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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贰拾贰·闻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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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台话音刚落,我们周围的结界猛然一颤。我回身望去,只见秦铮的掌心还燃着冰蓝色的寒火,就知道方才的那道攻击定来自于他。只是赴尘此次并没有帮秦铮,而是垂手立于一旁,面色不悦地在说些什么。结界内隔绝人声,我听不见他们的言语。
秦铮似乎心有不甘,并指蓄力,又欲击来。情急之下,我飞扑到谢玉台身前,用翅膀抬起他的脸。
“谢玉台,我问你,你想不想活?”
谢玉台空洞的双眼望着我,“神仙姐姐,你也是来劝我放弃的吗?”
“我不劝你。但是,”我摇晃着他的脸,让他的瞳孔聚焦于我,“你忍心让段冷的其余九魄自此挣扎于世间、不得归宿吗?”
“什么意思?”他猛然回神。
“妖的魂魄和人一样。十魄才为一体,若失了一魄,另外九魄则会一直在世间寻找,彷徨终日不可安宁。最终便会各自分散,被天地吸纳,成为这三界六道的养分。”
“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灰飞烟灭。”我正色道。
“我不信……”谢玉台别开眼,“书上说,一魂养一魂,一魄生一魄,若有一魄在手,假以时日,终会养出一个完整的魂来。”
“无稽之谈!”眼见另一道寒芒自秦铮的手掌袭来,我愈加焦急,声音也抬高了几分,“就算魂魄可以再生,那也只是这一缕残魂的复制品!就算用这种方法复活了段冷,他也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永远只有十分之一的神智、十分之一的记忆、十分之一的感觉!你想让段冷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吗?你问过他吗?他愿意这样活着吗?!”
许是我最后声嘶力竭的呐喊终于敲开了谢玉台心头的寒冰。谢玉台垂下头,不再言语。我见他有所动摇,忙乘胜追击。
“放他走吧。谢玉台。”我软下声音,“放了这一缕残魂,它也不会消散。天地间自有它的去处。”
“是哪里?”谢玉台再次抬起头来,他的眸中已盛满泪光,“我可以去吗?”
我心下怆然,哑着嗓子开口。
“你终会抵达。”
谢玉台笑了,笑得明媚,笑得释然。我已经有太久没在这张脸上看过如此生动的神色。只见谢玉台的左胸祭出一道湛蓝色的光芒,这道光辉慢慢壮大、聚拢,最终成为一个漂浮在半空的蓝色光球。
“段冷的魂魄,我把它放在了心口的位置。”谢玉台伸出指尖,去触碰那团光晕,“我想让他听着我的心跳,知道它的每一下,都是为他而跳动。”
那团蓝光似乎听懂了谢玉台的话语。听闻此句,雀跃而温存地缠上谢玉台的手指。
“他一定听到了。”我苦笑着说。
“有一点你说得没错,神仙姐姐。”谢玉台的视线追随着那缕残魂,眼中有不尽的留恋,“段冷曾对我说,他想明明白白地死,不想浑浑噩噩地活。”
屏障外,秦铮的咒决还在不断袭来。结界内的谢玉台已然起身,双手捧着段冷的残魂,朝着日光照来的方向。
“也许,我该放他做段冷,而不是我执念的傀儡。”
谢玉台逆光而立,长发纷飞,展臂向上一抛。在我的视线里,他的姿态极其轻盈。
“去吧。下一世,做只自由的妖。”
结界轰然碎裂。
只见那团蓝光化作一只飞鸟,振翅向青天而去。谢玉台目送着它,柔和的面容似带笑意。那只蓝鸟飞到高空,却忽然折返,俯身冲向雪地上的谢玉台。
谢玉台不惊也不逃。还剩三尺远时,蓝鸟放慢了速度,而后极其轻柔地、珍重地,贴上了谢玉台的额头。
我看懂了,这是一个吻。
短暂碰触后,蓝鸟一飞冲天,不再回头,最终消失在日光最盛的地方。
寒原上的大雪渐渐消散。
谢玉台转身,径直走向地面上段冷的躯体,神色无喜亦无悲。他将段冷横抱起,背对着我偏头说道。
“残魂已去,恶念尽消。你们可以回去了。”
这个你们,自然指的是我、赴尘和秦铮。而赴尘已经跑到我身后,对我伸出手臂。
“灵鸟,快些回来!”他对我高声呼喊。
而我没有挪动脚步。
“你要去哪里?”我对着谢玉台的背影问道。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谢玉台对我笑笑,“不必挂念。”
谢玉台迈步离去,忽然,一道疾厉的风声又在耳畔响起。
“小心——”
谢玉台极快的一个闪身,抱着段冷躲避了这招暗击。但寒芒仍然切断了段冷鬓边的一缕长发,黑色飘飘然散落在满地白雪里。
秦铮从后面跑过来,“赴尘,你快帮我拦住他,不能让他带走这妖兽的尸体!恶妖残躯不灭,恐生祸端!”
赴尘短暂犹豫。片刻后,右手升起缚生咒,围堵住了谢玉台离去的道路。
“你们……”谢玉台双眼通红地扫视着二人,眸中尽是愤恨。他足下一个用力,在雪地间拔地而起,越过秦铮向远方奔逃而去。
“看招——”
一道冰蓝色的寒火自秦铮指尖飞出,对准的是段冷的头颅。谢玉台偏身一挡,硬是用自己的后背承下这一击。秦铮见谢玉台不反抗,出手越来越快,招式也越来越猛烈,不消片刻,谢玉台的后背已绽满血花。
他终于承受不住,从半空跌落下来,砸在地面时,还不忘让段冷的身躯在上,护住了他的手足。
“为什么……要对我们……如此……赶尽杀绝……”
谢玉台背后的鲜血在雪地上蔓延,每一股都流淌成一条温热的小河。
眼观此景,我悲恸至极,不愿再忍,发出了一声鸾鸟的悲鸣。
“咿呀——————”
一时间,百鸟同悲,万木萧瑟,天地与之怆然。阵阵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笼罩在延虚山的上方。
“这是什么鬼天气?怎么说变就变?”秦铮望着头顶乌云,不可置信地骂道。我便趁着这个时机,又飞回谢玉台身边去。
“还能走吗?”我对着地上的谢玉台问道,后者已经闭了眼,“快醒醒!只要你还能站起来,我就帮你把段冷的躯体送出去。”
“真、真的吗?”谢玉台睁开眼,虚弱地说道,“神仙、可不能骗人……”
“真的,我不骗你。”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悲伤,不让泪水滴在他的脸上。“我只需要你用妖术把段冷的躯体缩小,缩成一根树枝那么大。”
“可我已经没有修为了。”谢玉台绝望地摇头,“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我又气又急,“现在段冷就是你的一条尾巴,即便你没有修为,也可以改变他的大小!不信你试试!”
谢玉台半撑起身,阖上双眼,眉峰紧蹙,强忍着使出内力。只见段冷的躯体越来越小。在他变得跟烧火棍一样大时,谢玉台猛然睁眼,咳出一口鲜血。
“我……尽力了。”
“好,接下来交给我。”
我衔起段冷的残躯,摇摇欲坠地向上飞去。段冷的体型虽然变小,但重量并没有改变,我几乎是拼着一口心气才能飞上天。余光里,秦铮仍旧不依不饶,只是这一次,他将寒芒对准了我。
“若你要帮那妖兽,就别怪贫道出手无情。”
我已分不开神理会他,只管衔着段冷,踉踉跄跄地冲向山头。但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冰蓝色的寒芒射至半空,便被一道红光打落。
是赴尘。他及时出手,拦下了秦铮的一击。
随后红蓝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我无暇分辨,只听到谢玉台踉跄的步伐倾轧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我在半空中望去,那人身后长长的血线将寒原劈成了两半,像是绝望者用生命书写的最后一笔。
为了不让谢玉台力竭而亡,我只翻过一座山头便停了下来。这里已经彻底远离赴尘与秦铮的视线。我将段冷的躯体安置在一处林间空地,自己则飞上高枝,眺望着谢玉台的身影。
他没让我等太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就又看见那张俊美而苍白的面庞。
“神仙姐姐、等等我——”他拄着一根木棍缓缓行来,“可算追上了。”
“再迟些,我就把段冷当拐杖用了。”我打趣道。
谢玉台已经行至我身前,“段冷哪有这个好用。”他对着高枝上的我举起木棍,“不信神仙大人试试。”
我从树上跃下,轻轻落在木棍的另一端。谢玉台伸出右手,我便又跃到他的掌心。
“谢玉台,你还好吗?”我询问他背后的伤口。
“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养几日就没事了。”谢玉台向着来时的路瞥了一眼,一条血河蜿蜒其上。“只是看着比较吓人。”
回身时,谢玉台的目光捕捉到被我抛在一旁的“拐杖”。他便将我放在断木的树干上,走到段冷身前单膝跪地,将那人的躯体恢复到正常的大小,又理了理他的鬓发,才将他小心抱起。
“我这尾巴没了残魂要养,保他肉身不腐还是绰绰有余。”谢玉台温柔地凝视着段冷的眉眼,复又抬头看向我,正色道。
“神仙姐姐,你方才问我,还想不想活。”
“嗯。”我点头。
“我不想活,但我想和段冷一起活。”他的目光越过我,望向萧瑟雪山,“没有段冷的光阴,再长也只是虚掷。”
——再长也只是虚掷。
我心下一震,顿道。“那今后之路,你与他要如何走?”
“我会带他一直向西。西海上有万妖初生的混沌之地,那里的巫妖也许有还魂之法,我要去碰碰运气。”他说道,“若求法不成,我就找片没有妖兽栖居的山林,在那里与他听雨、观月、赏花、吟风,”谢玉台垂下头,目光又落回段冷身上,“若他的魂魄还留恋这具躯体,终有一日会自己回来的。”
我抽了抽鼻子,压下悲意,在断木的树干上挺直背脊,正对向他。
“谢玉台,你转过来。”
“神仙姐姐,你要做什么?”谢玉台抱着段冷转身向我,不明所以。
我舒展双臂,面向苍天与他们二人,调整了一下气息,朗声道。
“吾今以鸾族仙者之名,传九霄神鸟万代仙脉之言,祝愿谢玉台与段冷,此情不渝,跨越山海,终有一日再续前缘。”
我面向谢玉台。
“段冷元神虽陨,金丹仍在,若保残躯不灭,终得转机。鸾鸟一族自带福祉,你今日得吾之言,此番西行之路必将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谢玉台眸色大恸,抱着段冷向我双膝跪地,俯身拜言。
“青丘九尾狐妖谢玉台,携洞庭修蛇族段冷,在此谢过神仙大恩。”
他起身,面向我倒退而行,退出五丈之外,才将视线与我持平。
“神仙大人,就此别过。”谢玉台目光坚定,“不论今后何去何从,只要与段冷在一处,玉台皆甘之如饴。”
谢玉台向我垂首致意,久立于风雪之中。半晌,他转过身,踏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远去。
苍山上的霜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我驻足此地,内心百感交集,无关悲喜,却是感慨万千。
谢玉台说,没有段冷的时光,再长也只是虚掷。
那么于我而言呢?
若不能相伴在小和尚身侧,即使涅槃成凤,晋升上神,拥有与天地同寿的漫长光阴又有何用?
凡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那么,如果寻求到了生命的意义,仅活百岁又有何妨?
我便是在那一刻下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