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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视察河道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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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河道。”
看来陆离对整修河道一事,是认真了。
苏信心口跳得很快,口干舌燥,不知是紧张多些,还是激动更多一些。
他坐在一旁不作声,耳朵却竖起来,听陆离和卢嘉讨论如何乔装出门,两人讨论一番后,没有结果。
旬休日,从门口大剌剌出去几个人,若是有人盯着,必是逃不脱的。
陆离忽然问:“通判厅可有小门?”
卢嘉到湖州这一个月来,不是在外盯人就是在外找人,这几日才着手整理园子,也才理了一半,回答得理不直气不壮:“应该……没有……罢?”
“有一道小门。”
陆离和卢嘉一起看向苏信。
“我知道有一道小门……”苏信觉得舌头有点硬,强撑着把话说完,“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
他怕陆离追问他如何知道?然而陆离却是立时站起身,毫不怀疑地朝他一扬头:“在哪?你来带路。”
卢嘉也要跟上去,却被陆离制止。
“一大早套了马车,若是有人盯着,早落人眼里。今日你别跟我了,你带厨娘坐马车去市集里采买。天热得人受不了,你看着买,多买些夏日消暑的物事,要多,多到必须用马车运回来。”
卢嘉虽很想跟上去,但也知道陆离说得有道理。当下调转头,去找厨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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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门藏在一蓬绿盈盈的藤蔓后面,二人拨开藤蔓,从门中出去,直接步入一条小巷。
苏信在前方带路,陆离跟在后头。
巷道窄窄的,比她肩膀宽不了多少,因此视线里仅有苏信的背影。
他今日仍旧穿那身灰袍,洗得微微发白,脑袋很玲珑,架在对于男子来说过于削薄的肩膀上。也因那颗脑袋太过小巧,平日里倒不太觉得他肩窄。
陆离心中不着四六地想一些事,没留意前方苏信忽然停下脚步,差点撞了上去。
“通判……”
陆离抬起头,视野里出现一个小小的码头,岸边系了一条船,原来此处可以雇船。
陆离轻飘飘地扫了苏信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蹲在码头等生意的船夫身上,低声道:“在外面别叫我通判。”
“是……郎君。”苏信也低了声音,“从这里可以雇船驶出城去。但一日之间,看不了所有河道,郎君想瞧哪一段?我去与船夫讲价。”
陆离含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讲价的本事。”侧头想了一想,“今日往上游去罢,看看从江渚汇到仪凤桥的漕渎段,若是还有时间,便再往清源门瞧一瞧。”
苏信答应了,正要抬脚,却又被陆离叫住。
陆离将身上带的钱尽数掏给苏信:“我是个破钱袋子,身上揣着钱容易丢,你帮我管着,今日花钱的事项,你做主便是,不必问我——能讲价便讲,不能就听他的,人家做这卖苦力的差事,也不易。”
苏信答应了。
片刻后,朝她招了招手,显是谈妥了价。二人站上船头,水波一漾,船便划出去了。
到了江渚汇,此处两岸与河道连成一片,皆是市集,充斥着商船和摊贩。
船来船往,首尾相接,甲板连着甲板,竟一时看不到水面。穿过此处颇费了一番功夫。
陆离在心中估量着:江渚汇得再修几个泊位,方能缓解此处拥堵。
苏信瞅了空子,跳上岸买了两顶帷帽,二人将帽子一扣,既挡了日光,又挡了目光。
过了江渚汇,船便渐渐少了,水流看似清澈了些许。
陆离低头朝水里看,心道若是封闭河道开始疏浚此处,便是各位官员们依了,老百姓怕是也不依。
江渚汇一段,乃是城中最大的市集,两岸一间挨着一间,皆是商铺。湖州城中的酒楼茶楼客栈,鱼市肉市菜市花市,过半数集中在此处。
过了江渚汇往上游而去,两岸则多出许多绸缎庄、湖丝店,湖丝的运输与交易也多赖这条西苕溪。
河道一封,市集也需同时罢市,最少月余。此处又因生活及生意的干扰,污泥淤积最严重,清理起来最为费时。
整修河道又不能耽误农时,必得等到十月才能开工,从下游开始清理,到江渚汇一段时,大约正是腊月里,也是商贩们一年里生意最好的时候。
苏信说得不错,整修河道,她只有决心是不够的,必得有伙伴,手中有权的伙伴,她眼前浮现了养鸟博士胡琨的脸。
想起胡琨,她不由又将目光转向苏信,苏信自称在通判厅任书令史不到一年,但其对各项卷宗的熟稔程度,却时时令她吃惊。
不知他对胡琨等人的了解,是否也同卷宗一般。
苏信盯着岸边发呆,不知已发呆了多久。
船夫忽然开口提醒:“船要转弯了,两位郎君小心些,别跌进水里。”
苏信回过神,往船心走了两步。
二人一起往前看去,但见前方水流窄而曲,极窄处仅容一条船通过。此时还处在夏汛,倘若到了枯水期,只怕河床都要袒露出来。
船夫悠悠地开口:“这就是‘鬼见愁’河段,半夜里行船,最怕过这一段。”
陆离看向两岸的大片农田,粮食长势很好。皱了眉头问道:“这河岸的农田,是填湖而造的吗?”
船夫笑起来,夸道:“小郎君好见识,可不就是填湖造的?地是肥地,庄稼长得比别处都要好。”
陆离盯着农田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田是好田,阡陌纵横,一眼望不到头。稻秆结穗,沉沉下坠,前几日闹的水灾丝毫没有影响这片水田。
到底是什么不对呢?
她一时想不出,心里猫爪似的,一颗脑袋摇晃着,四面八方去瞧,视线里出现一只锥状物,突兀地竖在半空。
苏信也看过去,瞧她面色疑惑,解释道:“那是飞英塔,在乌程县县北,为塔中塔结构,内为石塔,建于前朝中和年间,外为木塔,也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
陆离福至心灵,忽然明白哪里不对。——漕渎这一段,两岸甚秃,只有水田,一座民舍都看不见。
因问道:“这一段两岸怎没人居住?”
苏信还未开口,船夫先叹了一声:“原先是有的,这几年都没了。”
“怎么没了?”
那船夫觑了陆离一眼,像是不敢再多话,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只低头卖力,将一艘小船平平稳稳驶过这段“鬼见愁”。
苏信抬头看天,忽然说:“天色不大好,瞧着要下雨,郎君,今日咱们还是先回罢。”
陆离虽瞧不出有下雨的迹象,但是信苏信。
船夫得了令,在一处宽阔水面缓缓掉头,往回划。果然,船行到江渚汇时,雨滴稀稀疏疏地落下来。
幸好有帷帽,可略挡些雨。
及至二人摸进通判府衙后院,雨珠如抽了束口绳的豆口袋,瓢泼地倒将下来,将二人兜头浇了个透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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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洗完澡,将自己略收拾了,走出屋子。
她惦记着爱山轩的卷宗,今日看了漕渎段的水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心中焦急,想尽快将这笔账算出来。
路过园子,听到一片扰攘声。原来是卢嘉带着四个小厮挂竹帘。
这院子荒废有些日子,最近卢嘉带人收拾,轩阁亭台的帘子和帷幔,皆被扒得干干净净。
正好趁今日大采买,厨娘囤了一堆米油粮面、瓜果大料,卢嘉则一气买了几十张竹帘、藤帘。
他们比陆离早一步回来,没淋到雨,卢嘉闲不住,不等大雨停歇,便指挥小厮们将各处披挂起来。
一眼瞧见陆离,他招呼了一声:“郎君……”随即哑了似的,不知道说什么。
原来陆离将头也洗了,她一头乌发又长又密,拿干巾擦了半天,只擦了个半干。索性用一根乌木簪子,绾了半头青丝,余下垂在腰际,发梢往地上零落地滴水珠子。
一张脸被水汽蒸过后,白到透光,更兼眼睫乌浓,唇如丹朱,令人不敢逼视。
卢嘉咳嗽一声,觉得自己这样盯着陆离不像个样子,转过头,斥责小厮:“手脚快些,还有好些帘子要挂呢!”
陆离没觉出卢嘉的异常,只问道:“可见到苏信?”
“苏令史方才已经去了爱山轩。”
陆离提脚便往爱山轩走,卢嘉朝不远处擦窗的小丫头招了招手,待人走近了,吩咐道:“你去沏一壶热茶,送到爱山轩去,另让厨娘配几样瓜果,几碟点心。”
小丫头点点头,往厨房跑去。
他是从岳州别院就跟着陆离的,自然知道陆离的底细。
心中只道怪得很,平日里跟在陆离身后,竟忘了她是个姑娘家。
卢嘉又想了想陆离平日的言谈举止,心中叹服:真是天生做男人的料!一丝儿破绽也没有,莫怪公子那时便夸这人聪明。
苏信已将一份卷宗看到要紧处,听见脚步声,知道是陆离进来了。二人一起加班了这些日子,养成一种难得的默契。
当下并不抬头,只对着卷宗默默计算片刻,朝手边的空白卷面上记下一串数字。
这一日又办公到深夜。
苏信揉了一通眼睛,半闭着眼,垂头不说话。
陆离知道他沮丧什么,算到今日,所需的钱粮、人力,二人心中皆有了数。
——不是个小数。
离京赴任前日,官家还召她见了一面。态度十分和蔼,如同长辈对待一个前途无量的小辈,叮嘱她只管放开手脚做事,有难处,只管急信递到御前。
即便官家这一番话出自真心,不是哄她。她也明白,只将希望寄托在官家身上,是不行的。
这位天子素有“仁”望,仁,是心软,也是耳根子软,稍有人打短,敲耳旁鼓,他便要左顾右盼起来。
三司如今也是个四面透风的破钱袋子,连年的水灾、旱灾,都要掏钱,还要养西军打仗,因此一分一厘都算得仔细。钱全由朝廷来拨,不现实。
除了钱,还有人。
厢军中有三百壮城兵,是专事水利的。她还没同兵马都监柯永昌打过交道,不知这人会不会爽快给人。
便是给了,这三百人也是远远不够,还得征调民夫河工,这又是费钱粮的事。
等清到漕渎段时,为避免百姓闹事,还得另辟个便利处作临时市集,替代如今的江渚汇一带。
航运生意和市集买卖,势必都要受到不小的影响。
一方水土一方人,湖州是个靠水吃水的城,封了水道,百姓便如离水的鱼。
“苕溪‘鬼见愁’那段河道,两岸的田地都是周家的。”苏信忽然开口。
“嗯?”陆离看向他。
苏信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是一个冷笑:“通判想对河道动手,便绕不开周家。若是能摆平周家,余下的阻力便不算什么。况且——周家这些田地得的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陆离递过去一个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几年前乌程县闹灾,百姓手里没钱买种子,大半都和周家借贷,将田地抵押了出去。来年收成仍旧不好,还不了贷,便失了田地。如此几年下来,苕溪两岸的田地尽归了周家,还有零星几家住户,也被设计谋夺了房产。周家贪心不足,还不断地侵湖造田……周伯献曾经扬言,要将周家米行开遍天下。这样一只不知餍足的饕餮,还有一身伤人的本事,谁敢轻易去动他……”
雨不知何时停的,空气里氤氲着水汽,苏信的嗓音也湿漉漉的,仿佛要哭了。
他的声音小小的,然而四下太安静,陆离将他的质问听得一清二楚。
“陆通判,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