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贰拾柒·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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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安然无恙，我紧悬的心脏终于不再狂跳，心尖上的疼痛也止息。一别数月，赴尘整个人似乎消瘦了些，但眸光依旧锐利，带着青竹拔节似的坚韧，在一众奔忙的逃难者中翩然出尘。
这时，下方的人群又传来一声凡人的高喝。
“别高兴得太早！我们的船只已经浸水了，就算没有暴雨，这船也迟早要翻！”
是航行的舵工在向众人呼喊。我这才注意到，木船的右船舷已盛满海水，桅杆也不见了，整个船身都在向右侧倾斜。赴尘立于右船舷上，他的双足正被浸泡在冷水里。每一层浪潮浮过，水面就又高一分。
——这样下去不行。
我立即开了神识，找寻东海上离此处最近的岛屿。确定好方位，我转身看了一眼小和尚，不舍的眼神对他诉说。
——等我。
我毅然离去，倾盆的暴雨又砸在这些饱受苦难的凡人身上，不远处的飓风似乎也要重新席卷而来。
“诶？这大鸟怎么走了！快回来啊！”
“看来……终究难逃一死……”
余光里，只有赴尘的双眸不露一丝惧色。他远眺着我逐渐远去的背影，虽未发一言，但我知道，那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在我不告而别的日子里，他该是这样千千万万次眺望我。在竹舍的旧窗中，也在长生寺铺满琉璃瓦的屋檐下。
我飞抵岛屿，用长喙劈开棵棵树木，再将其连排扎起，做成一张巨大的木筏，足以容纳百余人站立。我反复敲打木筏的连接处，检查它是否稳固，无意间瞥到一缕暗红顺势而下，原是几根木刺扎穿了我的长喙。
“管不了那么多了。”
来不及处理喙上的伤口，我衔起木筏，径直飞向海面的风暴处，远远便望见船身大角度倾斜，已有一半沉入海面。
千疮百孔的木船在风雨里飘摇，倾覆只需一时。
只见木船上的众人彼此牵扯，在船的两侧连成一道人梯，最上头的人伸手死死扒着船沿。
“我抓不住了——啊——”
那人声嘶力竭地喊道，一只手脱了臼。后面的人更是拉不住。这样的人梯，只要其中一人松了手，对所有人来说都会是灭顶之灾。
黑漆漆的人影不断从船舷上跌落。慌乱中，我分辨不出赴尘在何处，只能尽力接住每一位凡人，可终究有些脱力者，就算上了木筏也还是被飓风扫落深海。我看着那些人在海面挣扎，呛了几口水之后就再没有动静，慢慢坠向冰冷阴暗的深蓝。
凡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眼见木船上的人活得活，死得死，船身大半淹没在海里，却一直不见赴尘的身影。我望着汹涌噬人的海面，心里一阵阵发寒。
——该不会，在我来之前，小和尚就……
我如遭痛击，长喙虽衔着木筏，却也能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鸣。扫过浪潮，回荡在整个天地间。
“咿呀——咿呀——咿呀——”
眼见船身即将整个没入海中，船室内突然爬出来一个身影，臂弯间还抱着一个小女孩。
是赴尘。
“赴尘禅师！快上木筏！”
有人比我更加激动。那名侍童在筏上跳起，向赴尘挥舞双臂。赴尘足下一点，抱着小女孩飞身离开木船。
我差一点忘了，赴尘是会轻功的。
赴尘稳稳踏上木筏，他身后的船只也彻底沉入东海里。他将小女孩放下，而后起身，拨开人群向木筏最前端走来。
我知道他是在向我走来。
我的呼吸一瞬间停滞。
只见赴尘光洁的额顶被雨水打湿，袈裟的鲜红泅湿成暗红，外袍有半边滑落臂弯，整个人端的是狼狈不堪的模样。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温润之中自有坚不可摧的力量。
无论何时，赴尘的这份风华都会令我心折。
转瞬间，他已停在我流血的长喙前，抬首仰望着我。在我的真身面前，一个凡人是如此渺小。
只见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靠近，最终，微冷的指尖触碰上我的面容。
“是你吗，卿执？”
在赴尘叫出我的名字的一瞬间，我便潸然泪下。
——是我。
被村人绑着倒吊在树上的五彩野鸡，闯入竹舍假意求名的懵懂少女，陪你行过千里长路的红头鸟儿。
都是我。
我想赴尘已经知晓了我的所有身份。因为我在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眼中，看到了比如今的东海更为汹涌的波涛。
赴尘尽力笑着，眸中却泛起泪光。
“我原是将你认错了。你是仙，不是妖。”
没错，我是仙，我是仙。
我是栖居九霄的鸾族仙鸟。
——这令我愤恨不已的枷锁、你我二人身份的鸿沟，却是我今日能救起你的唯一筹码。
我不敢想象，如若数日前族长便将我削去仙籍，贬为凡者。是不是今日，我只能在京城的渡口等来你溺死东海的消息？
原来我一直都错了，错得荒谬，错得彻底，错得一败涂地。
但幸好，时至今日，我还是能庇佑你的神仙。
那就让我，永永远远地庇佑下去罢！
我一声长鸣，奋力推开海中浮沉的木筏，让它借力西归而去。我振翅冲向九霄，不再回身望向木筏上那人的身影，只在阖眸间洒落一滴泪花。
——既然仙凡两隔，这一世，我不做你的发妻，但做你的神明。
我不再奢望与你相依相守，但求护佑你平安喜乐。
倏而，天际间一道金辉袭来，我飞身迎上，一股强大的热流冲入体内，自后颈的命门处延伸向四肢百骸。我跟随神识的感应，从上而下舒展开每一寸羽翼，洁白无暇的躯体渐渐生出一层红羽，待红羽丰盈，其上又生出根根五色流光的翎羽。
这翎羽与身为鸾鸟时不同，这流光溢彩之色不止聚集于羽毛的末端，而是自从肌肤上生长出来，便每一处带有曜日夺目的光彩，恣肆招摇于天地沧浪间。
“看啊——这只白鸟——它——变色了——”
东海之上已大晴。乌云尽散，长空澄澈。木筏上的凡人见到此景，纷纷惊讶到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我于至高处接受着来自天庭的洗礼，垂眸间，看见一根五色翎羽自海面上飘来。
那是赴尘藏于心口处的那一根。
“小和尚……”我喃喃道。
翎羽自有灵性，回到了它当初被残忍拔下的地方，复又成为我仙躯上的一部分。
不，现在应该说，是神躯了。
我知道，我已然突破了自己的关隘，跨过了万死一生的命劫，涅槃重生为凤凰。此前种种痴妄，种种执迷，皆以烟消云散。
——但我仍旧眷恋你身上的袈裟，那一抹好闻的皂角香。
——我会永远记得，那怀抱是我漫长仙寿中，为数不多的温柔乡。
我久久在木筏上盘旋，凤鸣一语，高昂清丽，闻者增禄千年。我身上的光彩如曜日流火，尾巴每摆动一下，便是一处的彩虹。我望着木筏边那个挺拔如竹的身影，以目光将这一幅画面凿刻进心间。
小姨说，凡间修行者救治神仙，乃功德无量之事。若将来修至大成，终得飞升上仙。
赴尘，你三救神鸟，于凡世积德无数，品性高洁，不落尘俗。是以为仙者，皆当如此。纵使命中有劫，也必将位列仙班，光耀后世。
在此之前，请让我庇佑你。
愿你佛心不改，终有一日悟道成仙，我在女床山上，等着与你共赏四时景。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贰拾柒·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