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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外援 “他要疏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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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顾渚山所产的紫笋茶乃是贡茶,贡茶每年须在清明前运达京城。”苏信依旧用手指蘸酒液,在台面上画了一条弯弯的线,正是苕溪的形状,“贡茶装船后从长兴县出发,沿苕溪进入州城,进入太湖,这一段,正是要疏浚的河段。往年运贡茶的船,最迟最迟,正月底也要出发了。”
饶是陆离胆子比天大,此时也不由心中打鼓。
短了一个月的工期,便要征发更多的河工,消耗更多的钱粮,且中间不能出大乱子,否则便是一败涂地。
陆离脑中纷繁杂乱,不由苦笑。即便她与胡琨联手,能压住闵德厚和柯永昌?还有二人背后的周伯献吗?
“通判,其实……咱们还可争取一个帮手……”
陆离一时想不出还有何人可拉拢,奇道:“谁?”
苏信犹豫了一刻,方才低声吐出一个名字:“常嘉茂。”
常嘉茂,她只在几次酒宴上见过,还有前几日的州衙议事厅上。
这人话少,十分没有存在感,瞧不出正邪。即便是能争取能笼络——
“他一个管刑狱的参军,能帮上什么忙?”
苏信笑了。
陆离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叹了一口气:“我不是门缝中看人,只是对手属实有些不好对付……”
“常参军出自太原常氏,也算地方望族,人才辈出。通判可知道如今两浙路的提点刑狱公事是谁?”
陆离绞尽脑汁一番,脑中空空,只得老实地摇了摇头。
“这位提刑官叫常斐。”
陆离眼睛一亮。
“常斐在族中行三,在家中被唤为常三爷。名义上,常嘉茂喊常三爷三叔。但实际上,他是常斐的亲生儿子——常嘉茂在三岁时,被过继给了常家大爷。”
“哎哟!”陆离精神一振。闵德厚既能与周伯献沆瀣一气,便不可能干净。
若说周伯献登门时,陆离还觉前景一片黑暗,此刻却约略能摸到几丝光亮了。
陆离满斟两杯酒,递一杯给苏信:“贤弟,今日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不怕你笑话,我虽下定决心要修河道,其实心里也一直没底。”
“我知道的。”苏信伸长胳膊,将手中酒杯碰了碰陆离的,笑了,“我都明白。”
“等朝廷诏令下来,便先向胡琨使劲。常三爷是张好牌,但不可动用太早,总要等查出闵德厚的罪证后……如今只等朝廷诏令下来——”
苏信却端正脸色,摇了摇头:“诏令不是最要紧的。”
陆离哑然失笑:“还有什么更要紧?”
“保住命。”苏信声音很低,神色却极为认真,定定地看了陆离片刻,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周伯献的礼既送不出去,接下来便要动兵了。”
“他还敢对朝廷命官动手不成?”
苏信冷笑了:“通判,莫要小瞧对手。在湖州地界,这位周大当家的真没有不敢做的事。为了安全起见,最好在疏浚河道前,能将他拿下……”
“我倒是想啊!他在湖州只手遮天,又岂是想拿便能拿下的?”
苏信发了会儿呆,忽而问道,“卢嘉那位武艺高强的大表哥呢?让他跟在你身边罢。”
陆离想不到苏信竟看出隋一身怀武艺。
隋一这些日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不是在躲懒,他被陆离派出去干别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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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芦苇荡里传出虫叫和蛙鸣。
从溪水中钻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甩了甩头,水珠落下来,往水面砸了许多浅坑。
下一刻水纹激烈地波动,黑影划水上岸。
隋一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离芦苇荡远远的。而后松开裤管,不分青红皂白,先将自己的两条腿狠狠揍了一通。
草荡子里的蚊子太毒了,他两条腿上没剩下一块好肉,腿窝尤其惨烈,肿包叠疙瘩,痒得钻心。
早知如此,当初死活也不同意下湖州。亏他从前看陆离样样好,还时常帮她说话,为此忤逆七郎君。
她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吗?
派他夜夜到芦苇荡里喂蚊子?
果然,惟女子与小人难养。
他肚子里金鱼吐泡泡似的不断发出抱怨,眼睛却盯着对岸芦苇荡的一处沉吟良久。方才,水匪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陆离派给他的差使倒不算难事,就是特别磨人。
她知道苕溪上游窝着一帮水匪,让他查探这帮水匪的底细,找到他们藏身的老窝。
这群水匪是属夜猫子的,白天不怎么出来活动,往往趁夜而行,专劫连夜行驶的小商船。
隋一暗中跟着,撞见过几次劫掠,这群水匪倒是盗亦有道,只劫财,不伤人。再加上他的目的是寻到水匪老巢,因此按捺住性子,并不打草惊蛇。
怪就怪在此处,每次得手后,水匪便往这片芦苇荡中逃遁,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连船带人,无影无踪。
隋一趁着白天在两岸芦苇荡搜寻数日,又下水查探了,皆不得要领。
难不成这群水匪是鬼?
他在河岸上坐到天光微露,身上的湿衣也被河风吹干。起来拍去身上尘土,决定先回城,与陆离商议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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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六月,满大街都是冷饮摊子。
宁祈骑着马,一手控缰绳,一手捧着一杯冰镇葡萄饮,热得额角冒汗,喝得心满意足。
今春,他因缘结识陆离与封荻,二人很对自己的脾气,原想以后又多两个知交。
谁料欢时短,离别长,二人一个去了湖州,一个去了西北。他在京中又落了单,时常觉得寂寞。
出了朱雀门,再行盏茶工夫便到了家。
他年幼时丧父,十六岁时母亲又病故。后来便一直与大哥宁祎相依为命。
二人同榜考中进士,一个状元,一个探花,可谓是光耀门楣,祖坟冒烟。因此虽家中无余粮,却都结了好亲事——
宁祎端肃慎谨,成了当朝副枢相的女婿;他才思过人,成了太学祭酒的娇客①。兄弟俩成亲后,分家不分府,仍亲亲热热地住在一起。
位于戒律院附近的这处宅子,虽不奢华壮阔,也算清幽宜居。兄弟俩都年纪轻轻,没什么身家,所以这所宅子若细论起来,得改叫刘宅——因大半是由副枢相刘玺出的资。
宁祈不知宁祎怎么想,反正他时常会有寄人篱下之感,因自己拖家带口地在吃嫂子的嫁妆。
门房见他骑在马上晃晃悠悠,迎出来笑道:“二爷回来了。”
宁祈跳下马,将缰绳递给门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大爷在书房,让二爷回来了,换了衣裳便去见他。”
宁祈心下诧异,这位办起公来不要命的大哥,可是甚少在天黑前回府。
当下也不多问,快步进了西院,脱下官服,换了一身松快的常服,摇着扇子去了东院。
他这个大哥与他很是不同,一年到头板着一张脸,活像人人都欠他钱。也没什么爱好,除了办公,就是读书。
果然,此刻正在窗下握着一卷古书,读得两条浓眉拧在一起,仿佛下一刻要杀人。
宁祈进了书房,先看到案上摆着一碟水灵灵的西瓜。
毫不见外地拿起一片,咬了一大口,品评道:“真甜!要放在井水里湃一湃,或者拿冰镇一镇,就更好了。”
宁祎抬起头,耐心地等他吃完一片西瓜,方道:“四月里,好像听你提过,你交了位新朋友?”
这位大哥素日是很少关心他的交友的,因瞧不上他性喜吃喝玩乐,故而将他的朋友都归为狐朋狗友。
宁祈想了一想,不知自己当时和宁祎说的是谁。
迷惑地看向宁祎:“哪一位?”
宁祎眉头一皱,强忍着耐心:“今科拔了头筹的那位小进士。”
宁祈双手一拍,喜上眉梢:“你说的是陆子淳啊!”
“他近日上了份札子,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啊?”宁祈一颗心提起来,“为的什么事?”
宁祎觑了他一眼,面孔板着,瞧不出喜怒:“他要疏浚苕溪,整修河道。”
宁祈松了一口气,还以为陆离闯了什么大祸呢!
当下往椅子上一滚,两条腿长长地伸出去,一贯地坐没坐相。
口中懒洋洋道:“这不是好事吗?上次疏浚苕溪还是什么时候的事?怕是有十来年了罢。”
宁祎心中纳罕,若说这个弟弟上进,他这个爱吃爱玩又懒惰的样子,实在像一摊糊不上墙的烂泥。
若说他懒怠公务,他书和史都修得极好,对政事也是门清,确实不曾懈怠过。
苕溪十余年没有大整修,这事他居然都知道。若是去问工部官员,怕是大半都答不上来。
“事是好事,只是办得鲁莽。陆通判也不与知州胡琨商量,竟是瞒着湖州上下,独断专行,往京中递的札子。”
宁祈乐出了声。
宁祎板起面孔,斥道:“你笑什么?”
宁祈收起笑容,和和气气地向他大哥问道:“若是他与胡琨商量了,也不瞒着,大哥觉得,他这札子能递到京中吗?”
宁祎沉默。
“这十余年来,陆子淳绝非第一个起意疏浚苕溪的人,为何湖州年年水患严重,却无人去管?陆子淳这是在破釜沉舟,只要朝中诏令一下,胡琨再想闭住眼睛耳朵——不看不听地装糊涂,可就不成了。”
说完这番话,宁祈仰头,盯住天花板上的一点,开始琢磨如何帮一帮陆离。
耳朵也不闲着,听着他大哥在旁咕哝。
宁祎也觉得他这话对,但对于陆离的冲动仍是不认同:“到底是太年轻了,太莽撞了,他一个新科进士,朝中又没人替他撑腰,他拿什么去破釜沉舟?”
“大哥——”宁祈一双滴溜转的眼珠子从天花板收回来,看向宁祎,“你帮一帮他罢。”
宁祎冷笑一声:“我拿什么帮?如今我虽能上朝参议,但从来只有听的份,没有张嘴的资格!”
宁祈小声嘀咕:“你没资格,但刘副枢相有的哇!”
宁祎听见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宁祈见宁祎的态度没有特别抗拒,壮了胆气,声音大起来:“只单说疏浚苕溪河道这事,是不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宁祎不语。
宁祈加大火力:“大哥若是不肯帮,便是陷湖州百姓于水火,便成了隔岸观火、罔顾人命的贼子。”
宁祎冷笑道:“休要给我乱扣帽子。”
兄弟二人拉扯一番,分不出结果。宁祎忽然起身,一振袖子,抬脚往外走。
宁祈急了:“话还没说完呢,哥你跑什么?”
宁祎人高腿长,几步出了房,远远地撂下一句话:“我去一趟西浮桥。”
宁祈一愣,随即笑逐颜开。
西浮桥隔壁的东巷大宅,就是刘副枢密的宅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