一个月的话费或者水电网络费就不见了。
　　更不要提那些已经有娃的姐妹们，一百块差不多是膝下萌娃的一罐奶粉。
　　况且。涨薪又远远不止一百块钱，起码要在一百块后面加一个零。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薪水不按合同走，当初签约时说好的“男女同工同酬”都让狗吃了吗？
　　一个女性杂志内部竟然明目张胆的大搞克扣职场女性工资，真是大笑话。
　　汤晚当场就要拍案而起，和老赵好好争争道理。
　　可手机收到了来自银行的贷款催缴通知短信。“叮”的一声，在此时很刺耳。
　　短信提醒她不能“怒顶老板失工作”。
　　老赵看着会议室里的员工，有八成都是女性。他也有点心虚，只好找补几句什么“女性一般都很大气，不会计较这种小事”这样的话。
　　无人接话。
　　汤晚捏着手机，坐在座位上深深呼吸，跟自己说现在不能失业，特别的不能失业，否则明天就得住大街上去。
　　汤晚给自己一个讽笑，三年前她绝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能沦落到为了区区几千块钱就忍声吞气至此。
　　谁敢对全国首富汤达仁的独生女有一丝一毫的不敬？简直找死。
　　可一切都有个保质期。
　　四年前的一场反贪案里，汤达仁被查出向上级行贿千万美金，被判死缓转无期徒刑。汤家一夜之间破产，树倒猢狲散。
　　昨日富豪千金，今时平凡社畜。这和涉案的其他人比起来，汤晚的结局已经算是好结局了。
　　汤达仁被收押的第三个月，汤晚获准去探监，她心里多少有点抗拒。
　　她一直和爸爸的关系都不好，汤达仁只会挣钱然后散钱，从来不知道陪伴，汤晚的人生前十六年是和家里的保姆管家度过的。
　　在汤晚的记忆里，她的童年和青春期能看到汤达仁的时间就是放学吃过晚饭坐在别墅的楼梯上，等着看汤达仁和他带回家的形形色色的或美艳或清纯的“干妈”们拥抱接吻睡觉争吵。
　　汤晚就在那一段时间爱上了躲在阁楼里用耳机听音乐，这样就听不到别墅楼下的娇声媚语，看不到父亲和那些女人的孟浪轻率。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亲妈是谁。
　　可能是“干妈”中的一位？也许都不是。
　　汤达仁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在监狱的探访室见到汤晚的第一句话是：“爸爸对不起你。”
　　“我妈是谁。”
　　“你那张银行卡里，我存了二十万，不多可都是干净钱，你可以拿这笔钱先付个首付找个工作……”
　　“我妈是谁？”
　　“那个叫苏若梦的姑娘我见过，那姑娘挺好的，爸爸当初不应该背着你把她气走，你们俩还是要在一块儿……”
　　汤晚的眼泪一下子充满眼眶，她瞪着通红的眼，强压哽咽：“我妈是谁！”
　　“……”
　　汤达仁一下子颓了，把脸埋到戴着手铐的手里，汤晚看到他的头发全白了。
　　他忘了，只勉强记得女人不是本地人，在某个夜总会工作，姓“许”或者“徐”，个子很高，牙齿不齐嘴唇不红，但是皮肤很白。
　　意料之中，但是汤晚还是想破口大骂，可她看看汤达仁现在的样子，张不开口。
　　三个礼拜后，汤达仁突发心脏病死于狱中。
　　汤晚在报纸上看到了消息，没有眼泪。她闻着出租屋新刷的白墙油漆味道，给当时的报社编辑打电话：“史编，您有活儿多想着我点，多少钱都行，改多少回都行，稿子怎么写看您心情。我这个年纪懂什么叫‘新闻真相’。我一个小年轻，以后还得靠您教育呢。哈哈哈。”
　　汤晚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女人的世俗笑”，明明以前在艺考班学表演，她怎么都学不会，苏若梦还笑话她来着。
　　虽然世界没有爱，还好世界有钱。
　　理想也是钱堆出来的。
　　汤晚单手抹一把右脸。
　　“小汤，散会到我办公室里一趟。”老赵说完，宣布散会。
　　汤晚跟着老赵进了办公室坐下，老赵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上次咱们的合作杂志社对你约稿的稿费。他们托我转交给你。”
　　汤晚这才想起来，三个月前圈内顶流电影杂志《MOVIE》向她发出邀请，请她写一篇新上映的商业电影的幕后采访稿。她接过那个薄薄牛皮长方体，用手心掂量了一下重量，觉得太轻了。
　　她没顾忌她在老赵办公室，当着老赵面前拆开信封，果然给少了。
　　“赵主编，这里怎么只有三千块？说好的不是五千块钱吗？”
　　老赵语气冰冷；“你什么水平自己不清楚吗？给你三千你就拿着，对方其实根本就不满意，都是看我面子，小汤你可别不识抬举！”
　　“行，我不识抬举，我只认合同。当时合同上写的就是五千块钱，而且我接下这一次的邀稿也是看赵主编你的面子。当时还说这邀稿算我加班，要另算加班费，您都忘了吗？！”
　　这个油腻中年和当初求她接下这一稿的时候，完全两幅面孔。
　　真是个老王八蛋。
　　老赵看汤晚意志坚决，语气软了些：“这回就算了，下回，下回，我给你介绍几个影视圈大佬，让他们多带带你。”
　　“不能算！”汤晚站起，瞪着老赵，右手握拳，骨节捏到发白。
　　她觉得工作肯定保不住了，不如燃烧一把。
　　“呦呵？”老赵冷笑。“小丫头片子要造反吗？有几个约稿就以为自己是个圈内红人儿了？有本事去苏若梦那儿啊？那可是大明星，大影后，正找宣传总监做文艺片后期宣发呢，你怎么不去那里发光发热发稿子啊？我这儿庙小，可容不下您这座大菩萨！”
　　“给钱，要不我就去劳动仲裁！”
　　老赵大怒，指着汤晚怒吼道：“你他妈敢去我他妈弄死你个小娘们儿！滚！滚你妈的！”
　　汤晚摔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