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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干票大的 “没有五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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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知州议事厅。
几位参军陆续呈报这个月的政事,司理参军常嘉茂掌管刑事案件审理和监狱,录事参军刘僢则协助复核,二人一前一后汇报了近期刑事事务。
掌管赋税仓库的司户参军闵德厚据说公干外出,没有到场,派了主事来汇报。
陆离观察众人表情,尽皆平静,显然已习惯了闵德厚的不遵规矩。
胡琨坐在上首,听得犯倦。
陆离眼瞅着他的眼皮渐渐垂下去,几乎看不见眼珠子。
待副手也汇报完毕,静了片刻,胡琨打了个抖,像是被无形的鬼一巴掌拍醒了。
懒洋洋道:“诸位没有其他事了罢?无事便——”
“我有事。”
厅中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了陆离。
陆离站起身,拱了拱手,心平气和地扔下一枚炸弹。
“苕溪数年未修,是时候修了。下官昨日已往京中递交了本季度的《州务察报》,向官家提出了整修河道、疏浚苕溪的建言。”
通判一职,每季度向皇帝呈递《州务察报》,乃是职责所在。需详细汇报知州政绩与州内政务情况,甚至可以风闻言事,不需证据,便可弹劾包括知州在内的一州官员。
官职上虽低于知州,但却能反制知州。
胡琨唰地一下站起身,人是彻底清醒了。
“嗳”了一声,理不直气不壮地埋怨道:“陆通判,你,你真是鲁莽……怎不同我商量一下就——”
循制,通判没有将《州务察报》给知州过目的道理。因此胡琨一句话说了半句,竟不知如何说下去。
刘僢前来助阵,愁眉苦脸道:“陆通判到底是年轻,新官上任,想做一番功业,下官也理会得。可整修河道,不是一件小事呀,论理,也该咱们细细讨论过,再上报才稳妥。”他眨了眨一对小眼睛,抱着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通判上言整修的,是哪一段河道?”
陆离微微一笑,在刘僢眼中化为一个俊美的罗刹。美则美矣,却带着浑身的煞气。
她嘴唇微动,再次石破天惊:“自奉胜门到清源门,整个西苕溪的黄金航道,我都要整治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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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湖州这潭静水搅浑了,陆离近日憋在心口的一口闷气,彻底吐了出来。
不论有几人今夜辗转无眠,反正她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既开了战,便没有退路,放手干便是。
且冷眼旁观,谁先坐不住来敲她的门。
第二日快到午饭时辰,刘僢派人来请。
陆离谁也没带,孤身上了接她的马车。待马车停在州衙后院,她也是丝毫不诧异。
刘僢如同胡琨的传声筒,刘僢的行动,就是胡琨的意思。
花厅里已备上一桌席面,刘僢将她迎进去。
胡琨姗姗来迟,直到坐下,也没正眼瞧陆离。
他昨夜气得睡不着,干躺着,在肚皮里同自己打了一夜的官司,先怨自己大意,看走了眼,后来想起刘僢,又将刘僢大骂一通。
年轻人手上没轻重,一下子给他来个大的,他混了十几年的官场,还是第一次吃这样大的亏。
整修河道这事,若是今上真的准了,那才是大难临头。余生别想着再往上走,不被流放到荒岛都是幸运的。
因此虽然将人请来吃饭,到底心气不平,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刘僢赔着笑,道:“通判怎么忽然想起修河道来?”
“前段日子,太湖水倒灌,导致整个湖州城都被淹了。我听说……城中一日之间,多出近万的灾民……”陆离舀了一勺银鱼炖蛋,端详片刻方送入口中。
刘僢一拍大腿,“咳”了一声:“通判从前没来过湖州,不知底细。湖州临着太湖,又有苕溪、霅溪在城中穿过,子城地势低,每年到了夏汛皆是如此,不值得大惊小怪。你瞧这几日好日头一晒,水不都慢慢退下去了吗?”
陆离眉尾一挑,笑了,笑意未及眼底,是个皮笑肉不笑:“城中民居倒塌了一大片,日头怎么也没帮着砌墙盖瓦?”
刘僢一愣,尴尬地呵呵两声:“通判真会说笑。”
“我没说笑。”陆离端正神色,看向胡琨,“待察报送抵京城,官家准了,这河道我是非修不可的。使君,你与其白费力气想着如何拦我,不如多想想如何同我一起将事做成。”
胡琨倒是被她的犟劲震慑了一瞬,哼了一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何懂做官?”
陆离点了点头,温声道:“使君,我是不懂做官。可我知道,河道一年不修,水患便一年不能停,灾民也会越来越多。夏汛时大水冲出河道,淹没民居,你只当看不见。可若有一日,这大水将城墙冲毁,将子城淹没,彼时地里颗粒无收,道上饿殍遍地,使君还能两眼一闭,权当看不见吗?”
刘僢一把擦净脸上的汗,急道:“通判言重了!”
胡琨脸色青红不定,额角青筋跳动,被她气了个张口结舌。
陆离起身,朝胡琨拱了拱手:“我知道使君今日找我来,是想确认我昨日所说,是否实话,《州务察报》是否真的递出去了?还是只吓一吓你们。开弓没有回头箭,陆某从不诳人,过几日,待政令下达湖州,使君自会知晓。这几日,烦请使君好好想想,是要与我同心为百姓和朝廷做一番实事,还是继续养你的鸟儿。”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州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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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夜里,小鬼亲自登门。
苏信站在凤竹亭中,夜风鼓荡起他宽大衣袍,明明是最热的仲夏,却隐隐有了萧瑟之感。
此处为通判厅地势最高处,能毫无阻碍地看到通判厅门前。
四只大灯笼照亮门前,他凝视着那一小片光亮,像一只屏息捕猎的兽,耐心地等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信眼光一凝,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周伯献出来了,身后跟着四个仆从,或抱或抬,原样将“礼物”搬出来。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周伯献回身看了一眼,很不甘心似的,抬脚上了马车。
直到月亮从阴翳后闪出,苏信才动了动。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唇角微扬,眼中含泪,不知是笑还是哭。
抬手揉了揉眼睛,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周伯献一贯先礼后兵,既然礼没送出去,接下来必会动手。不知为什么,苏信竟不觉得害怕。他蹦蹦跳跳下了坡,本想回房,结果两只脚有自己的想法似的,径自去了厨房。
陆离还坐在清心轩发呆,忽见窗外晃过一个巨大的黑影,唬了一跳,呵斥道:“谁在外面?”
窗叶从外面被掀起,一只脑袋探出来:“通判,是我。”
陆离走过去,用一截竹竿将窗叶支起,问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这装鬼吓人呢?”
“通判,想不想喝酒?”
陆离一愣,没等她回应,苏信像个鬼似的,人从草窠里消失了。几乎是下一刻,身后便有了响动。
回身一看,苏信将一只大食盘往案上一放,招呼她:“通判,别愣着啊,过来坐。”
食盘上有一壶酒,还有几样瓜果。陆离想起方才小鬼登门,正是心情不爽,需要一壶好酒熨帖心肠。
接过苏信递来的酒杯,只闻见一股醇厚酒香。仰脖一饮而尽,随即双眼一亮:“箬下春?”
苏信抿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当日在白苹洲时,通判不就馋这一口吗?”
陆离也笑了,有几分不好意思。
“能馋箬下春的,酒量必定不差……听说当日接风宴上,通判三杯酒下肚,便醉得人事不知,还是被人背回来的——怕也是装的罢?”
“原想趁装醉的机会,探一探这几位狐狸的深浅……”陆离并不瞒苏信,只苦笑一声道,“莫说当日,就说如今,我也看不透他们。”
苏信蹙起秀气的眉头,沉吟片刻,缓缓道:“通判想不想听一听我的想法?”
“你说。”陆离精神一振,挺直了腰背。
“胡知州瞧着糊涂,其实心里一点也不糊涂,也很有几分治世才干。他只是官场混久了,深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做事起码有‘平安’,做了事却不一定能讨得好。再加上他今年年底磨勘期满,不到逼不得已,是不愿意多事的。”
陆离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不愿意动,咱们就逼一逼他,让他不得不与我们坐一条船……但他狡猾得很,即便他上了船,也仍旧是棵墙头草,通判若遇险失势,他也会立马倒戈。除非……”
苏信眯了眯眼,秀气的小脸瞬间一寒。
陆离追问:“除非什么?”
苏信笑出一口糯米小牙:“咱们拿住他家的三郎君,这是他的心头肉,‘挟儿子以令老子’,不怕他不听话。”
陆离后背一寒,觉得此时的苏信,颇有几分亡命之徒之相。
“绑了他儿子,不好罢……”
苏信摇头:“不必绑,胡琨混账,他这个儿子却是个清风朗月的君子,读圣贤书,很识大体。如今在湖州府学读书,算是胡教授的得意门生。周伯献填湖造田,占夺河道,阻遏水势,致使下游浅狭。府学的五百亩学田正在下游,据我所知,学田所产一年不如一年,已到了入不敷出的态势,王学正和钱学录为此愁了好些日子了。”
陆离忽然想起那日她去府学,钱学录最后的欲言又止,怕就是愁学田之事了。
学田是府学的根基,便没有胡氏父子这层关系,也要解决。
“除了胡琨,还有何人可以拉拢?”
“刘僢听胡琨的话,也不足为虑,这人……”苏信沉吟片刻,有点拿不定主意,“有点鸡肋,虽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但其实没有什么过硬的本事,还有点贪财,我拿不准他私底下有没有与周伯献勾连。”
陆离见他说到关键处,忍不住问:“和周伯献有勾连的,你确定的有哪些人?”
苏信起身合窗闭门,似乎仍觉得不安全,怕暗处有耳朵。便用手指蘸酒,在桌上横平竖直地写了两个字。
陆离歪头一看,酒液淋漓,正是一个“闵”,一个“柯”。心下一个咯噔,不由苦笑起来。
一个管钱粮,一个领兵马,正是扼住她喉咙了。
苏信一直盯着陆离,将其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惴惴,收起笑容,小嗓子尖起来:“通判怕了?”
陆离摇了摇头:“我倒不是怕他们,我只怕时间不够,疏浚河道不可夺农时,若是十月开工,最晚要在二月底完工,才不影响春耕。短短五个月时间,若是这二人在钱粮和人工上不停给我捣鬼……”
却见苏信摇了摇头。
“怎么?”
苏信凝视陆离,苦笑了一声:“没有五个月,咱们至多只有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