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君神明》舟上客

26、贰拾陆·冥冥

　　我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惊醒的。

　　醒来时心跳如擂鼓，浑身被冷汗浸湿。心尖仿佛淬了火般地疼，我不禁捂住心口，难受地在地上来回打滚。

　　自己这是怎么了……

　　门口有仙姑新放置的一盘草叶，看来已是第二日。看到那盘草叶，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抓了一把凑到鼻尖来闻。

　　——是纯粹的草香，没有任何奇怪的药味。

　　猜错了。

　　我本以为自己是被下了毒，但转念一想，我在族中并无仇家，思悔室的仙姑又受命看管于我，必不会让我轻易死去。

　　只有一种可能……

　　我想起被自己嵌进心间的那一枚黑痣。

　　——糟了！小和尚一定出事了！

　　猛然反应过来的我犹如惊鸟，哀鸣一声冲向石壁，铮铮铁链发出厉响。我使出浑身解数，奋力锤向那方坚石。

　　一下……两下……三下……

　　坚不可摧的石壁不露一丝破绽，而鲜红的血水已经在我的翅上汩汩流下。

　　“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没有人听到我绝望的呼唤，在这方石室中，只有我自己哀恸的回音。

　　不行、不能再等了……

　　凡人说过，求人不如求己，佛不渡我我自渡。

　　那便让我来试试，这具承载仙脉的躯体，在没有灵力的支撑下，究竟能发挥出什么样的力量！

　　我退回思悔室中央，静心凝神，调动肺腑间的真气，使其汇于一脉。

　　——今日纵使爆体而亡，我也要死在这间石室之外，死在自由自在的蔚蓝之下，死在能望得见人间的落星崖旁！

　　我如是想，不放过经脉中任何一点仙力，搜刮干净，一点一滴聚于颅顶。渐渐地，我又能够听见万里外的莺啼燕啭，感受到山川草木间的香气涌动……

　　就是现在。

　　我感应到时机将至，屏气向上一提，直直冲向正上方的石墙。一阵剧痛猛穿头顶，但我见到了一线光明。

　　石墙出现了一道缝隙。

　　我见有所成效，也顾不上头顶的创痛，重新聚气向上猛撞。

　　——没有什么拦得住我，仙规不能、刑罚不能、更何况这小小的思悔室！

　　再一下。头顶的石墙落下碎石，整个思悔室地动山摇。

　　这方巨响终于引来了在远处值守的仙姑，几道急促的脚步纷至沓来。

　　“不好，思悔室要破了！快去禀报族长！”

　　最后一下。

　　重见天光。

　　思悔室外的空气清新至极，我贪婪地呼吸。在日光的照耀下，每一寸肌肤都舒爽。我在高空俯视着惊慌的仙姑们，视野也收进了她们身后那一片广阔的园林。

　　思悔室位于后山，此地常年鸟兽不栖，百无赖聊的仙姑们便随意种了些花草，逐渐成了今日的园林之景。

　　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想要去凡间拯救赴尘，光凭一具仙躯是不够的，我必须吸取更多的灵力。我降生于女床山的千年神木旁，内力与草木最为相和，只要吸收了这一片园林的灵气，便能使我的仙法恢复如初。

　　事不宜迟。我调动鸾鸟之力，令方圆百里的草木都向我臣服，自献灵力汇于我身。霎时间，天地变色，万亩青翠转为灰暗，上一秒还娇艳欲滴的花朵，转瞬便像一具具零乱的白骨，颓靡地散落在后山。

　　此番场面吓退了徘徊不前的仙姑们。整个偌大的后山，就只剩下我一人。我不断吸纳草木之力，身躯恢复至正常的鸾鸟大小，只是羽毛无法短时间内再生。

　　我颜色雪白地像只雏鸟，体态却伟岸得像只凤凰。

　　——赴尘，你一定要等我。

　　我的心尖又开始刺痛起来。

　　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落星崖，掠过千羽殿里惊怒的族长，掠过不鸣原上齐齐仰望的族人，也掠过冲我招手的小姨。

　　“阿澄！你去哪——”

　　原谅我不能停留下来回答你，我要去人间，从汪洋中捞起那一轮月亮。

　　飞扑下落星崖，我以翱翔之姿向凡界俯冲，脑中闪过无数个赴尘在巨浪中挣扎的画面。

　　——赴尘，你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来了。

　　我降临在东海的蓬莱岛上。海底蛰伏的巨鳌看见是仙族到访，只懒懒地掀了个眼皮。我摸不清方向，便以心头之痣作为罗盘，向着心痛更为剧烈处飞，那里一定是小和尚的所在。

　　穿越晴朗的长空，海面上渐渐多了一丝不寻常的波纹。我抬眼一望，只见大片浓浊的乌云聚拢在身前五百里的海面上，东西南北四方各有一道龙卷风嚎叫着逼近。

　　而风暴的中心，一艘木船在浪涛里翻涌，无援而又渺茫。

　　——终于找到你了。

　　我哀鸣一声，振翅俯冲，向那风暴中心而去。撞入雨幕后，瓢泼的暴雨瞬间淋湿了我的躯体，但这并不曾使我有任何停顿。

　　我乘风破浪，终于来到那艘木船上方，听到身下有凡人呼喊。

　　“快看！有一只大鸟飞过来了！”

　　我扫视一圈，没看到船只上赴尘的身影，只好先以内力震开四面围拢的飓风，让此处暴雨少些呼啸的疾厉。

　　——赴尘，你在哪？

　　我逼退了风暴，又舒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为木船上的人们遮挡暴雨。

　　“雨停了！”

　　船上人纷纷欢呼。而我仍在极力搜寻着。这一袭袭袈裟之上的面孔，全不是我所熟悉。

　　——赴尘，你到底在哪？

　　“禅师，莫不是你诵经真的诵来了神仙？你快来看！”

　　我在嘈杂人声中准确地捕捉到这一句熟悉的嗓音。循声望去，一位侍童拉着一个挺拔俊秀的身影走出船室。

　　仅一个背影，我就知道那是赴尘。

　　他环顾一周，而后望见了上方羽翼遮天蔽日的洁白神鸟，在一方摇摇晃晃的木船上与其对望。我们的视线在轰鸣的海浪上相交，我情难自禁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总算，没有晚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