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樽酹江月》礼礼之

7、桥花枣巷 卯时三刻

　　卯时三刻，寇灵珊醒了。

　　墨锦给她准备了细绸棉白衣裳，除腰上略松，其余倒也合身。镜中这男子，面容是平庸了些，但这身衣裳贵在气质雅致，穿上后不失芝兰玉树之风仪。

　　沈修齐早已上值，她到大理寺时也没看见他的踪影。

　　大理寺官风严谨，寺卿虽不在，官员们却无半点松散，或凝神断案，或翻阅条律，或来往匆忙，往返各部门之间。

　　眼前一位年轻官员正抓耳挠腮的看手中的记录，面露苦色，寇灵珊上前笑着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不知沈大人今日去了何处？”

　　年轻男子嘴角一勾，眉眼弯成船，似乎想起来什么，飞快在卷上做笔记，像是没听见寇灵珊的询问。

　　寇灵珊失笑，倒是她打扰了别人办公。

　　正要离开，肩膀却被人从后面重重一拍——

　　“这位兄弟，你刚刚说什么？”

　　回过神来的贺丰茂问寇灵珊，等寇灵珊转过头来，他看见她的脸，恍然大悟，拍向自己脑门，“你是寇公子。”

　　“你如何认得我？”寇灵珊诧异。

　　“沈大人钦点寇公子专查镇国公府杀人案，大理寺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寇公子。”贺丰茂一脸崇敬，拱了拱手，“在下大理寺正贺丰茂，幸会幸会。”

　　寇灵珊惭愧道：“寇七无官无职，当不起贺大人如此大礼。”

　　“寇公子有所不知，你是沈大人钦点，定是有过人之处，”贺丰茂竖起大拇指，“对了，寇公子刚刚问我什么？”

　　寇灵珊笑着也学他拱了拱手说：“不知沈大人如今在何处？”

　　“沈大人一早便进了宫，面圣去了。”贺丰茂回忆了一番，“这几日沈大人都要在宫中待上好几个时辰，寇公子找大人可是有要事？”

　　寇灵珊摇摇头。

　　“无甚重要，只是案子中的一些小事。”

　　她昨日看口供时，发现方壮解释，他在易明湛被杀时正在采买平日所用宣纸，采买之处就是位于桥花枣巷的阳合斋。

　　方壮的口供看似完美，却有一点不合常理。

　　那日恰逢老夫人大寿，易明湛身为嫡子，迎来送往都需要他。方壮是他的贴身随从，易明湛随时用得着他，为何他还亲自去采买宣纸？

　　寇灵珊决定去一趟阳合斋。本打算跟沈修齐提前说一声，既然他已进宫，想来阳合斋也可能没什么发现，不如她自行前去探一探究竟。

　　桥花枣巷与镇国公府一街之隔，巷中商户大多富足，货物精美昂贵，平民百姓不常涉足于此。

　　阳合斋此处位置甚佳，临街当道，装潢精致，店内只有一个掌柜在算账。寇灵珊走进时，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二位客官，要点什么文房四宝，小店应有尽有。”掌柜精明圆润的脸上笑眯眯，他从未见过寇灵珊和墨锦，却从他们的着装看出来二人非富即贵。

　　架子上陈列着各类毛笔、宣纸，琳琅满目，寇灵珊悠悠转了两圈才开口。

　　“这里的笔墨的确上乘，我一路逛至此，再没有比这儿更好的。”

　　老板一脸笑嘻嘻地回答。

　　“公子好眼光，我们阳合斋的东西是顶顶儿好。多少达官贵人都指定在阳合斋买。”

　　这便没什么奇怪了，这家店也符合易明湛镇国公府二少爷的身份。寇灵珊点点头，转头看另一侧的货架，却在角落里看到一抹熟悉的颜色。

　　“掌柜，阳合斋还卖油彩？”

　　寇灵珊怔怔问。

　　货架最上方放了三盒油彩。若不是寇灵珊自小唱戏，对油彩格外熟悉，定不会注意。

　　掌柜略略沉吟，眼中精光一轮，“哎，几年前就开始卖了，本以为油彩是笔生意，结果无人问津。”

　　寇灵珊再问：“一直没人买么？”

　　掌柜连连叹气，一副很是心疼的表情。

　　“是呀，亏死我了。”

　　“既如此，这三盒我全要了。”寇灵珊转头看向掌柜，“这样一来你不亏了吧？”

　　掌柜默然片刻，很快露出喜色，“太好了，公子稍等，我这就给您取下来。”

　　他取下三盒油彩递给她，寇灵珊握在手里掂了掂，收进衣襟。寇灵珊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银子放在桌上，拱拱手道。

　　“那便后会有期。”

　　掌柜面色不改，笑容憨态。

　　“客官慢走。”

　　看着那二人终于渐行渐远，掌柜敛了笑容，转身朝里屋急忙道。

　　“李政，速速禀告东家。”

　　三盒油彩若是气味、色泽、原料与易明湛脸上的一致，便可以断定凶手是在阳合斋买的。

　　思及此，寇灵珊不敢停留。阳合斋的掌柜看上去在隐瞒什么，为避免夜长梦多，她决定直接回离她最近的齐国公府。

　　“墨锦，我们回府。”她紧紧抓起墨锦的手，步伐匆匆。

　　“公子…”墨锦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一时着急，她竟忘了男女大防。

　　“对不起，我——”

　　不等她把话说完，身前身后同时窜出数十个黑衣人，个个手持铁剑，将她们团团围住。

　　也不跟她们费话，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令下，剑尖齐齐对准寇灵珊，一个个向她袭来。

　　这些人武功不弱，寇灵珊应付起来尚有些吃力。只听见后方袭来剑声争鸣，寇灵珊侧身躲过，反手为剪，生生斩断铁剑，转头将残缺的剑尖刺进那人心脏。

　　鲜血喷溅到她的侧脸，映得盈盈的双眸坚定勇敢。她转头看墨锦，确定她尚能应付，便更加专注于扑面而来的杀意。

　　尽管她是平南王府里最出色的探子，但面对这些身手敏捷的黑衣人，她仍不敢大意。他们招招相扣，一不留神就会被牵制。

　　对面只剩七八个人，她虽有些吃力，但仍旧还能坚持。再次看墨锦时，却暗道不好。

　　墨锦被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钳制，她的膝盖和手肘已不能动弹，全身受限，其中一个黑衣人举起拿剑的手，正要向她后背刺过去。

　　寇灵珊顾不上自己这边，抬腿踢向那个黑衣人，再挥剑挑开另一个束缚，不料身后有一把剑泛着寒光，划过她的后背。

　　她顿觉灼痛，直直跌倒在地。

　　黑衣人本想再补一刀，抬头却见巷口一队人马来势汹汹。为首的黑衣人立即决定先搜寻油彩，她将三盒油彩都藏在袖中，很快被搜查出来，黑衣人拿到手后打算撤离。

　　无论如何，她想，她也算是为平南王府，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做探子真的好累啊。没人知道他们为了一个情报，需要在黑夜蛰伏多久；没人明白他们过的是怎样刀口舔血的日子。

　　她闭上双眼，好想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

　　双目合上的瞬间，一个清瘦的身影一晃而过，带着霞光，身披星月，从荒芜的岁月中走来。

　　他伸出双臂环绕着她的双肩，那双手仿佛给了她握紧的力量，在涛涛江水中，寻找希望的曙光。

　　随后一袭白衣绝尘，在打斗中飞舞，凌冽的招式果断狠绝。

　　仅剩的几个黑衣人见事不好，不再纠缠，立即逃离了桥花枣巷。

　　他决定放弃追击，转身看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寇灵珊，几步上前，蹲着伸出双手，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多…多谢沈大人…”

　　寇灵珊说完这一句，便安心的合上了双眼，再不问周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