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吻》不眠冬

25、25温珩谦

　　在江泠的印象中，父亲有两幅面孔，人前温文尔雅，不像商人，更像一个知识渊博的学者。而在人后，他是一个喜怒无常、不近人情的暴君。

　　因此在看到病床上躺着的两鬓斑白的男人时，她竟然一时间，不能把这个人和自己的父亲相对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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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江泠跟她妈妈的关系还算凑合，那跟她爸就是完全反目，最敌对的那段时间，还亲口对他说过“恨”这个字。

　　江峰是个名副其实的野心家，早些年踩上了互联网时代的红利，把手中的小店发展壮大起来，转成了电商平台，并凭借这个晋升成了A市的新贵。不过小地方出来的，即使发家了，在真正的上层圈子里也还不够格。

　　A市有大把富了N代的顶级名门，像江家这种除了钱，人脉资源名声都缺的，被他们称为暴发户，处处看轻。

　　父亲心气高，在外面被落了面子，一腔怨火没处发泄。于是家里的东西三天两头就要换，因为全都会被他砸个稀巴烂。

　　江泠年纪小的时候，很怕他。觉得平时儒雅随和的爸爸好似有两幅面孔，一旦情绪激动了就跟发了疯一样。

　　偶尔吃着饭，冷不丁接个电话，随后一桌子做好的饭菜就都被他掀翻了。

　　屋子里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响混着男人的大吼大叫，夹杂着妈妈带着哭腔的安慰。

　　每到这时，瑟缩的保姆就会拉着小江泠的手，带着她回房间。但即使是门关上了，外界的声响还是会传进江泠的耳朵里。

　　可能这也是后来她会选择卢景泽的原因。

　　——她真的很需要一个能给她提供稳定的情绪价值的、能让她感受到滚烫爱意的恋人。

　　江峰的全副身心都放在自己的生意上，对江泠的关心少得可怜。父女两人基本上交流为零，关于自己女儿的动向，他都是通过自己的妻子了解到的。

　　江泠无法用他人口中的只言片语概括，但他却一直以为江泠就是他所了解的江泠。

　　叛逆期的江泠，与他发生过不止一次的争吵。

　　他攥着从江泠外套口袋里翻出的烟盒，气得几乎要跟江泠动手；而江泠面无表情地站在一片狼藉中，说你一直没管过我，凭什么现在要我听你的话。

　　甚至江泠离家出走，都是因为他。

　　江泠自小上的就是昂贵的私立学校，江峰早就将她未来的路规划好了。但没想到听话懂事的江泠，却怎么都不愿意听从他的安排出国读大学。

　　为了让江泠改变主意，他把江泠反锁在家，阻止她参加高考。还是江泠偷偷打碎了玻璃翻出去，赶在开考前坐上了考场。

　　最后江泠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大学，但自此之后，江泠跟他的隔阂深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

　　上了大学后，江泠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二十岁那年的暑假，江泠手机里与暧昧期学长的短信偶然被他看到了。江泠不满他插手自己的私事，于是解释也没解释，跟他大吵一架。

　　事件以江泠离家出走而告终，五年时间，她再也没有回过家。

　　其实江峰给江泠选择的路未必有错，他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江泠最好的物质条件。顺着他铺好的路，江泠未来也能有一番作为。

　　离家之前，她曾经信誓旦旦地撂下狠话，说这辈子要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现在，以往饱满充沛的恨意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浅淡了。

　　她可能要用很多的东西和很长的时间来填补她残缺的童年，好在，她已经足够强大了，强大到足以对过去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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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常种种浮上心间，江泠沉默地被人簇拥着推到病床前。

　　江峰高兴地坐起了身子，被子下瘦弱单薄的身体包裹在空荡荡的病服里，远没有江泠记忆中的强壮有力。

　　原来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千方百计要束缚住她要挡住她前路的，就是这么个人。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已经快要成个老头了。

　　“哎呀，泠泠？好多年没见了，来来，快坐着吧，陪你爸说说话。”三婶殷勤地搬来椅子放在她身后，“真是，长得越来越漂亮了，跟个大明星似的。”

　　身后的宋时梅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她三婶。”

　　江泠把百合花放在江峰床头，又拉过椅子在他床前坐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话题的中心不是自己一样。

　　“怎么夸张了，上次我路上见到的女明星，老多人围着合影，还没泠泠长得好看呢。哎呀，也不知道以后，是哪家的小子走运，能把我们泠泠娶回家当媳妇。长得好看，家境好，人也聪明，自己也有能力。”

　　没有一个父母不喜欢听别人夸赞自己的孩子，宋时梅笑得合不拢嘴，却仍然谦虚道：“你就夸她吧，我倒是觉得，女孩儿个性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哪像你家琪琪，乖巧懂事识大体……”

　　江泠无甚波澜地垂下眼，反倒是病床上躺着的江峰瞪了宋时梅一眼。后者立马意识到了什么，讪讪地闭上了嘴。

　　三婶又跟宋时梅说了些什么，江泠没听，对着病床上的人道：“爸，你不是有事跟我说吗？”

　　经她一提醒，江峰从喜悦中回过神来，终于想起了正事。“你们先都出去吧，让我跟泠泠说会话。”

　　见他发话赶人，医生护士们都陆陆续续往外走，不多时，病房里只剩下宋时梅和她三婶母子俩。

　　江峰抬抬下巴，“你们也都出去吧，我想跟泠泠单独聊聊。”

　　“哎呀，大哥……”江泠她三婶有些不高兴了，刚说话，就看到身侧的宋时梅主动往外走了。

　　人家媳妇都出去了，她和儿子也自然没了待在里面的道理，只得不情不愿地领着江辉往外走。

　　门还没出，她就捅捅宋时梅。

　　“嫂子，啥事啊，怎么这么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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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就只剩下父女二人，气氛不可谓不尴尬。江泠手里拿了个苹果削着，好让自己有什么事情可做，不用跟她爸相顾无言。

　　江峰干咳几声，在外面出了名的高情商会说话的江总，这会面对女儿，反而半天开不了口。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江泠答：“不了，公司还有事。”

　　“周末还上班？”

　　江泠沉默了。她只是随便想了个借口，忘记了今天是周日。

　　江峰懂她拒绝的意思，也不强求：“好吧。”

　　江泠把不小心削断掉的苹果皮扔到垃圾桶里，若无其事问：“公司出什么事情了？听妈妈说，你最近老出去应酬。”

　　江峰道：“嘉博挖走了一个高层，照着咱们也做了个网站出来。这些天用户被他们挖走了不少，不过不难解决。”

　　江泠嗤笑一声：“喝酒解决？”

　　“……”

　　他既然说了不难解决，江泠也就没往心里去，还是垂眸削着苹果，等着他主动进入正题。

　　果不其然，踌躇过后，江峰提起：“泠泠，你跟温珩谦，有交集吗？”

　　江泠削苹果的手一顿，问：“温珩谦？”

　　“是。”

　　江泠皱起眉：“没什么交集，怎么了？”

　　江峰疑道：“没什么交集？可他前两天才提起来，说对你印象不错，想过年跟你相相亲。”

　　江泠猛地分了神，锋利的水果刀在指腹划出一条小口子，也没空去管，扬高了声音问：“跟我相亲？”

　　江峰点点头，双目紧盯着江泠，不放过她脸上哪怕一丝异样，“前几天的一个酒会上，他主动找我说的。泠泠，事关重大，你可得说实话，你跟他真没什么关系？”

　　他知道自己和江泠之间有隔阂，通过电话沟通，江泠未必会说实话。因此才放下面子，执意要让她回家，为的就是亲眼看看，提起温珩谦，她会有什么反应。

　　“没关系。”

　　江泠眉心紧锁，又回想起刚才在郭老生日宴上，他主动向自己打招呼的样子。

　　先不说江泠这几年在S市完全没见过他一面，就是在离开A市之前，两个人见面的次数都寥寥无几。温珩谦脑子是不是抽风了，怎么会突然提起要跟自己相亲这回事。

　　明明刚才，他怀里还搂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女明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宴会上。

　　看到江泠震惊的样子，江峰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那就好，泠泠，你听我说，温家不是咱们能高攀的起的。况且温珩谦，他也不是什么好种。”

　　他有派人在江泠身边，了解江泠的大致动向，知道江泠跟卢景泽的事，也知道她跟最近的什么褚野，他都没放在心上。小明星罢了，处理好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温珩谦不一样，江家也算富贵，但跟温家那种金字塔顶端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正常来说，根本不在温珩谦的择偶范围之内。江峰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要拿自己的独女去攀那样的高枝。

　　更何况，他对温珩谦的印象，属实算不上好。有次陪客户去俱乐部打高尔夫，他是亲眼看到过这个传说中的温家太子爷是怎么花天酒地，拿人当畜牲糟/蹋的。

　　江泠脑子很乱，实在是猜不透这个温珩谦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如果是假意，想随便找个什么人结婚的话，他身边比江泠条件好的一抓一大把，都削尖了脑袋想嫁给他。如果是真情，江泠想想他刚才怀里搂着女星给自己打招呼的模样，又想想他那数不清的情人知己和前任，还是宁愿相信明年末日就会来临的传言。

　　“嗯，我知道。我跟他真的没什么，至于什么相亲，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如果再提起的话，就直接拒绝了吧。”

　　江峰长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么办了。”

　　聊天结束，两人各自沉默了会儿，脸上的表情丝毫不见轻松。江泠手机震动一下，唤回了她的神志。

　　江泠站起身来，把沾染上自己血迹的苹果丢进垃圾桶里，对江峰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议，怕时间来不及了。”

　　江峰抹了把脸，“好，路上慢点，有时间……常回来看看你妈。”

　　临出病房之前，江泠回头看了眼坐在病床上的人，犹豫许久，还是开口道：“别再喝酒了，她很担心你。”

　　江峰一怔，表情逐渐舒展开来：“嗯，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