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君神明》舟上客

24、贰拾肆·请罪

　　女床山上的景色千年如一日。

　　仍旧是孤峰环翠，渌水佳荫。我行于深林隐蔽处，转过九曲幽径，踏上通往山门的长阶。

　　今日并不是我戴罪期满的那一日，因此，落星崖边并不会有人眺望我的身影。我蓦然想起小姨。不知道她近一年来过得可好？没了我这个忠实的听众，她从四海八荒搜罗来的那些轶闻，又都讲与了谁听呢？

　　我天马行空地神游着，思绪远，而人声近。只听前方的桦木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响动，而后竟有人出声唤了我的名字。

　　“阿澄！”

　　我确实没料到，方才心里惦念的人，会霎时出现在眼前。

　　“阿澄！真的是你！”小姨以真身形态向我飞来，一双美目瞪得浑圆，眸中的惊喜溢于言表。“你怎么、怎么……这般突然就回来了，也不知会我们一声，好让我心里有个准备……”小姨涕泪涟涟。

　　“是我不好，小姨。”久别重逢，我热切地揽上她的肩膀。

　　小姨回拥我，“我算着离你的罪期还有一月，便也没有去落星崖边等你……”说到一半，她觉出不对劲，推开我问道，“等等，你罪期未满，守山的仙兵是怎么肯让你上来的？”

　　“我对他们说，我有要事禀报。”我莞尔一笑。

　　“哈哈，还是你有法子。”小姨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没太在意我的说辞。“小时候你就是最机敏的一个，长大了自然也不赖。”

　　她应是觉得我编了个幌子诓骗仙兵，殊不知，我是真的有要事相报。

　　还是件足以震惊仙界的大事。

　　“总之，回来了就好。”小姨理了理我的鬓边的羽毛，眸色转暗，“你知不知道，你刚离开女床山时，我有多担心你。”

　　“诶？为什么？”我不解。

　　“你被毕方所伤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小姨黯然。

　　“呃……哈哈哈，被一只小妖追着满山跑，仙界也该只有我一人罢……”我想起那时狼狈的情形，自嘲道。

　　小姨叹了口气，“当时你被毕方追逐，一位仙姑正好路过，但因为你是戴罪之身，她没有出手救你，而是回来将此事告诉了我们。”

　　“我和你父亲、母亲、还有几位兄长都欲下山寻你，但除了我之外，他们都被拦了下来。族长因我父母之事，对我敬畏三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我出了山门。”

　　“小姨……”我望着她，心中感激不尽。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小姨打断了我，继续说道，“那日，我下了女床山，只见山中大火已灭，遍地残焦。我寻你不见，便唤了土地公公来问。他说前几日看见一只受了伤又失了法力的鸾鸟，被一位和尚带回屋舍救治。我想凡间修佛问道者，皆是心善之人，便放心了一半。”

　　“那时我身上恰巧又有去南方布雨的急差，便当头折返。待我布雨归来，再下山时，你已经不见了。”小姨挑眉看我，“后来你去了哪里？”

　　“京城。”提起京城，我神采飞扬，“我在京城见到了人间的妃子、宫里的太监、还有寺庙里侍奉的金童。我跟你说，那妃子没我好看，太监的小碎步倒是走得行云流水，那金童才不过八九岁大，说话做事却像活了三百年的仙……哦对了，还有京城里的锣鼓巷，巷尾阿婆卖得竹筒糕最好吃了……”

　　说到在凡间的趣事，我忽然滔滔不绝，从榆木下百姓的闲话家常，讲到人间流传的仙界八卦。小姨一直温柔地笑着，侧耳倾听。

　　“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听到阿澄讲的故事。”

　　“嘿嘿，我如今也是有故事的仙啦。”我得意洋洋。

　　“这样看来，那个凡人将你照料得不错。”小姨展翅抚上我的面庞，那里的皮毛光滑而平整。“还痛吗？”

　　“早就不痛了。”我摇头，拢翅覆上小姨的翅膀。

　　“待我回去，还是要为你摘些灵药，红莲业火之伤不容小觑。”小姨在心里盘算着，唏嘘道，“说起来，那位凡人也真是好运气。能救治一位神仙，不知道要积多少功德。我听闻他还是个修行之人，若潜心历练，终得大成，将来飞升上仙，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愿吧。”如今我听了这话，却有些不是滋味。

　　我与小姨说说笑笑，一同走向族门。跨过雀台，数段缭绕生烟的云梯现于我们眼前。此梯上行通至千羽殿，下行则为众鸾鸟栖息的不鸣原。小姨踏上向下的云梯，却不见我跟来。

　　“嗯？你要先去千羽殿么？”小姨回身问我，“现在不是禀事的时辰，族长与诸君怕是不在千羽殿。”

　　“我想，守山的仙兵应该已经通报他们了。”我望着向上的云梯，毅然决然地踏上第一阶。

　　“嗯？”小姨突然反应过来，“莫非……你真有要事相禀？”

　　我点了点头。

　　“到底是什么样的要事？”小姨面露担忧。“这么兴师动众的。”

　　“如果小姨想知道，就跟我来吧。”我站在高处，对她粲然一笑。

　　“你这小家伙，真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姨训斥着我，眉眼间却尽是宠溺，“走罢，我陪你去。”

　　踏过数千道云梯，我又见到了记忆中威严宏伟的千羽殿。此时殿门大开，两侧分别有八名仙兵值守，神圣不可侵犯。守殿的仙兵见我们过来，举起长戟拦住我们的去路。

　　“你们二位，谁是澄鸾？”

　　“是我。”我应道。

　　“进去吧，族长在里面等你。”仙兵拦下了小姨，“你不能进去。”

　　“我乃沧鸾与烟鸾之女，也算澄鸾的亲眷，如此亦不能随行么？”

　　“族长只传唤了澄鸾及其同脉，还请上仙不要为难我们。”

　　“那我便在殿外等候。”小姨对着我说，“阿澄，去罢。”

　　我对她点了点头，继续上行。此处距离千羽殿的正殿尚有九十九阶，一阶比一阶高耸，我拖着法力全无的身躯艰难上行，抵达正殿时已经筋疲力尽。

　　殿内，族长与诸位长老皆落座高台，我的父母坐于侧台，兄长们则立于台下。许是听见了我这边的动静，众多目光一一投射过来，汇聚于单薄的我身上。

　　又是孤身一人的战斗。但今日，我不会再畏惧。

　　“吾辈澄鸾，敬拜族长，见过诸君。谨祝族长千秋万代，诸君喜乐安良。”

　　我在大殿正中立定，行了一个完整的鸾族大礼。

　　“起来吧。”族长的声音无喜无怒，“你戴罪一年未满，便私自上山，还说有关乎仙格的要事相禀报——”她的声音一顿，“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样的要事禀报于我，才能让你数罪并消？”

　　“澄鸾不求数罪并消。”我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直视族长，“但求族长削去澄鸾仙籍，降为凡人。”

　　此言一出，本就空旷的大殿更加寂静。短暂过后，传来母亲的一声惊呼。

　　“阿澄，你疯了！”

　　二哥拨开其他人向我跑来。“阿澄，你是不是在仙界受了什么委屈？告诉哥哥，哥哥一定护着你！”

　　我摇了摇头，对兄长笑道。“阿澄在女床山受族人厚待，自知无以为报。此番决心入凡，乃是倾慕于凡间风物，厌倦于仙寿漫长。”

　　我拱手向着高台上的人。“万望族长垂下恩怜，放澄鸾入凡世轮回。”

　　“厌倦于仙寿漫长——？”族长嗤笑一声，眼神轻飘飘地掠过我，“你可知，这千载光阴，是许多凡人求都求不来的？”

　　“澄鸾知道。但澄鸾和他们不一样。”我稳了稳心神，出口的声音又多了几分笃定，“凡人妄求长生，是因为惶惶终日不知所归，所以才想要漫长的生命圆满其空虚。而澄鸾已悟天道，自可摒弃光阴的束缚，永恒即为一瞬，一瞬亦是永恒。”

　　“呵，天道。”族长抬手撑着下颚，眸色轻蔑，“本族都不敢自称了悟天道，你却口出狂言。那你说说，天道究竟是什么？”

　　“族长，你有爱过一个人吗？”想起小和尚，我的目光变得温柔缱绻，“如果族长爱过，便能明白我方才所言。”

　　“一派胡言！”族长从凤座上起身，怒道，“本族不会允准你今日所求，你现在就随你的亲眷们回家去！本族会忘记你今日之言，戴罪期满，你给我好好做这仙界的澄鸾！”

　　“退下！”族长展袖一挥，背过身去。

　　“小澄，走，跟爹爹回家。”父亲闻言赶到我身边。他力大无穷，似是要硬生生将我扯离大殿。

　　“对不起，父亲……”我纹丝未动，又对着族长行下一个大礼，“万望族长降下垂帘！削我仙籍，放我入世！”

　　大殿中落针可闻。

　　“求族长降下垂帘！削我仙籍，放我入世！”我不依不饶，声声泣血。

　　“大胆晚辈！”终于有长老看不过眼，拍案而起，“澄鸾，你这哪里是求族长降下垂帘，你这分明就是要废了她的族长之位！”

　　“就是的。无故削族人仙籍，到时候天帝派人来过问，族长也难有交代。”另一位长老接话道，“阿盈也会因你而受罚。”

　　“盈”是族长的名讳，乃三千年前天帝亲赐。

　　“澄鸾早已有万全之策。”我直起身，走向族长，“请族长探查澄鸾仙身。”

　　高台上的族长立时回眸，凤冠高竖，面容大惊，“你——不可能，你只是一只鸟罢了！没有化为人身的能力，就算在凡间……”族长没说下去，指尖瞬间迸出一道金光，穿透了我的身体。

　　“呃——”被仙法穿透的我踉跄倒在地上，唇边溢出鲜血。

　　片刻，族长收回手，我颤抖着身子重新挺直脊背，虚弱道。“族长，可看清了？”

　　“你……”族长收回的手指仍在颤抖，似是动了真怒，“你到底在凡间做了些什么！”

　　“澄鸾不过是啄下那人唇边一点黑痣，嵌入心间。”我抹去唇边的血迹，踉跄起身，“如此，澄鸾体内便已有凡人之物，是以仙身皆归于他。请族长以澄鸾仙身不洁为罪名，削去澄鸾仙籍，贬入凡世，永不得再回女床山。”

　　一声闷响。是侧台上的母亲昏了过去。

　　“本族没料到，你竟是有备而来。”族长走到我跟前，用手挑起我的下巴。“澄鸾，你果真是长大了。”

　　“澄鸾不敢自傲。”我垂下目。

　　族长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三两句话的功夫已恢复往常神态，“如此，本族今日便是无心罚你，也必须给众位长老一个交代了。来人——”

　　听闻此句，父亲立时在大殿中跪下，“族长，请三思！”

　　“哦？泽，你已经没了千年功勋，还有什么与我讨价还价的筹码？”族长神色倨傲，“难不成是你的命吗？”

　　父亲被族长一席话噎住，垂首不言。我的大哥又站出来，道。

　　“就算父亲没了功勋，我们同脉六兄弟的战功加在一块，总该有千年！请族长悉数抹去，换吾家小妹平安！”

　　“放肆！”族长威容已起，凤羽张扬，有耀日之势，“今日，就算你们有十个八个千年功勋，也免不掉她的刑罚！”

　　她抬臂，立时召来数十兵卫，刀剑直指大殿中的我。

　　“给我将澄鸾除羽净身，打入藏悔室面壁思过！一众仙者均不得探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