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师力之

2、2

　　“都让开，出了什么事，你们担负得起吗？”
　　苏若梦的助理——袁柳，一个人张开手臂挡在狂热的粉丝面前。袁柳冷面冷口，银边眼睛齐耳发，在人潮涌动下还能保持一身整洁的西装。袁柳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严厉干练。
　　虎背熊腰的主办方保镖此时也已经冲到苏若梦身前保护，保护的人墙和涌来的粉丝媒体形成对抗之势。想要见苏若梦的人仍是不断增多，在酒店入口一层接着一层地围堵，黑压压人潮如洪流。
　　汤晚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浮出一个不太合适的词：顶礼膜拜。
　　苏若梦的人气真实得太不真实。
　　“真是应了那句话了，明星保镖都是防粉丝的。”周薇薇眼看挤不进人群，心上焦急，不知怎么办才好。“等一会儿就都入场了。什么都拍不到了！”
　　“这位姐姐，”严峻熙看汤晚不动，好奇问道。“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去采访苏前辈，却留下采访我？”
　　汤晚一时语塞，当着严峻熙的面她实在是说不出“因为苏若梦是我前女友我喜欢女的她也喜欢女的我现在还没做好冲上去当众采访被我甩的前女友的心理准备。”这种话。
　　于是汤晚淡淡道：“你是新人，需要我们媒体更多的鼓励。”说完，汤晚给了严峻熙一个仅仅是友善的微笑。
　　严峻熙眼睛一亮：“那我请你吃饭好不好？我们边吃边聊。”
　　汤晚正色拒绝：“采访是可以，吃饭就不必了。”
　　“别嘛，姐姐，不吃饭喝酒也可以嘛。”严峻熙不依不饶，故意站在汤晚的正前方，挡住她的视线，甚至试图用手拉汤晚的胳膊。
　　汤晚心里立刻浮起恶心的感觉，没想到小小年纪的严峻熙竟然和油腻的中年男性一模一样。这样的下头男是不明白女生的明确拒绝吗？
　　汤晚很烦躁，正要开怼，突然听到周薇薇大喊：
　　“请苏影后，回应一下最近的同性绯闻！删帖是心虚吗！”
　　自从苏若梦出道以来，狗仔一直在想法设法挖掘苏若梦身上的绯闻。隐婚，恋爱，出轨，偷税漏税，不守公德……谣言写得热闹，可是甩不出证据，最后都是以狗仔在明智网友的质疑下以承认造谣并且道歉赔偿收场。
　　苏若梦红得干干净净。
　　苏若梦的工作室从不回应，毕竟苏若梦每天除了拍戏就是在去拍戏的路上，哪有时间回复这些捕风捉影，一部又一部的高票房作品就是最好的回击。
　　直到上个月。
　　微博上有一个僵尸用户在网上公布了苏若梦的一张在海边的夕阳下和人牵手依偎的照片，配文劲爆：苏若梦手机屏锁画面流出！疑似相恋多年女友！
　　照片里的苏若梦一身青春打扮侧对镜头，头发还不是如今的诱惑波浪而是清纯的齐刘海马尾，她一身校服，脚上穿着牛津帆布鞋，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乖乖地让人牵着。
　　而牵着苏若梦的女孩长直发披肩，看不见脸。她上身校服配一条白色的纱裙，身高比苏若梦矮两公分，修长光腿下一双简单的凉鞋。一对璧人安静地站在一起静静欣赏晚霞，很美丽的一幅剪影。
　　照片一出，网友震惊了。
　　【这两个人好配啊！！！！苏影后旁边的小姐姐好有气质！！！】
　　【别瞎说，照片上的人和我苏一点都不一样，照片p的证明完毕。】
　　【散了吧，好朋友，楼主不要搞事炒作。演员苏若梦一直兢兢业业拍戏不约。】
　　【@苏若梦工作室@经纪安曼，出来干活，造谣到脸上了，不知道管吗！】
　　【姐妹。别@了，工作室佛系很多年了。】
　　【纯路人看起来挺好磕的，蹲一下那个小姐姐身份。】
　　【楼上的纯路人身份可疑，刀了吧，这样和网暴有什么区别！别来反串招黑！】
　　……
　　在#苏若梦出柜#这一词条上升到热搜第三的时候，帖子被删除了。
　　艺人形象沾染上“出柜”，“断臂”这样的新闻是一件很微妙的事。一方面“出柜”是一件绝对会引爆话题的娱乐事件，艺人的关注度会上升，霸占热搜三四天绝对不是问题。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事的不利特别明显：艺人的商业价值狠狠下跌，戏路歌路说一句“停摆”完全不过分。
　　苏若梦工作室仍是一如既往的不回应。
　　媒体内部纷纷猜测，这帖子是被苏若梦工作室压下的，可是没有线索指向这一点。可疑的是，只要有媒体发布“苏若梦删帖疑似掩盖同性情”，这样的微博也会立刻被删除。
　　类似的事有了几次，媒体同行得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结论：此事是苏若梦的逆鳞，千万不能碰。以后还得靠苏若梦提升关注度，不能因为这件事得罪苏若梦。
　　如今周薇薇当众一嚷嚷，相当于引火烧身。不过她就是想把苏若梦的关注往这个方向引，希望苏若梦能因此对《LOVE》杂志产生兴趣。
　　果然，狂热的人群莫名安静了一瞬，粉丝们纷纷回头看向汤晚的位置，想看看是哪家媒体如此狗胆包天。
　　严峻熙见状，立刻站开了些，他不想被粉丝看到自己的不礼貌行为，更不想在苏前辈面前留下不好印象。
　　“耶！”周薇薇眼看自己的策略得逞，拉着汤晚就往苏若梦的方向走去。粉丝看到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头的奇葩记者，也想看一看好戏，竟然自觉让开一条路让这两人直通苏若梦。
　　来不及反应的汤晚就这样迷迷茫茫被拉到苏若梦面前。
　　就在离苏若梦五步远的时候，汤晚彷佛从梦里惊醒，立刻躲在周薇薇身后。
　　“怎么了？晚晚？这是苏若梦诶！快点，我开机器录像你出镜。”
　　“我……我不去，你上吧……”
　　汤晚嗓音微弱，脸红低头，直视地面红毯。
　　这红毯真……毯啊。
　　“你们是什么人？”袁柳先上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周薇薇刚想开口回答，却被赶忙冲上来的严峻熙经纪人拨到一边。
　　“呦，这不是苏影后的助理袁柳老师吗，我们这些小经纪人一直很崇拜你，你看能不能安排我们家小严跟苏前辈打个招呼……”说话的是一个高大的中年妇女，一脸谄媚。
　　“今天是私人邀请，不方便，下次吧。”袁柳淡漠回答。
　　“……是。”严峻熙经纪人心里不爽，可又惧怕苏若梦的业内影响力，只能恭谨地回答。
　　“苏老师让我传句话给严峻熙。”
　　“诶，您说您说。”
　　经纪人听到苏若梦肯提点自家艺人，大喜过望。
　　“做艺先做人。别有了名气就去做那些下作的事。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苏老师绝对不饶。”
　　严峻熙经纪人听后冷汗直流，严峻熙骚扰汤晚她不是没看见。她想着汤晚区区一个小记者被严峻熙拉一下胳膊又不会少一块肉，没想到被苏若梦看得清清楚楚。
　　“是是是。”严峻熙经纪人说完这话，匆匆忙忙溜了。
　　汤晚站定，心里翻江倒海。
　　她是在替我出头吗？
　　汤晚大着胆子向苏若梦的方向看去，发现苏若梦已经进入秀场了。
　　“这是时装秀庆功宴的门票。”袁柳递来两张金色的长方形票。“别多想，我是看苏老师一直望着你们，刚才又多要了两张票。”
　　察言观色，是每个助理的必修课。
　　“这是说苏若梦工作室肯接受我们《LOVE》的采访吗！”周薇薇激动问道。
　　“你觉得可能吗？”袁柳撇了一眼周薇薇。眼镜片闪光。
　　“没没没。”周薇薇被吓到了，连忙摆手笑道。“我们不跟工作室沟通哪敢。我刚才就是抖个机灵，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袁柳没理周薇薇，直直看着汤晚：“那你呢？你是苏老师的什么人？”
　　一个早应被遗忘的旧人。
　　汤晚在心里回答。
　　*
　　汤晚想回家，真的遇上苏若梦她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汤晚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嚣张跋扈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了，她变得很彻底。
　　可周薇薇力大惊人，不由汤晚犹豫，拉着她就往入口闯。
　　“都没采访到严峻熙怎么好交差？”周薇薇兴致冲冲，有机会参与这样有钱也进不去的盛会，怎么能轻易放过？
　　汤晚猛然想到，要是不在周薇薇身边看着，万一周薇薇又擅自代表《LOVE》杂志社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她也不能全身而退，魏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攻击她的机会。考虑到此，汤晚决定加入庆功宴，采访完严峻熙立刻就走。
　　庆功宴设在VERSACE酒店的酒吧内，也是M城数一数二的高端顶级酒吧。
　　酒吧内的射灯闪烁，汤晚的脸庞在灯光的照耀下更显明艳。
　　甚至有来自国外的模特向汤晚挤眼睛吹口哨。
　　现场的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精和淡淡的烟味，音乐控制台上DJ痛快地打碟，电子音乐震耳欲聋。
　　周薇薇一进酒吧就冲入狂欢舞池，瞬间就隐藏在人群里，采访的事情已经被她忘在脑后了。汤晚叹气，只好在吧台坐下，等周薇薇跳累了自己出来。吧台侍者上前，问汤晚想点什么酒。
　　“您好，喝点什么？”
　　汤晚要了一杯清新的莫吉托，杯酒下肚，突然感到腹部一阵紧缩，心跳加速，手心里都是冷汗。
　　不是酒醉。
　　是比酒醉更难受的胃痛。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午饭之后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强烈的酒精在空空的胃里的不安定属于情理之中。
　　“你们这有……牛排吗？”
　　侍者“噗嗤”一声笑出来，哪有人在酒吧点牛排的？可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他很快正色道：“不好意思，这里没有牛排，但是出口旁有一个自动售卖机，需要的话，您可以在那里买一点小零食。”
　　什么破酒吧！
　　汤晚在心里翻一个白眼。她从吧台的高脚椅下来，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试图穿过鼎沸的人群，伴着酒醉，跌跌撞撞走向出口。
　　在不记得踩了多少人的脚，道了多少声“对不起”之后，汤晚终于在朦胧的无人角落里看清那台自动贩卖机的轮廓。她几步走去，掏出手机扫码，在点单界面选择，商品页一片灰白，只有奶油蛋糕卷了。想必这台偏僻的机器很久没人维护了，如果不是汤晚今晚偶然过来，平时是不会有人关顾的。
　　汤晚付账，很快，一个小小的蛋糕卷从出货口弹出来，点单界面上的“蛋糕卷”也变成灰白了。
　　汤晚背着身后的喧嚣世界，撕开包装，咬下蛋糕卷，绵密的奶油在口腔蔓延，顺着喉咙下滑，和胃里的酒精中和，紧缩的胃稍稍放松下来。
　　有高跟鞋的“嗒嗒”声渐渐靠近，汤晚不解，在场的人都忙着纵情歌舞，怎么会有人来这清净冷僻的地方躲热闹？一定是酒醉产生的幻觉。
　　然后，侵入汤晚鼻腔的是一道如冰镇过的尤里奥普斯雏菊气息，冷静却带着致命诱惑的芳香。
　　和谐的分寸感。
　　“汤小姐。”
　　一道温润但平静的女声。
　　汤晚回头，苏若梦站在她面前。那张美艳的脸，那双不动情却深情的眼神，和曾经一样的温暖婀娜，但多了几分在岁月中沉淀的从容自信。
　　汤晚彻彻底底说不出来话。
　　汤小姐？
　　记忆中，她从未这样叫过她。
　　汤晚想笑笑应付，可她真的真的笑不出来，强行拉扯笑肌只能比哭更难看。
　　“苏，老师。”
　　汤晚低头，掩盖尴尬，心里兵荒马乱。
　　分手的第三个月，汤晚就在一家小报社找到了一份小编的工作。工作之后时间飞逝，汤晚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嘴脸。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历练几遭，汤晚越来越觉得那些年少轻狂就是青春特有的悸动，她和苏若梦就应该相忘于江湖。
　　实际上，汤晚每天都在提醒自己这一点。
　　尤其是那张两人看海照被全网议论的那一段时间，汤晚一夜一夜的失眠。她甚至找来一根皮筋绑在手上，想苏若梦的时候就弹一下手腕。
　　皮筋弹断一沓，手腕弹肿，越疼越忘不掉。
　　最后汤晚开始骗自己，一切都是她的梦，或者一场没看完的电影。
　　就像女主角的名字一样。若梦。
　　梦嘛，醒了就，好了。
　　然而，此时此刻苏若梦就站在她面前，她逃不掉，脑中的某个深处小盒子忽然打开，记忆混合灰尘喷涌出来，按都按不住。
　　在苏若梦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眉眼低垂，站在汤晚面前不动，把一张小小的硬塑料卡片递给汤晚。
　　她不是要递给我……房卡吧？！
　　喂喂喂……
　　汤晚又想起那些没羞没臊的日子，身体莫名一抖，苏若梦情动的时候有多不讲道理，她汤晚可是领教过。
　　“你的工作证，忘在吧台了。”苏若梦也醉了，气息彷佛被酒精染过。
　　不是滴酒不沾吗？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汤晚闪念。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果然，左胸上的记者工牌不见了。
　　汤晚的脸“噌”一下红了，她抬头看向苏若梦的眼神，里面似乎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可这样的嘲讽在艳若桃花的脸上，也挺好看的。
　　“对不起，呃……不是……谢谢。”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她丢的的东西，苏若梦负责捡。
　　“照片的事，我会把影响压到最低，希望你不会太受影响，接下来……”
　　“刚才那句话不是我让周薇薇说的，我没想……”
　　“我知道。”
　　“……对不起。”
　　她为什么又在道歉？汤晚想不通，自嘲地想到那句著名的“要是道歉有用，还有警察什么事？”
　　“要是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嘛？”苏若梦轻笑一声，也觉得自己这话很无厘头。
　　汤晚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抬头对上苏若梦的眼。二人沉默，眼神交织，空气仿佛凝结。
　　“我先去……”还是苏若梦先打破沉默，她想回头，看一池灯红酒绿，逃避汤晚微红的眼。
　　“你找我就只有这件事吗？”
　　借着酒意，汤晚突然很有勇气地，抓住苏若梦的手腕。
　　一如六年前的某个夕阳西下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