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师力之

11、11

　　汤晚躲在电影院的洗手间，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降温。她在后悔刚才的临阵脱逃，担心会不会因此错过电影结尾后的主创访谈。
　　躲着不是长久之计，成年人就是要面对生命中的一切无理取闹，哪怕丢盔卸甲，哪怕遍体鳞伤。
　　人吗，生活吗。
　　简单补妆之后，汤晚正准备推门出去，却听到外面有女人愤怒的呜咽，是萧轩轩的声音。
　　电影还没结束，她怎么出来了，好像还在哭？汤晚不敢贸然出门，站在原地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苏若梦，”萧轩轩哽咽道。“你明明知道我……我从前喜欢你，还把我当成你和汤晚之间的道具！你太过分了！”
　　汤晚在门后听到萧轩轩的控诉，心里对萧轩轩充满怜悯。
　　读书的时候，萧轩轩并不算外型出挑的那类女生，皮肤很黑，说话还带着一股浓浓的乡音。老师们都劝萧轩轩趁早转行，不要从事娱乐业。那时候班上有一些同学还为老师们的这种劝告不满，觉得老师们在明面欺负萧轩轩，如今回头想想，老师们也是好意，怕萧轩轩在不擅长的道路上耽误时光，一去不复返。
　　这样的女孩，对待自己心中的爱情，总有沉重的自卑在一旁窥探。萧轩轩对苏若梦的感情就深深埋在心底，直到她终于在电视台找到了一份“体面又多金”的工作，才敢把这份青春的悸动宣之于口。
　　可是苏若梦却不以为然，无所谓地拿来利用，用作激怒汤晚醋海的风暴。
　　可是汤晚根本不接招。
　　萧轩轩在门外接着说道：“你别碰我！哼，其实仔细想想，你比我更悲惨。你无论做什么，汤晚正眼都不看你一眼。从毕业到现在这么多年，你追的，就是你幻想中的一个影子！事实就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汤晚到底爱不爱你！哈哈哈！”
　　萧轩轩发出近乎癫狂的笑声，门外有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哒哒”声，声音很快远去。
　　苏若梦全程一言不发，直到袁柳走近，提醒道：“电影散场了，主创要上了。”
　　“嗯。”汤晚听出是苏若梦低气压的回应。
　　两人步伐声音渐远，应该是回去准备接受媒体提问。
　　汤晚站在洗手间里面，没想到竟然能听到萧轩轩的这段独白，心情复杂。她叹一口气，看着镜子中面容姣好但神情悲伤的自己，勉强挤出一个笑，推门想回放映厅了。
　　汤晚一推开门，苏若梦阴沉的脸就出现在面前。两人相对站立，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都听到了。”最后还是汤晚先开口。“苏若梦，你感情上真失败。”
　　“我是幼稚，我在想要是你看见我和萧轩轩能吃醋生气，你就是还在乎我。”
　　汤晚别过脸，刘海下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她不想在此地多留，朝放映厅的方向走去，让过苏若梦。
　　“也许，我们该分手。”
　　与苏若梦擦肩而过时，汤晚听见苏若梦轻轻说道。
　　电影的片尾曲一放出，全场观众便起立鼓掌，掌声雷动。现场观众都被电影传达出来的精神打动，来自各方的媒体人纷纷掏出录音笔话筒摄像机，苏若梦一走到荧屏前，闪光灯的拍照声立刻“霹雳啪啦”响成一片。
　　苏若梦自信登台，向观众席中的媒体微微致意，她的魅人成熟震慑全场，记者们都为苏影后自身的气场折服，都立刻举起手，寻求采访机会。
　　汤晚站在全体主创的最右边，挨着《巾帼教师》的导演，方辉人。
　　方辉人在汤晚的印象里，是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除了给她们这一帮学生上课的时候。方老头教书的时候，严厉又认真的很，最爱做的事就是按学号点名。
　　汤晚爱走神，总是不幸被方辉人点到头上，一问三不知。
　　方辉人并没认出汤晚，他只知道拍好电影的每一个镜头，镜头外的人他从来对不上名字。
　　汤晚暗自松一口气，要是方辉人认出当年课上的迷糊鬼成了他电影的宣传总监说不定要当场吐血三升。
　　“苏制片，您好，我是领海时报的记者。刚才看了《巾帼英雄》很感动。请问为什么苏若梦工作室进军电影制片行业的第一部电影是比较小众的文艺片？”女记者看起来年纪不大，语调奶声奶气，一脸崇拜看着苏若梦。
　　苏若梦客气微笑，从容接过话筒，缓缓道：“做这个决定无关金钱或者生意，女性的坚毅，智慧与无所畏惧一直是我，还有全社会都关注的闪光点。如果能把秦老师的故事用电影的方式传播给世界，那将是我们这些主创的荣耀。”
　　苏若梦大方，得体，充满力量的一番话语博得了在场所有人的掌声与欢呼。一向严肃的方辉人甚至有点老泪纵横，他很欣慰，有一种“自家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动。
　　事业上稳重成熟，感情里幼齿中二。
　　此时只有汤晚知道苏若梦的心里已经情海翻涌，脸上强作镇定。
　　就像她现在这样。
　　记者们又连着问了几个礼貌克制的问题，都是有关电影本身的，现场一片和谐，没有不知趣的闲人八卦挑事。
　　路演访谈接近尾声，主持人见记者没有更多要问的问题，正要上前说一些过场套话做结尾，观众席里又有一位男记者举起了手。
　　“你好，我是M市时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电影的宣传总监，汤晚女士。”
　　还沉浸在悲伤的汤晚一惊，她很快调整情绪，打起精神要回答问题。
　　“呃……请讲。”
　　“所以开普勒第一定律是指每一行星沿各自的椭圆轨道环绕太阳，而太阳则处在椭圆的一个焦点上。对吗？”
　　他在说啥？
　　汤晚怀疑自己穿越了，在某一个平行宇宙中，她参加的不是电影路演而是某个物理学术论坛。
　　观众也都是一脸迷惑，前排观众纷纷回头看这个开普勒上身的记者先生。
　　“您方便再重复一遍吗？”
　　“我是说，”记者先生微笑道。“开普勒第一定律是指每一行星沿各自的椭圆轨道环绕太阳，而太阳则处在椭圆的一个焦点上。对吗？”
　　“……”
　　安曼听不下去这个男人的故意找事，从主持人手里夺过麦克风，冲他不客气的说道：“请你问一下正常人的问题，想借机博眼球我们不奉陪！”
　　那记者不怀好意的一笑，从观众席的中间走到过道上，转身走出了放映厅。
　　这是什么情况？
　　全场都愣住了，每个人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然后，汤晚就听见了观众的尖叫：“有人拿刀啊啊啊啊啊！”
　　一个高壮的黑衣大汉从放映厅的角落窜出来，手持一柄砍刀，快步向汤晚冲来。他大喝一声，扬手举刀就要劈下。一旁的方辉人上前阻挡，却被那大汉一脚踢开。
　　“啊！”方辉人倒地一动不动，嘴里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唤。
　　观众四散奔逃，尖叫哭喊声震得房顶都要掉下来。
　　汤晚和大汉面对面，她看着劈下来的砍刀，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慢动作。奇怪的是，她大脑一片寂静，什么念头都没有波动。直到她感受那刀锋近身，强烈的恐惧混着求生本能袭来，她想尖叫喉咙却僵硬生涩，竟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苏若梦从几步远的地方冲过来，在正面将汤晚扑倒在地。落下的刀结结实实落在苏若梦的后背上。
　　汤晚在剧烈碰撞中回神，看见全场的混乱和苏若梦身上的鲜血。
　　“你不要我，我也在。”这是苏若梦伏在汤晚身上昏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若梦立刻被送往M城最好的私立医院，替汤晚挡下的那一刀让她出现急性腹腔内出血，需要止血后在ICU内观察静养。相比而言，方辉人挨的一脚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把苏若梦护送到医院后，方老头决定回家静养，走之前对安曼嘱咐了千遍万遍，一定要查明凶手背后的指使者。
　　赵嘉知道这件事后，二话不说动用关系在医院请了最好的医生和护士团队。并且她表示要替汤晚在医院附近租房。汤晚婉拒了，她的脑子很乱，想不到那么多，做不了决定。
　　她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耳边都是安曼对警方施压要求尽快查明真相的焦急。
　　为什么？
　　汤晚在心里这样问，不知道应该向谁问这问题。她左手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竟不觉得疼。
　　明明是冲着她来的，苏若梦为什么要挡下一切？不是都说了分手吗？
　　“障眼法！那个记者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才问的问题，他们都是一伙的！”安曼挂了电话，愤愤不平。“我一定得查出来这是在干什么！晚晚，你别害怕。我们给你撑腰！”
　　“安姐，”汤晚哽咽。“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这是说的什么话！”安曼严肃道。“错的是犯人，不是受害者。你替我照顾好苏若梦，我现在去一趟警局，不把那些人送进监狱我这么多年白干了！。”
　　汤晚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苏若梦的睡脸，不想向前一步，也狠不下心离开。
　　时间可以在此刻静止吗？这样的话，她和苏若梦就能保持亲近又不会伤害对方的距离，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她会永远守护着她。
　　汤晚的心抽痛，每走近苏若梦的床前一步，那痛就更甚。
　　“晚晚，”不远处，有人轻声唤汤晚。汤晚回头，萧轩轩提着一袋护理用品走来。
　　“是来看，苏若梦吗？”汤晚还是把话说出口。毕竟，就在刚才，苏若梦还羞辱了萧轩轩，和她闹不愉快。
　　“是。”萧轩轩回以很简短的一个答复。“她怎么样？”
　　“医生说，还要再观察。”
　　“嗯。我来是想给她送这些东西。”萧轩轩把那个袋子抵给汤晚。“麻烦你给她用。”
　　“好。”
　　“明天，我就出国了。”
　　“什么？”汤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出国？那你工作怎么办？辞职吗？”
　　“是啊，电视台的生活还是太累了。以前，我加班的时候，还想着说不定有一天能采访到她，两人说说当年的事情，也算一件很……美的事。最近发生的事，我也与自己讲和了，出去重新开始也蛮好，去一个没有苏若梦的世界。”
　　汤晚忽然觉得手上的袋子变得千斤重，她用力抱紧了那包东西。
　　“汤晚，我们就此别过吧。放过她，放过你，也放过我。”
　　汤晚看着萧轩轩的背影在走廊里渐渐渺小，消失不见，说不出一句话来挽留。毕竟是同窗过的同学，竟闹到这样不可相见，汤晚心里很不好受。
　　都是情而已，都不过是情而已。
　　“再见。”汤晚冲着萧轩轩的背影小声说。
　　萧轩轩似乎是听见了，没有回头，但是她招手示意，潇洒离开。
　　苏若梦在洁白的病床上安睡，脸颊苍白，线条锋利。仔细回想，从两人相逢到现在，汤晚并没有机会能好好看看苏若梦的脸。她的视线从苏若梦光洁如白瓷的额头开始，一寸一寸看着她闭上的安详双眼，长且茂密的睫毛。如果苏若梦此时睁眼，眼神也不会是多情，而是某种不可说的圣洁。
　　汤晚看着苏若梦憔悴的脸，眼睛里不知怎的，大滴落下泪来。
　　“梦，梦梦。”满眼是泪的汤晚看着苏若梦的脸叫出了尘封多年的爱称。“你怎么就不懂呢？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汤晚说不下去，捂住脸开始无声哭泣。
　　苏若梦没有醒来，可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留下，浸湿了枕下的枕巾。
　　汤晚哭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样没完没了的哭下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全力让苏若梦恢复，想到这里，汤晚拨通了医院护工的电话，守在苏若梦身边轻声商量护理事宜。
　　会好起来的吧。我们，会好起来的吧。
　　汤晚看着窗外的大树枝丫，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