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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忍 岳歌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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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折盒子的工作不是长期缺人,一般是阶段性的,像这段时间需求量大,这些妇女通常会带着他们的孩子在这待上十几个小时,速度快点也能赚上一百多块钱。
她很快找到李岚,拿了个矮椅便坐下。旁边是个估摸着七八岁的女童,红着眼睛忍着哭声抽泣,瘦小的肩膀还在忍不住地颤抖,手上熟练的动作却不敢停下。旁边那位脸色铁青的妇女大概是她妈妈,刚刚想必是被骂了。
这一幕让她不免想起自己小学每个寒暑假和周末,别的同学最期待的假期却是她最害怕的。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李岚带到车间。
她也曾哭着控诉,为什么哥哥不用来?为什么?我也想出去玩。小孩子的哭闹声历历在目,像她亲手制作的电影不断在脑子里回放,记忆不会越来越模糊,只会更加清晰。
而李岚从来不会正面回应她的问题:为什么哥哥不用来工作?为什么哥哥可以随时出去玩?为什么哥哥闹一闹就有手机?
她只会骂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怎么这么善妒?你怎么一点不懂得体谅我呢?我辛辛苦苦都是为了谁?”
她永远记得五年级某个周日晚上,已经晚上九点多,那时候盒子多,李岚想多赚点钱,带着她双休日两天都在车间里里折盒子。
而她作业没有写完便提出今天能不能早点回去,可不可以不要再拿新纸。
那时候是十点钟清场,如果到清场时间还有很多盒子没折完,会给负责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下次纸盒需求量不多,但工人又多的情况下,他可能就不会给你派纸。
那晚她担心作业写不完,第二天会被老师批评,便跟李岚说能不能折完这沓就回家,当时可以在九点半之前完成,而她们俩折一沓新的纸要至少四十分钟,可是李岚选择无视她的话又去拿了一沓新纸。
她开始摆脸色,手上的速度变慢,眼瞅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收拾东西离开,而她们旁边还有挺厚一沓纸。
“你要是不想做现在就可以回去,不要在这里现眼。你读书不用钱,吃饭不用钱,我辛辛苦苦都是为了我自己。你快回去,我就当白生了你。”李岚的声音在车间回荡,语气带着满满的嫌弃和厌恶。
让她一再怀疑自己的出生是否本身就是件错事,她是否真的像李岚口中那般不懂事,不懂得为家里分忧。
她低头没有说话,刚拿起纸张便被李岚用力打掉,用力推了她面前的盒子山,指着门口厉声吼道
“不要做了,走,快走!”岳歌被打红的手僵在空中,没敢再碰纸盒。
在当众被骂的羞耻和担心作业做不完双重压力下,她再没忍住,眼泪一颗颗重重砸在纸盒上,泪水在纸盒上晕染开,混杂着鼻涕的抽泣声也此起彼伏。
她无数次控诉老天的不公,她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她从不敢祈求自己能大富大贵,只是为什么她会有这么不公的母亲,为什么家里的生计要她操心?如果可以选择,她真的真的情愿没有出生在这个世上。
内心无声的抱怨伴随着她整个童年,没有感受到一丝关爱与快乐的童年。
这份抱怨随着小学毕业而终止,她明白抱怨没有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这是改变她命运唯一的方式。
她强忍着哽咽,不敢继续哭出声,再惹旁边人嫌恶,可是委屈难受并没有停止,她越想控制自己不要哭,可是肩膀就更忍不住颤动,她不敢抬头看李岚,头不知道低了多久,直到脖子发酸,旁边的熟人才来打圆场道
“孩子也是累了,现在的孩子哪个不贪玩?哪个像我们那个年代一样吃得了苦?不要跟孩子置气。”
那人说完用手肘碰了下她,下巴朝纸盒处抬了抬,示意她赶紧工作。
她战战兢兢地拿起刚刚没有折完的纸张,李岚并没有继续吼她,她开始加快速度。又过了会她才敢微微抬了抬头,舒缓一下累得不行的脖子。
所以她看到这个女孩便像看到当初的自己,而她,已经逼迫自己习惯这种生活模式,她也不会再问:为什么哥哥怎样,我不能这种傻话。
也习惯有盒子折的时候,平衡好学习和工作。而折盒子也不全是坏事,比如李岚也会给她十块五块当劳务费。
她想起口袋里有一颗糖,对女孩温柔一笑后递给她。小女孩眼眶还微红,接过糖果冲她感激一笑,肩膀也渐渐停止颤抖。
其实什么安慰的话都不用说,俩人都明白。她们都在忍,忍到她们真正强大到可以明说我不愿意。
她也知道,脱离这个家庭后,可能还需要忍,但至少不是一味的忍,自己可以选择性地忍。
整个车间女孩子人数几乎占四分之一,她不知道这里面将来有多少人能摆脱家里的束缚,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然后好好培养她们的后代,不要再重复她母亲的童年。抑或是初中毕业,为家里赚几年钱就找个人嫁了。
她默默祈祷,希望前者多一点。
这一周时间过得也很快,岳歌感觉每个新学期,只有第一周会漫长些,其余时间真如白驹过隙,像她事情很多,总期盼时光的步子能迈小点。
这周有点不习惯的地方就是没再看见段亓。不过,很快,她就调整好状态,毕竟一中门槛高,容不得她松懈。
新的一周主要还是照常上课,只是老师一直在讲新的知识,而她放学后匆匆写完作业就得赶去折盒子。
晚上折完盒子回去累得只想睡觉,根本无法再花精力归纳和复盘。
她能感觉到学习上不似从前那般自如,虽然目前短期内看不太出成绩的变化,但是年级前十的换人速度她不是没见过。
没办法,她现在只能在折完盒子回去后逼自己撑开眼皮,再花两个钟复习和总结。从小到大,复盘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这天,刘燕将她跟张雪凌叫到办公室,上次作文比赛的校结果已经出来,整个初二年级有三个人,她们班就占了俩,妥妥的巾帼英雄,刘燕不吝夸奖,她们俩被夸得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是老师您指导得好。”张雪凌乖巧地接话。
“那还有一个人是谁?”她好奇地问。
“是六班的顾清隅。”岳歌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因为从初一开始,这个名字都位列前十,只是她从来没有将名字与脸对上号。
“就是他,跟你都是特等奖,雪凌是一等奖。”
“接下来学校就派你们到市里给学校争荣誉咯。”
刘燕又给她们讲比赛的时间地点方面的细节,
“对了,现在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学校每周会安排两个时间给全校去市里参加比赛的同学集中培训,你们留意时间,按时参加。”
岳歌以前没参加过这类比赛,不知道学校会给去市里比赛的同学开小灶,不知道市级以上的作文比赛都要到现场参加。
她有些欣欣然,原来’优秀‘有这么多特例,虽然她距离真正的优秀隔着十万八千里,但今天是她跨上这万里征程的第一步,她相信,终有一天,她能够到那个目标,光明正大地接受优秀这两个字。此时的她怀揣着雄心壮志。
张雪凌显然驾轻就熟,一看从小比赛就没少参加。
出来后,张雪凌跟她讲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我们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本校的同学,而是外校的各种大神。她讲述着着她从小到大参加的比赛,都拿了什么名次,奖杯奖状摆满了客厅,每年春节都是亲戚们重点夸奖对象。还讲了比赛过程中认识了什么有趣又厉害的人,又有哪些好玩的事,她都有哪些目标。
她静静听着,刚刚的欣欣然早已淡然无存,她感慨,她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追得上别人的万分之一。各类比赛已经融入人家的日常,而她只是刚刚起步。
说着,张雪凌突然惆怅
“岳歌,你知道吗,其实我语文不算厉害,写作更是没有天赋,我跟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有天赋。”
很突然的转变,岳歌有些哑然。
张雪凌接着道
“我从小就参加各种语文补习课,作文培训班,几乎大大小小的作文比赛我都参加了个遍,可是,我作文比赛最好的成绩却还是停留在六年级的市二等奖。我好像不管怎么努力也进不了省赛。”
岳歌倒抽口气,市二等奖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即使她现在可以参加市赛,也从不敢奢望能进省赛。如果她也能拿个市二等奖,她大概能开心一个学期。
但她听得出来,张雪凌并不是在炫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是说 ,没关系,二等奖已经很厉害了;还是说如果真的没天赋其实可以换个赛道,前者过于敷衍后者过于残忍。
最后只能沉默,气氛凝住。最后还是张雪凌打着哈哈破了这尴尬。岳歌心想,真是个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