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红妆（双重生）》霜行迟

122、阿蒙部 前世的孽债

　　这一日，爬过一座雪山后，一朵朵白帐篷莲花一般散落冰原之上。
　　众人站在山顶往下看，稀薄阳光似金纱逶迤，将这片冰原映照得分外圣洁。

　　阿唯离乡不过二十余日，又心大如斗，平时并不觉有思乡之苦。

　　但此时故土近在眼前，他胸中忽然涌动着一股莫名情绪，不知如何纾解，便吹出一声嘹亮哨音。

　　那一口气清亮，绵长，在山谷中激荡，回响。

　　这声哨音仿佛一个指令，莲盏一般的帐篷里，开始有人往外走，成了冰原上的一个个移动黑点。

　　山谷里发出越来越多的哨声，似是对阿唯回应，也像对来客致意。

　　他们往山谷中行去，一边走，齐亚一边向陆离做介绍。

　　原来，阿蒙部擅养马、牛和羊，一年四季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

　　但每年岁暮，大雪之后，必会在拜月河边扎营。

　　拜月河入冬结冰，阿蒙人便凿冰捕鱼。

　　河中的大鲤鱼长达三尺，鳞片如银，肚腹胜雪。被尚白的阿蒙人奉为圣鱼，以此鱼奉先祖，做年菜，祈望来年水草丰盈，马壮羊肥。

　　陆离一行被阿蒙部的大首领伦布迎入大帐，阿唯只来得及叫一声“阿爸”，便被伦布身后一个高大青年夹在肋下裹带出去。

　　陆离不放心，追出去几步，见阿唯被那青年放到一道斜坡冰面之上，用力一推，阿唯哧溜一下滑将出去，手舞足蹈地哈哈大笑起来。

　　嘴里吐出一串阿蒙语，不知说的什么。

　　陆离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帐。却见伦布那张如斧劈刀削的面孔，浮现出浅浅笑容。

　　原来，伦布当日将幼子留在天蚕城，看似毫不在意，其实心中一直记挂不已。

　　年前派出使者去天蚕城上贡，使者回来禀告，说小郎乐不思蜀，没有被苛待。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见这个文弱的汉人官，比他这个阿爸还担心阿唯的安危，伦布彻底放下心来。

　　陆离此行的目的，双方都心知肚明。使者来天蚕城上贡时，陆离顺口提及。这段日子以来，阿蒙部想必已讨论过。

　　让习惯游牧的民族去垦田定居，陆离也知道可能性不大。

　　因而她抛出的诱饵，是天蚕城建成后设立的府学。
　　——凡是第一批入住的百姓，无论蕃汉，其子可入府学读书。

　　埋骨河两岸，汉蕃杂居。便是阿蒙部，也有不少流落于此的汉人。

　　汉人与蕃人不同，骨子里渴望有地有房，子孙能读书从仕。毕竟，若有轻省的登天路可选，谁愿意餐风饮露，同野兽争食呢？

　　陆离在阿蒙部盘桓了五日，被招待了一肚子的大鲤鱼。

　　伦布头脑清明，知道天蚕城一旦建起，想走的人也留不住，因而专派了两位下属，助她宣传天蚕城的“垦边策”。

　　若愿意去天蚕城参与屯田垦边，便可获得免费发放的种子和农具，子孙也可就读府学。

　　五日后，齐亚清空药材，购入满满几车皮货。陆离则召集十三户汉人农人，过了正月，这十三户人家将迁居天蚕城。

　　离开前一日，伦布设盛宴相送贵客。席上提出想留下幼子，陆离自是无所不应。
　　只是阿唯不肯，他说要做像师父一样的人。

　　燕川打趣他：“你师父文武双全，你若要像他，回去就得入府学读书，以后在我大宁考个功名在身。读书读不明白，便要被褚先生拿戒尺打手心，你不怕？”

　　阿唯显然对戒尺深恶痛绝，但又实在舍不得陆离，陷入两难之中，一时想明白了。

　　便道：“不怕，书读不明白，我便去从军好了。我阿蒙部的勇士，个个身负百步穿杨的神技，我就不信大宁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伦布哈哈大笑：“好志气，不愧是我的小子。”

　　—

　　“公子，陆待制进了乌骨耐的大帐。账外有卫士把守，不好探听。”

　　“不必探听了。”赵景深等沉星河等得无聊，原本在数冰面上的窟窿，被打断，也没了继续的兴致。

　　抬脚往回走，沉吟道：“乌骨耐是阿蒙部的大贵族，听说手下招募了许多技艺高超的马奴，专为他养马。陆离无利不起早，多半是在打马的主意。”

　　赵景深在外极少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阿蒙部的人以为他是齐亚的友人，无人刻意防他。
　　他闲庭漫步几日，加上沉星河暗中探问，几乎将阿蒙部的力量和布防都摸透了。

　　二人走到帐前时，却见远处也缓缓走来两人。

　　正是陆离和那个异族女子。

　　陆离穿着一身银白箭袖袍，英气逼人。阿齐则着金色的异族毛皮袍子，将她一双浅金色的眸子衬得几近透明。

　　不知陆离说了什么，阿齐歪头一笑，如春水化冻。她一头浓密乌发不知编了多少发辫，垂至腰际，让赵景深想起拂在绿水中的江南柳。

　　莫怪齐亚误会他看上阿齐，这女子确实有几分动人。

　　“那个叫阿齐的女子……”

　　沉星河摇头：“属下暗中探问，无人知晓这女子的身世，只听说是昏迷在埋骨河边，被巡城的陆待制救回的。”

　　“一个天子使臣，还需亲自去巡视？”赵景深进帐，见齐亚不在帐中，方继续问道，“从前也常去巡视吗？”

　　沉星河点头：“听说陆待制……在公事上，十分勤勉，以身作则。自从来了天蚕城，几乎日日带兵在城周巡视。边将对天子使臣向来有偏见，陆待制刚来时，处境艰难。经百钱买石屑和击退牧蒽部二事，如今在江帅军中渐有人望……”

　　沉星河奉他之命，只要有机会，便留意陆离动向。虽知他说的都是实话，但只要听到对那人的“雅赞”，不知怎么，心中总会不舒服。

　　忍不住问沉星河：“我这人，是不是心眼有点小？”

　　沉星河不知赵景深为何忽有此问，思忖片刻，老实答道：“公子平日宽厚大度，绝非心胸狭窄之人。只——”

　　赵景深抬眼看他，隐有警告之意。

　　沉星河不吃压力，嘻嘻一笑：“属下对此事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公子为何只对陆待制小心眼？陆待制人品端方，行事公允，本领也大，与公子本该是伯牙遇子期，能结下高山流水之谊。公子却横竖看他不顺眼，这大约是前世结下的仇怨罢？”

　　赵景深心中一动：“前世结怨？”

　　“对呀！前世的孽债，转到今世来还。”

　　哼！何止是孽债，那是他的一条命！

　　“星河，若有人杀了我，你会替我报仇吗？”

　　沉星河一愣，他想不出谁会来杀赵景深。他这个主子，向来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最善明哲保身。

　　“我怕是无法给公子报仇。”

　　赵景深噎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却听沉星河继续道：“公子若……没了，我还能活着？我只会死在公子前头。”

　　赵景深没再说话。

　　沉星河虽粗枝大叶，但跟在赵景深身边许多年，早摸透他的脾气。知道他素日不是自怨自艾的脾气，追问道：“好好的，公子为何说这等不祥的话？”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何要与陆待制过不去？”赵景深轻声道，“这两年里，我反复做一个梦，梦中，我被此人一刀毙命。”

　　沉星河更讶异了：“公子不是一向不信鬼神直说吗？怎会被梦牵绕心绪……再说，陆待制不使刀呀！”

　　这是重点吗？赵景深无语。

　　陆离今世确实不使刀，陆离的前世还不是状元呢！
　　——他这一世同前世相比，也并非活得一模一样。

　　这只能证明，无论是谁，拥有活两世的机会，即便周遭环境没有改变，也无法活得一模一样。

　　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似乎都在悄悄改变前世的轨迹。

　　只有他知道，自己早非前世的赵景深。

　　前世的赵景深拒绝入世，因而活得轻松。这一世的他，从一心要置陆离于死地，为自己清除死亡隐患，到暗中追踪调查，试图查清陆离杀死自己的意图。

　　不知不觉，他已深陷俗世之中。

　　前世，两个几乎毫无交集的人，何至于有生死大仇？若说今世，赵景钰与齐亚有储位之争，前世他可压根不知有齐亚这个人。

　　前世绕朝堂而走，今生他为赵複办事。为了“追查”陆离，对朝政也颇有涉足。
　　前世赏花品茶，与林娘子赌书泼茶，做富贵闲人。今生“追”着陆离跑，试图查清此人底细。却如滑落沼泽，越陷越深。

　　赵景深越去查陆离，越觉这人如同一团迷雾，令人看不分明。近日来，他隐隐生出几分恐惧。
　　——怕自己终日劳累奔跑，最后仍不是陆离的对手。

　　到了最后，终是白忙一场。不仅无法替前世的自己报仇，还是在此人手上，再死一次……重活一次，白忙一场。

　　沉星河所说的前世孽债……莫非，他从前欠此人甚多，死一次不能还清，因此老天让他再活一次，继续还债？

　　与此同时，陆离可不知他这番愁肠。和阿齐安安静静地坐在火塘边烤火，阿齐和她说起奇兰山的传说。

　　虽心中清楚阿齐的来历，陆离还是做出仔细倾听的模样。

　　她们所处营地不远处的山峦，像奇兰山冬日落雪后的模样。冰封的拜月河，也像缅药境内的临湘河。

　　这熟悉的景致，撩动阿齐的话头。

　　陆离耐心倾听。

　　不知不觉，天光暗去，塘火跳跃，将二人面颊烘烤得红扑扑的。

　　阿齐的苍白皮肤有了颜色，显出几分明媚的好颜色。她的轻言絮语，几乎都围绕着奇兰山。

　　“你是在奇兰山长大的吗？”

　　阿齐点头：“奇兰山是我们的神山，山上长着许多名贵草药。我阿爷是族中司药的大医，我生长在奇兰山下，从小便陪着阿爷采药制药，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奇兰山了。”

　　“你想回奇兰山吗？”

　　阿齐脸上的血色褪去，瞬间有几分无措。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阿爷已经不在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陆离没有继续问，只温声道：“那你便跟着我吧，等天蚕城建好了，我给你置一间药铺。你看到从奇兰山采来的草药，便如同看见奇兰山了。”

　　阿齐笑了，悄悄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