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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贰拾伍·樊笼 ...

  •   原来“除羽”之刑并不是将全身羽毛一次性剥落,而是一根根拔的。

      我面前的红羽已经铺满一地。它们流淌在暗红色的小河上,似堆积的孤舟。我耳不清也目不明,眼底浮动着几个虚晃的人影,耳畔飘过几句忽远忽近的话。

      “怎么羽毛这般多!拔了三天三夜了也没完,这都几万根了!”

      ……

      “咱不如偷个懒!一次拔五根!”

      ……

      “扯得下来么?”

      ……

      “我试试。”

      一阵猛钻天灵盖的疼痛。我的身体高高地在刑架上弹起,又触碰仙网重重落回来。一滴掺着血的汗从额角滑落,坠入那方纷杂的暗河里。

      涟漪。

      指尖又传来电流的酥麻感,不致命,但足以将我惊醒。紫阳殿的仙姑们总有法子让受刑者保持清醒。若没有这股电流,我早该昏死过去。我的五感在这股刺激下重又明晰。

      鼻腔早已灌满铁锈味,眼前的暗红也不是袈裟的颜色,所处的石洞里既没有火,也没有谢玉台。

      只有不见天日的思悔室里,一只濒死却难死的鸾鸟。

      又是不知多久过去。

      ……

      “身前身后可都除净了?”

      “嗯。都查过了的。”

      “那就让她在这儿待着吧。等血口都结痂了再放下来。你们几个去领赏。”

      “是。”

      一道不合时宜的天光映射进来,带着久违的温暖,转瞬又被隔绝在石壁之外。洞内仍旧黑暗、阴冷。但也只有这样的光线,才能容许久居阴暗的我睁开眼睛。

      思悔室长宽各约二十丈,没了施刑的仙姑,更显阴森而空旷。多日未曾进食进水的我虚弱至极,我重重阖上艰难挑开的眼帘,仅留双耳细数石洞内滴答落水的声音。

      不,那或许,更应该是落血的声音。

      我能感受到千万条江流自密密麻麻的血孔流出,在我雪白的躯体上绘制出人间的江川湖海,最终汇于思悔室中不断壮大的暗河,推动其上的扁舟。

      酷刑尚未结束。

      我曾在人间听闻,有一种对死囚的刑罚,是在犯人的手腕上割出一道口子,再置温热的水流于其上方。这样待死囚腕上的伤口不再流血,还有蜿蜒而下的水流模仿血迹,这样死囚便会听着滴答的落水声,以为自己流血不止,最终惊惧而死。

      我深知,除了疼痛,恐惧与绝望也是刑罚的一部分。

      但我甘之如饴。

      其实,在踏入千羽殿之前,我就料到了这样的后果。当日殿前一番激言,若成了,就是永别仙尘,下凡与小和尚相会。若败了,就是永囚仙界,在漫长无所终的蹉跎中,老死山牢。

      我何尝不是在赌。

      只不过赌输了而已。

      我没想到,族长宁愿担着包庇触犯天条的族人而被天帝问罪的风险,也不愿将我之事昭告仙界,丢了鸾鸟一族的颜面。

      我猜那日大殿之后,她会告诫众位仙长切莫将此事外传,只当我这个罪人从没回过女床山。我的父母与兄长也会默许族长的做法,因为若被贬下凡尘,对他们来说,我便是死了。若被囚禁于后山,则还算在仙界活着。只有小姨会为我辩言,询问我的去向。

      对不起,小姨,终究还是没能让你等到我。

      就当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后辈,和你开的一次玩笑吧。

      正这样想着,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五感不断被抽离,好像周身的一切都在离我远去。

      我的脑袋一沉,就此坠入无边无尽的黑暗。

      ————————

      思悔室中向来不知寒暑,更无年月。

      我不知自己已在这里被囚禁了多久,更有时候,连昼夜都分不清。送食的仙姑只会在清晨推门而入,放上一碟未曾烧煮的枯草便掩鼻离开。

      醴泉、浆果、仙桃。我已有许久不曾食过这些东西。

      鸾鸟一族虽自称谦卑,骨血里却有神鸟之傲,对饮食、居所、环境皆有上求,绝不妥协自轻。若遭轻贱,宁愿自毁元神,以死明志。

      也许在他们看来,拔光了羽毛的我早已不能算作一只鸾鸟。

      我在思悔室中苟且偷生,每日唯一的乐趣,便是偷听守室仙姑们的窃窃私语。她们的眼睛与耳朵,便是我得知室外之事的全部来源。

      “你听说了没?那沧鸾之女今日竟跑去大殿上哭闹,要族长放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罪鸟,惹得族长凤颜大怒,当即赐了八十仙藤!”

      “呵,竟有此事?我看那小鸾也是太目中无人了点!不就是凭着父母为族牺牲的功烈作威作福,这是踩着他们的命作践自己呢!哈哈哈哈哈!”

      我心中哀痛,流下两行清泪,却不是为自己。

      小姨,其实你不必如此,我早已对这仙生了无所望。

      ————————

      漫长的时光一熬再熬,在无人打扰的闲暇里,我以涎水洗去身上斑驳的血渍,除尽仙羽后的躯体是如此洁白无瑕。

      这日,当仙姑再一次推开沉重的石壁时,我瞥见洞口晃过几支附着新绿的柳条,盘中盛着的草叶也新鲜了几分。

      “春日来了,思悔室外就有新鲜的青草。这不是谁为你求来的恩泽,不必在心里感念谁。”仙姑放下石盘,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可没有谁会可怜一只自轻自贱的罪鸟。”

      她说的自当是我在大殿上要求族长将我贬为凡人一事。

      “多谢。”

      我下意识回应,心里想的却是延虚山那方曾映照我舞蹈的静湖,又该是水波潋滟的景色了。春日既来,小和尚一定已经回到了京城的长生寺中。明妃当初只宽限了他一月归期,如今想来,他又该是在那所简室之中,囿于一方丹炉之前。

      可悲可叹,我们一个天上一个人间,却都身处樊笼。

      因思及小和尚,我一整日的神识都十分清明。我甚至可以听到,思悔室外净手的仙姑们混着流水声的交谈。

      “我方才从吉量神驹口中听来一桩凡间大事,你想不想知道?”

      “快些说来,卖什么关子。”

      “那人间昏庸无为的帝王,竟派了百十来个道士和尚出海,去蓬莱岛寻长生的仙草!”

      仙姑的语气又不屑又兴奋,“那蓬莱岛是什么地儿?天帝派了通灵巨鳌守着,若有凡人贸然去了,必降下天怒,到时海浪一掀,便是浮尸千里了!”

      “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另一个仙姑叹息道,“这数百年来,族长都不曾挑选族中英士,以真身亲临凡间,我就知晓这凡间帝王绝不是什么贤明之辈。”

      什么?出海?!

      我心里顿起不祥之感,忙冲到洞口,足腕上的铁链被拉扯到极限。

      “仙姑——仙姑姐姐——”我猛拍石壁,发出声声闷响。

      净手的流水声戛然而止,换之是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二人在石壁前停下。

      “何事呼喊?”为首的仙姑声音冷淡,“我告诉你,可别想在我们面前耍什么小心思。我们驻守思悔室五百年,什么样的花言巧语都听过,戏弄我们只能是自取其辱。”

      “仙姑姐姐,我断不敢戏耍您。”我诚恳道,“我只想求您打开石壁,放我去人间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会自己回来,在思悔室里安分到老。”

      “呵,那人间有什么好看的,哪会有仙界绮景秀丽。”仙姑戏谑道,“再者,我也绝不相信什么会自己回来的鬼话。我只信思悔室坚不可破的牢门。”

      门外传来窸窣响动,两人似要离开,我一下慌了神。

      “仙姑莫走!”

      “你们从前不是问我,在凡间私通者为何人吗?”我咬牙,索性全盘交代,“他,他是个和尚。”

      门外的二人果然顿足,随后传来一串讽刺的大笑。

      “和尚?哈哈哈哈哈哈哈——”仙姑毫不掩饰言语中的不屑,“一个和尚,能与你做出私通之事,断然道心不稳,是为佛门之耻。”

      这仙姑只听闻我在凡间私通,却不知到底是怎么个私通法。我也无心和她解释,只求她能怜悯我。

      “他如今,可能就在那艘去往东海的船上!请仙姑将心比心,放我下凡,救他性命!”我哀求道,声泪俱下。

      “那凡间皇帝只在五湖四海挑了数十名和尚,你怎知他一定会在?”问话的是另一位仙姑。

      “我离开凡间时,他已被征入京城的长生寺中,又因一枚丹药治好了濒死的嫔妃而扬名京城。凡间帝王知他本领甚高,一定会遣他出海。”我解释道。

      “若真如你所言,那也是他的命数。”为首的仙姑接过话,“除了司命星君,任何神仙都无权干涉人间的命格。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罢!”

      二人走远,这回任我如何哀号,她们也不再回头了。我的身体在石壁上慢慢滑下去,倒在地上,宛如一滩烂泥。

      小和尚,我未曾料到,你我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睁着双眼,却有奔流的汪洋驰骋于我苍白的眼眶。我放任它们流淌,瞳孔也不再聚焦。属于仙脉的本能开始保护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困意渐袭。

      ——我慢慢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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