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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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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的丧气不同,江泠没有觉得这通电话突兀,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稻草似的,看也没看就点击接通。
“喂?”
“泠泠,我听你舅舅说,你回A市参加宴会了?”母亲的声音从话筒另一侧传出,“你爸说有点事要跟你商量,你方不方便回来一趟?”
江泠的心从躁动中逐渐沉静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妈,我已经上高速了……”
妈妈沉默了会儿,干巴巴道:“哦,那、那算了,等你有时间……”
“他想跟我商量什么,直接电话里说吧。”
“等会,我问问你爸啊。”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夫妻二人聊了些什么,最后那头换了一个男声:“咳,泠泠,这件事不太方便在电话里说。你没什么急事的话,现在掉个头回来一趟吧。”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地带上了命令的语气,他顿了顿,语气放软,“可以吗?”
江泠皱起眉头,不知道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离家五年,他从来没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也没发过一条消息。想问什么事情,都是通过江泠妈妈来传达的。父女两人像是较着劲,谁都不肯先低头服软。
江泠实在想不出来,到底能有什么事情,重大到不能通过电话,非要见面说才行。
她烦躁地咬咬唇,着重提醒他:“已经凌晨了。”
先前她妈打电话的时候,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提过让她回家看看的事情。宋时景也劝过她,说她爸早些时候太拼,近些年身体越来越差,胃病高血压,三天两头就要进一次医院。要她先回去,给她爸爸一个台阶。
尽管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面对,现在猛地一提,江泠还是带着很大的抗拒心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再说话时,语气小心翼翼的:“那等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吧,不急,事关重大,得见面说才行。”
江泠盯着深沉的夜色出神,手里的电话一直也没有挂掉。
良久,她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声音:“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江泠叹了口气,吩咐陈睿:“掉头吧,回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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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车子已经在高速上行驶很久了,接到电话再掉头回来,到江家接近凌晨三点。汽车缓缓驶入花园,不小的动静让本来已经沉寂下去的别墅重新点起了灯。
宋时梅没想到女儿居然回来了,被保姆一叫,披了外套就急匆匆地出门迎接。
五年没回来的地方既熟悉又陌生,五年没见过的人更是。江泠远远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身影,一时间思绪繁杂,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宋时梅从前的职业是高中老师,她的人生重心,是围绕着她的家庭的。她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有着优秀体贴的丈夫,衣食无忧的生活,体面稳定的工作,和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儿。
女儿八岁那年,江峰开始创业,由于压力,他整个人一改往日的脾气,变得暴躁易怒。同年,父亲中风,瘫痪在床。宋时梅既要平衡丈夫的情绪,又要承担起照顾老人的责任,分不出多少精力来关注自己成长着的女儿。
她很累,好在江泠从小就很听话,很让她省心。
也可能是因为江泠过于懂事了,宋时梅养成了将她自己所有的负能量都宣泄给江泠的习惯。明明是抽空跟女儿谈心,最后总会演变成她单方面的抱怨和倾诉,末了再补上一句:妈妈很累,爸爸很辛苦,都是为了你。你必须要努力拿第一,千万不能辜负爸爸妈妈的期望啊。
导致江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沉重的负罪感和焦虑压得喘不过气。
一直到现在,她在打给江泠的电话里,还是没改掉埋怨和打压的这个习惯。
江泠对她的感情很复杂,谈不上恨,却也打心底里觉得,她实在算不上一个好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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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吸几下,江泠打开车门,抬头刚好对上宋时梅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迟疑着叫:“妈。”
母女面对着面,互相打量起对方来。
宋时梅女士今年四十八岁了,保养的很好,仍旧可以看出年轻时的风华。只是与江泠记忆中的她比起来,她脸上明显添了岁月的痕迹,身形好像也有些佝偻了。
“哎,回来了,那个,车停在院里就行……先进屋喝杯茶吧,外面怪冷的。”
褚野从另一侧下车了,对着她微微一点头,叫了声伯母。宋时梅愣神一瞬,想起了网上关于江泠的那些不太好的花边新闻,不过也没有多问,轻轻应了声。
江泠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他呢?”
宋时梅“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江泠问的是她爸爸江峰。
“哦,你爸在医院住院呢,没在家。我换个衣服,咱们就出发去医院。”
江泠有些诧异:“医院?”
“前天他喝酒吐血,是救护车把他拉走的,一直到今天都没出院……”
江泠皱起眉头:“他还喝酒?”
宋时梅吸吸鼻子,声音很小,却被江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说公司里出了点事情,非得请人家喝酒。我、唉,我一点也管不了他,我说话他根本不带听的。医生说,他这病有癌变的风险,他也不上心。你去了劝劝,说不定他听得进去。”
江泠垂下眸,含糊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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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奢华的客厅里,宋时梅亲手给他们几个倒了茶,“你们先坐着,我去换套衣服。赵阿姨,你去叫叫王师傅吧,等会还需要他开车,顺便给先生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马上就到。”
江泠下意识扫了眼腕表,凌晨三点,已经很晚了,于是犹豫着叫住宋时梅:“妈……太晚了,要不明天早上再去吧。”
刚才宋时梅本也想这么提议,但看到江泠坐在沙发上,表情冷冷淡淡的,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既然江泠主动提起,她也顺水推舟地应下了,转而坐到了江泠对面的沙发上。
江泠手捧着茶杯抿了一口,睫毛垂下,掩饰自己的局促。分明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家,五年没回来,反倒浑身不自在,拘束地像个远客一样。
宋时梅状态没比她好多少。想着跟自己的女儿谈些体己话,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你们饿吗,我要不给你们做点夜宵吃吧?”说着,她就要起身往厨房去。
江泠连忙叫住她:“不用了,妈,我们刚参加完宴会回来。”
“哦,行……”她又坐下,“最近都挺好的吧,你的公司。”
江泠放下茶杯,“嗯,挺好的。”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前几天投资的电影票房过十亿了,除去成本还赚了不少。”
“啊,是吗。”宋时梅尴尬应和着,双手交握在一起摩擦,绞尽脑汁想多说几句话。可惜她不懂电影投资,也不怎么喜欢看电影。
低头扫了眼腕表,江泠主动提起:“时间不早了,妈,我们就先去休息了。”
宋时梅从沙发上站起来,“也是,那你们早点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江泠点点头,抬脚就往楼上走去,栏杆边,她想起什么似的,踌躇着转过头:“妈,你别忙了,也早点休息吧。”
宋时梅笑着应下:“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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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泠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摁亮顶上的水晶灯,布置温馨舒适的公主房就整个展现在她眼前。
视线一寸一寸扫过去,每看一点儿,她在这里生活过的记忆就越鲜活几分。房间布局和摆设没有改变过,还一直是她走时的模样。书桌旁边还堆着成山似的练习册,雪白的墙上也还挂着她高中时喜欢的明星海报。
一点灰都没落,显然是定期打扫过的。
江泠躺在床上放空自己,却始终酝酿不出睡意。满脑子都是宋时梅女士尽显疲态的脸,和她电话里絮絮叨叨说的那些话。
翻来覆去很久,好不容易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睡了过去,却做了一个混乱无序的噩梦。
因为没休息好,江泠第二天没起来床,还是宋时梅的敲门声把她叫醒的。
江泠爸爸多年胃病,她知道不吃早饭的危害有多大,但又心疼江泠的长途奔波,于是特意把江泠的早餐送进了房间里,想着让她吃完再睡。
结果江泠一醒,就完全没了困意。
“妈,你也去叫上陈睿和褚野吧,等会我直接就走了,”江泠一边吃着饭,一边对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宋时梅说,“公司里还有事要忙。”
宋时梅皱起了眉,“……周日还忙工作啊,好,我去叫。”
吃过早饭,母女二人乘着车,去了江泠爸爸江峰所在的医院。院长跟江泠爸爸江峰有很深的交情,给他安排的也是最好的VIP病房,位于医院的最顶层。
江泠一手抱着花,一手提着果篮,跟在宋时梅后面进了电梯。刚一到顶楼,就听见了走廊尽头喧闹的声音。
医生护士们挤在最里侧的病房门口,殷切地与里面的人交谈着。鼎沸的人声中,一道女声尤其响亮,说的话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宋时梅与江泠对视一眼,告诉她,“是你三婶,最近她天天过来。”
江泠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江泠的爸爸江峰生在农村,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两个弟弟。爹妈好像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遗传给了他,姐弟们从小学习都不太好,早早就出门打工。偏偏他学习一直拔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
家里穷,他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姐弟几个凑钱出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是个重情义的,在发达之后,没少提携亲戚们。
这次他生病住院,天天都有来看望的,带来的鲜花和水果把隔壁空着的病床都摆满了。老三的媳妇来得尤其勤快,带着她的儿子江辉天天赖在病房里不走。
“江总,不是我说,您这儿子可真是孝顺,天天在这守着。我在这医院里工作了几十年,都没见过几个能放下工作,天天来陪父母的孩子。”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竖着大拇指,直夸站在一边的青年,“真有福气啊您!”
“孙医生说得对,小辉是个好孩子。不过,可不是儿子,是我侄儿。”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令人如沐春风。可能是因为病着,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许飘忽,平和又儒雅。
话毕,聒噪女声插了进来:“侄子也算半个儿!大哥啊,你是不知道,小辉从小最崇拜的就是你,连他老爹都得排老二。是不是啊,小辉。”
“是啊是啊,大伯,我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在我心里,您跟我爸是一样的地位!以后怎么孝敬我爸,我就怎么孝敬您!给您养老送终!”
江峰没说话,只笑着拍了拍侄儿的肩膀。三婶也跟着笑笑,正想再接再厉拍马屁,病房门口却传来了一阵喧嚷。
人群散开,宋时梅提着果篮走在前头,对着病床上的人笑道:“老公,看看谁来了。”
她往侧面一让,身后的江泠就抱着束百合花站在门边。五官疏淡,神情复杂。抬眸看到床上躺着的男人,江泠抿抿唇。
沉默许久,才极轻声地叫了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