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樽酹江月》礼礼之

10、梦回平南 卢武所在的

　　卢武所在的这间牢房更加幽深潮湿。尽管一夜未进食，他仍然笑嘻嘻，面露轻松，毫无畏惧。

　　寇灵珊抿了抿双唇，缓缓开口。

　　“阳合斋幕后老板是谁？”

　　“我就是阳合斋的老板，”卢武颇为得意道，“大人不信？我这儿有地契、房契，大人想先看哪一个？”

　　寇灵珊不欲与他作口舌之争。

　　“近段时间阳合斋可曾卖过油彩给别人？”

　　“卖过，就卖了一次，记得特别清楚。”

　　寇灵珊问：“那为何我去阳合斋时，你说油彩一直无人问津？”

　　这卢武笑出了声，“这文人啊，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我要说别人也看上过那油彩，大人你可就不一定买咯。这可是小店能常盛不衰的策略。”

　　寇灵珊冷冷问：“何人买的？”

　　“镇国公府。”卢武答。

　　寇灵珊拍了下桌子，又告诉自己要冷静，吐了一口气。

　　“那你倒是说明白了，镇国公府里的谁买的？”

　　卢武“哼”地一声，

　　“二少爷。”

　　寇灵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嗔笑，有别于平日里沙哑的嗓音。

　　“易明湛买的？你有证据么？”

　　“那是自然，”卢武扬了扬右眉，得意洋洋，“我店里小二李政，二少爷那随从方壮，都可以作证。”

　　这些人都可以被收买，纵使能作证，也不能作数。寇灵珊另问他：“当日我买了油彩半道就被截了，是你主使的？”

　　卢武假惺惺地关心道：“大人可曾受伤？这跟我们阳合斋可没什么关系，大人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一派胡言！”

　　寇灵珊气得又拍了桌子，下意识看了下左边的沈修齐，只见他双眸沉沉，有种不动声色的静谧。

　　卢掌柜是块难啃的骨头，他早料到了。

　　她没有审犯人的经验，心不够狠，纵然才思敏捷也奈何不了卢武这种人。

　　沈修齐上前两步，负手道，“易明湛什么时候买的油彩？”

　　“那日是朔二。”

　　“买了多少？”沈修齐又问。

　　“买了六盒，颜色各不相同。”

　　“你撒谎。”沈修齐话头一转，“那日易明湛是去过阳合斋，但他不是去买油彩。”

　　卢武似笑非笑道，“沈大人，青天大老爷，做你们这行的，说话得讲证据。”

　　“证据？”沈修齐紧抿着唇，语气冷冽，让这里气温骤降。

　　“我犯不着跟你讲证据。”

　　沈修齐拿起铁鞭一挥，打在肉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在牢房里连绵回荡。

　　再更加用力地拉开——

　　“啊！”

　　血溅在墙上，在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又腥甜。

　　他拿的那条铁鞭上，有无数的倒钩，鞭子扎进肉里不疼，但扯出鞭子时，能将皮肉生生剥下来。

　　卢武的脸扭曲成一团，倒映着沈修齐冷毅的侧脸，他眼中的沈修齐，如同暗夜的修罗，嗜血夺命。

　　“跟你没关系？”他手持铁鞭，在卢武的脸上拍了拍，“谁给你的胆，截大理寺的东西？”

　　“啊——”

　　沈修齐压根就没打算从卢武嘴中问出什么，“哗哗”地两鞭，直接挥向他的额头和下巴，两道血痕斑驳狰狞，在脸上交错分布。铁鞭拉开的瞬间，皮肤终于撑不住，逐一破裂、撕碎、模糊。

　　那张脸上再没有完好的皮肤，也不会有那令人发指的笑。

　　他“哇”地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这位大理寺卿，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么狠绝的手段审犯人了。

　　他早已过了要亲自动手的阶段，他手上的犯人，自有典狱长招呼，他的双手，很久不见血腥。

　　他看了一眼寇灵珊，见她神色尚如常，转头吩咐狱卒。

　　“今日暂且到这，先熬着他，别让他死了。”

　　出来的时候，寇灵珊的身形晃了晃。

　　翻身上马，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纵然她做了多年探子，也遇过无数的围追堵截，惊心动魄的场面，却不曾面对卢武那样血淋淋的哀嚎惨叫。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好像从阿鼻地狱里逃生，虚幻又真实。

　　身后有什么东西稳了稳她的后背，冰冷寒冷，惹了她一个哆嗦。

　　“你穿得太少，”沈修齐收回他的剑鞘，“天气转冷，让墨锦给你添置一点厚衣。”

　　“多谢沈大人。”寇灵珊点头道谢。

　　寇灵珊回房后一句话也没说，顾自上床，闭上眼就沉沉睡去。

　　时光倒转，她好像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平南王府里四季温暖，平南王和王妃琴瑟和鸣，治下宽容。她十岁开始接探子任务，偶尔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大多时候总会受点伤。

　　每次负伤，她都是甘之如饴。

　　总有一个人心疼她，在夜里衣不解带的照顾。

　　就像这次去永宁，用了足足三个月才完成任务，不料一时大意，身中两箭，回王府后便烧了三天。梁承煦把江陵医术最精湛的大夫都请了过来，硬是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睁开双眼，入目是梁承煦焦急的神色。

　　“珊儿，你醒了？”他看了下她的双手，又摸了下额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顾盼后眉心若蹙，“你是不是一直守着我？你又何须如此，义父自会派人照顾。”

　　梁承煦摸了摸寇灵珊的头发。

　　“你当时太凶险，连顾大夫都没把握。我十分担心，”又道，“寇统领忙于焦山收兵，他分身乏术。”

　　这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的平南王世子，比义父对她还好。义父养她，尚且要她卖命，梁承煦宠她，只求她一生平安顺遂。

　　若不是她执意当探子来还义父的养育之恩，恐怕梁承煦早已不让她去冒险。

　　她无父无母，承蒙他照顾，就像有了兄长，有了家。

　　“你因为我的伤，延误了焦山收兵？”

　　“珊儿，我原本也不打算去的，”梁承煦连忙解释道：“奚下出了位易姓谋士，据说这两日会路经江陵，我欲寻他，收为己用。”

　　寇灵珊有些不解，言辞切切地劝道。

　　“世子，这些人来路不明，不堪重用。”

　　梁承煦摇摇头，笑道。

　　“你无须担忧，他也未必肯归顺于我。”

　　寇灵珊见他意已决，不禁有些着急，顾不上有些话该说不该说。

　　“王府的兵权谁不眼红？世子，万万不可大意。”

　　眼前的梁承煦却再也听不进规劝，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她的眼前。

　　寇灵珊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

　　易砚书的身份成谜，他闻名于奚下，义父却查出他是京城人士。若不尽快查明，世子恐怕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