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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拾叁·衔痣 ...

  •   我飞回那方竹舍时,小和尚正安然地坐于案前品茶。他神色优哉游哉,好似全然不担心我会一去不复返似的。

      他瞧见我落满霜雪的身影,只朝我招了招手,将一盏热茶推向我。

      “来,试试贫僧的茶艺生疏了没有。”

      我于案前拢翅,冰冷的长喙伸入茶碗。刚加了沸水的茶汤滚烫,我起初品不出什么味道,数秒后才觉出清冽和暖意。

      是君山银针。是赴尘走前,藏于书架后的一罐。

      “可送走了你那位朋友?”赴尘抬起手,又将我的茶碗添满热茶。

      提起谢玉台,我又感到一丝悲伤,耷拉下尾巴不说话。赴尘瞧出我的落寞,拍拍我的头,说道。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学会接受离别,也是人生之修行。”

      我点头,目光落在澄黄飘碧的茶汤上。经过小和尚数月的悉心照料,我的伤容已经痊愈,只有几道轻微的凸起散落于颊间与耳后,不消十日,也该尽数恢复了。

      算一算,我的戴罪之期也将满。

      壶中暖水已尽。小和尚提壶,欲出门取新雪煮沸。正当这时,恰巧有人来拜访。

      “赴尘大师!”

      来人是村长。小和尚放下铁壶,单掌立于胸前。

      “阿弥陀佛,村长大人日安。”

      “对我还这般客气。”村长摆摆手,“今儿个晚上我们准备了庆功宴,一方面庆祝你与玄昭道长顺利除妖,另一方面,也给你接风洗尘。大师,今晚一定得来啊!”

      盛情难却。我知道小和尚并不喜欢这样嘈杂的宴会,但他还是应下了。

      我倒是挺高兴。来人间几载,我能够品尝到凡间菜肴的机会不多,小和尚虽懂厨艺,做的菜色却总是寥寥几种,他将这当作修行,却是苦了我的馋嘴。况且下凡一趟实属不易,多体验体验,仙生才算圆满。

      赴尘又在竹舍里待了几个时辰,什么也没做,就在矮榻上打坐冥想。我瞧着日头一点点落下去,心想此时的京城里,又该华灯初上了。

      山脉吞噬掉最后一抹残阳时,阿莲来竹舍前唤赴尘。小姑娘半载不见,长高了不少,面上也渐渐有了些成熟的味道。

      “大师,快开餐了!您快些来呀!”阿莲满面笑意。

      “这就来。”赴尘应道,起身下榻。

      仍旧是去年摆年夜饭的那户人家,或许是因为村中只这一户人家有如此大的院落。我与赴尘掀帘而入时,宾客都已到齐,秦铮坐在主桌的主位上,他的身旁空着一个座位。

      意思不言而喻。

      秦铮双手交错于胸前,挑着个意味不明的笑,向我们这边看来。主人家见赴尘在门口顿足,忙起身招呼道。

      “赴尘大师来了!快请入座。我们特地给您留了主桌的上位,村长说了,您是今天最大的客人,这位置必须得您坐。”

      赴尘颔首谢下,拉开秦铮身旁的椅子落座。在这道士身旁我总觉得瘆得慌,于是翅膀一扑棱,换了赴尘的另一个肩头立着。

      庆功宴马上开席。

      桌上的菜肴只比往日更加丰盛,不减繁奢。主人家许是照顾了小和尚的口味,每道菜都做得清淡可口,素菜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有小孩子吵着要吃肉,都被大人轻声呵斥住。

      此宴无荤,酒却是少不了的。食过三巡,盘盏狼藉,便有村人将一碗碗美酒端到各人桌前来。我俯身深闻,应是今年新酿好的陈皮酒。

      秦铮放下木筷,端起酒碗,下意识往小和尚这方一晃,末了却发现赴尘没半点反应,遂不自然道。

      “忘了,你不饮酒。”

      说罢,一仰头将整碗喝下。小和尚侧目而视,“道士也不应饮酒。”

      “有什么关系,只要能除妖、能驱鬼、能平事,我饮上几碗又有何妨?”秦铮又拿起酒壶,将自己碗中倒满,“这荒唐世道,还能拦住我秦铮大醉一场?”

      “若你酩酊大醉,那妖兽今夜复来袭村怎么办?”赴尘挑眉。

      “这不是还有你嘛。”秦铮伸出手,拍了拍赴尘的肩膀。

      赴尘无话。他这温润性子,属实是说不过伶牙俐齿的秦铮。小和尚转头,继续给我喂青菜。但实际上我已经饱了,我瞧着垂涎欲滴的模样,实则是因那一碗陈皮酒。

      清冽酒液就摆在我面前,不断向上散发悠长醇和的香气。从前化为人身时,我不敢多饮,生怕没收住法力,一不小心露出鸾鸟真身。如今我法力被封印,就是饮再多酒,也现不出那些彩羽。

      况且小道士说得好,这荒唐人间,岂能拦住我大醉一场?

      于是,我趁着赴尘偏头的瞬间,飞速曲下脖颈,伸喙舀起一大口。

      辛辣入喉。

      烈酒划过之处,烧起连片暖意。我再一瞧小和尚近在咫尺的眉眼,不醉也是醉了。争着这股醉意,我假意站不住,轻飘飘扑落赴尘的怀中,借着醉态向他寻欢。

      小和尚抬手,将袈裟半盖在我身上,拢我入怀。秦铮瞟了一眼赴尘怀中的我,对他说道。

      “赴尘,我有一事不明白。”

      “道长有何不解。”

      “你为何总是庇护那些妖兽,他们到底许了你什么样的好处?”秦铮朝赴尘晃了晃手腕,“你今日上午对着我那一下,可是真没收力。”

      我瞧见秦铮的手腕上,有极深的一道暗红。

      “对不住。事出从急,一时没控制住。”赴尘颔首道,但不见愧色。

      “你也学会逃避别人的问题了。”秦铮将一只手臂搭上椅背,坐得不羁。“贫道听闻,赴尘禅师的师父是被豢养多年的一只妖兽所吞,如此,你都不恨吗?”

      这死道士,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今欢宴,他偏要提起小和尚的伤心事。我气得差点酒醒,想狠狠啄两下那道士的脑袋。可终究贪恋小和尚的怀抱,未曾起身。

      “冤冤相报何时了。恨,是一切恶因恶果的起源。”赴尘捻上佛珠,“贫僧恨过,但终究舍弃。”

      “呵,好一个舍弃。”秦铮挑唇笑道,眸中尽是冷冽,“你也不问问我,为何生于高门大户,却偏偏要做一个道士。”

      “愿闻其详。”

      秦铮看着满桌残羹冷炙,讥诮笑道,“那年邺城下了大雪,我贪玩,不慎落入冰湖之中,起了高热。相伴我六载的恩师为我上山采药,半路被一妖兽啃下了脑袋。”秦铮说得轻松,面上却是极力隐忍。“自那之后,我就立誓,此生要斩尽世间妖邪,为恩师报仇。”

      “道长节哀。”赴尘拱手致意,“但妖也分善妖和恶妖,善妖潜心修行,一心向善,当与仙者无异。”

      “你见过真正的善妖吗?”秦铮凑头过来,目光灼热,“你怎么知道,它们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不会施恶作祟?”

      “贫僧以心观物,若遇善者,当有决断。”赴尘看了一眼怀中醺醺然的我,“贫僧相信,即使为妖,也有善者能对抗自己内心的恶欲,清正行世。”

      “愚善。”秦铮抛下二字,转头不再言语,一个人喝起了闷酒。

      窗外朗月渐渐明晰。

      被霜雪洗过的夜空更加透亮。我在赴尘怀中,想起那轮曾出现于我火海梦境的月亮。先人说,梦里的事物都是现实的具象。而我清楚地知道,那轮月亮出自于谁。

      我便是天边飞鸟,永远眷恋凡世的一席月光。

      后来,秦铮喝得烂醉如泥,几个村人架着他回房。赴尘向主家谢过晚宴,留佛珠以感念,才携着我离去。

      我又与赴尘行在这一条寂静的乡路上。

      上一次此般情景时,是我求偶期结束的那个夜晚。彼时,我以为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同行这条山路,却没想到命运的恩泽还在后头。上苍垂怜于痴情者,让我与赴尘重逢。而今夜这一次同行,我内心笃定,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即使今夜,我便要振翅离去。

      我没有再攀停于小和尚的肩膀,而是纵身飞起,一会儿跃上载雪的高枝,一会儿又俯冲下来啄吻他的脸庞,欢快地哼唱起小曲儿,即使招致百鸟也觉得无所谓了,只因今夜我实在愉悦。

      我为我所做的决定欢快至极。

      “怎么今夜这样闹腾。”赴尘无奈地再一次接住飞扑下来的我,“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么?”

      我点点头,双目迷离,面颊酡红。其实我早已酒醒,只是还愿意醉着。

      竹舍就在前方。

      赴尘迈进院门,将门前积雪扫了扫,踏入屋中宽衣。鲜红的袈裟上附着一层霜雪,小和尚一抖,便洒落一地晶莹。

      赴尘合上门窗,掀被入榻,准备歇息。

      “你精神足,贫僧可是困了。”赴尘眼帘半阖,倦意明显,“你安分些,莫吵闹。”

      我记起赴尘临走时,被阿莲的父亲硬拉着敬了一碗陈酒,却没料到,小和尚竟会如此不胜酒力。他在我的注视下沉入梦乡,胸膛起伏平缓,呼吸均匀而绵长。

      就是现在。

      我轻手轻脚,踱步至赴尘的枕侧。

      清白月光自窗外袭来,投射于他的五官,将他的鼻峰曳出长长的剪影,犹如我见过的那些远山的轮廓。赴尘的睡容安详而平和,在月光的铺陈下更显神圣,但也因夜色的迷离,从而生出些引人破戒的魅艳。

      小和尚说得没错,善妖能够对抗自己心中的恶欲,与仙者无异。但仙者亦有邪念,只是鲜少为世人知。

      我心怀不轨,该是有愧于他。

      我以目光丈量过赴尘的眉眼,直至最后,将眼波汇聚于他唇边的那点黑痣上。那颗痣在小和尚光滑的肌肤上有些微凸起,却是十分圆润,仿佛也带着一丝因果轮回的禅意,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兄长说,醉酒的人会比往常睡得更沉些。

      我慢慢地靠近,连尾羽都收紧,屏住呼吸,飞快地在他唇边一啄。

      我衔下了那枚黑痣。

      小和尚唇边的黑色已然光洁,而他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醒来。原本黑痣所在之处变得有些凹陷,我琢磨了一会儿,拔掉一根红羽,在他的皮肤上轻轻点化,填补了那不平之处。

      我以涎液包裹黑痣,将它坠入我的经脉间游走,最终完好地嵌入我的心头。

      如此,便算大功告成了。

      我飞上窗台,那株君子兰早已畏于冬日严寒,不肯再开。我推开窗子的一个缝,最后看了一眼小和尚的睡容,转身振翅高飞。

      我没有犹豫,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托思的东西。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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