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贰拾壹·执迷 ...

  •   许是知道了赴尘与道长今日上山除妖的消息,延虚村的众人一早就用雪铲挖出了一条通往后溪水的道路。我与赴尘迈出竹舍,便一直在这条蜿蜒狭窄的雪径中行走。路走至一半,洁白无暇的视野里突然现出突兀的一点黑。再走近些,我瞧见几位农夫坐在岩石上歇息,而那点黑,正是立于一块怪石之上、身披墨袍大氅的秦铮。

      他腰佩长剑,双手环抱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赴尘与我行来。风雪打在他的身上,他也岿然不动,好似默然承载风雪的苍山,只身后的黑色披风招摇似旌旗。

      “大师来了。”村长最先起身,从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迎向赴尘。

      “这是我家小女给你编的平安扣,说你戴在身上,能保你顺利除妖,平安归来。”村长忽然凑近赴尘的耳畔,用手遮掩着小声说道,“在灵玉前开过光的。”

      赴尘温笑,抬手接过平安扣,“多谢令爱美意。”

      “担心什么。”秦铮闻言从怪石上飞下来,落在二人中间,“我会保护他的。”

      “那就有劳玄昭道长了。”村长对秦铮恭敬一礼。

      秦铮抬手回礼,“一定一定。”

      赴尘哑然,无奈笑道。“贫僧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好了好了。啰嗦什么,赶紧出发。”秦铮抛下此话,兀自向深山里走。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我竟瞧出一丝得意。赴尘与农夫们辞别后,也快步跟上。

      风雪渐盛。

      起初二人均使出轻功,足尖点过树梢,穿行于茂密的枯枝间。路遇几只初开神智的妖兽,秦铮一剑,赴尘一诀,轻松搞定。我随着二人飞越几个山涧,察觉到雪花越来越小,疾风越来越柔,还以为是周围的山壁阻挡了风雪。可四下一望,只有无边无际的树林。正疑惑时,听见秦铮开了口。

      “风雪越小,便越接近那只妖兽的所在。外面的风雪是四方妖兽恶念汇聚,而这里的雪,则是那只妖兽散掉的修为。”秦铮伸手,接住一瓣飘然降落的雪花,“他竟能坚持这么久,也真是让我开了眼。”

      我也撑开双翼,盛住几瓣落雪。这些雪花极小,但细看去,内里的冰晶纹路仍然十分清晰。这本应是美感,我却隐隐感觉到巨大的痛楚。

      兄长对我说,散去修为的过程极其痛苦。每一点修为流逝,都犹如百把长剑穿心。我不知那只妖兽有怎样的执念,才能让这一场大雪经久不息。

      秦铮带我们向更深处走去。这条路走得越远,我就感觉越熟悉,最后竟来到了我给赴尘跳舞的那方静湖。只是往日潋滟波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霜天雪地的一片寒原。

      寒原中有两个微茫的身影,一红一黑。红色的身影似是伏身抱着黑色,又将头埋进黑色的胸膛。

      “就在那儿。”秦铮抬手指向湖心两个身影。“黑色的妖已经死了,红的还活着。那妖兽对外界的感知极低,不走到他面前,他都发现不了我们。”

      “他竟如此不设防?”赴尘愕然。

      “是也不是。”秦铮答道,“他散去的修为在他周遭自觉形成了一道屏障。凡人或者灵力低微的小妖都伤不了他。”

      “原来如此。”

      我们三人继续向湖心靠近。寒原落雪而无声,若不知情者贸然闯入,说不定还会赞叹一番这静谧雪景。在我们离那妖还余百步时,那抹红色身影突然抬起了头,直直望向我们这边。

      “哦?今日居然如此警觉。”秦铮右手搭上剑柄,霜刃半露,隐有杀气。

      而我在看清那抹红色身影的眉眼时,心里猛遭一阵痛击。

      不、不要、求你……

      我心里不知在向谁哀求,求这个我无法接受的场景,只是冬日里的一场荒诞梦境。可剩下的一丝理智却告诉我,风雪中跪地俯身之人,就是我认识的谢玉台。

      ——执念不消,正在承受刻骨铭心之痛的,是谢玉台。

      ——散去满身修为,也要保住一缕残魂的,也是谢玉台。

      至于那缕残魂是谁的,不用想便知晓。隔着纷扬落雪,我知道谢玉台在看我。或者说,他的眼里只有我。

      他说,救救我,神仙姐姐。救救段冷,他就要灰飞烟灭了。

      我的热泪忽地盈满眼眶。

      我几乎承受不住他眼神里铺天盖地的悲伤,一个不稳,险些摔下赴尘的肩膀。赴尘觉察出我的异样,将我抱到怀里,轻轻安抚着我的脊背。而我看见秦铮指尖升起冰蓝色的寒芒时,又止不住浑身痉挛起来。

      我想,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让这一切在我眼前发生。

      “把手给我。”秦铮对赴尘说道,“我现在要向什刹咒输送内力,你得帮我。”

      赴尘换了单手托住我的身子,一只手抵住秦铮的掌心。寒芒骤然亮了几分,秦铮并指,对准地上的蛇妖,勾指射去。

      我猛然挣扎起来,一爪蹬出了赴尘的怀抱,拼劲全身力气,向着那道寒芒而去。赴尘没料到我会有如此动作,朝我焦急大喝。

      “灵鸟,你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我的一声哀鸣。那道内力全数击在我的身上,我跌落雪地,咳出一口鲜血。

      ——谢玉台,那日心境里我没能替你挡下银刀,但今日,我可算挡到了。

      我苦中作乐地想。

      身后,赴尘踉踉跄跄地朝我跑来。而我今日打算绝情一回,起身向着谢玉台的方向直冲。后者的目光一直悲伤地落在我身上,我终于到了那层结界之外,与他四目相对。

      谢玉台满头华发已白,方才离得远,混在雪地里竟没叫我瞧出。他的五官冷淡而僵硬,即使望着我,也好似行尸走肉一般。他望了我半晌,似乎叹了口气,又俯身沉入段冷的怀抱。

      “谢玉台,让我进去!”

      我使出浑身解数撞向结界,妄想用鸾鸟仙体冲破这道屏障,可压根无济于事。我每撞一下,结界都会把我弹开数米,我的红羽也随着落雪纷扬而下。

      “谢玉台,我是来帮你的!你看看我!”

      谢玉台闻声,缓慢地抬起头,眼里是无尽的绝望。

      “你帮不了我。”

      “你都不问问我有什么方法,就妄下断言!我可是无所不能的神仙!”我再一次奋力撞向结界,一道鲜血洒落地面,“让我进去!”

      谢玉台见我受伤,一时间恍了神。我趁他意念薄弱,一个闪身挤了进去。

      “咳咳咳,谢玉台!”我跌跌撞撞地飞到他面前,他怀中的段冷身躯冰冷,显然已经死去多日。“怎么会这样……你的族人最终还是杀了他吗?”

      谢玉台摇头。“他们没有动手,他们只是把我囚禁起来,让我眼睁睁看着段冷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的语速极缓,仿若字字泣血。

      我为之大恸。

      此情此景太过惨烈,我思索了半天,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安慰他,只好拿出我在凡间听过的一个俚语来凑数。

      “那个……节哀顺变。”

      “哀无法节,变也顺不了。”谢玉台缓缓抬头,向着赴尘与秦铮的方向,“我的段冷已经被夺走了,如今,竟连一点残念都不愿给我留吗?

      “你是说,段冷的那缕残魂?”我围在他身边飞了一圈,没见到那缕魂魄,“他们说你搞来了一件法器,想要留住他的一缕魂魄……”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法器,是我自己的尾巴。”谢玉台的声音极轻,“吾乃涂山九尾一族,修炼三百年得一尾,一条狐尾抵一劫,或变一件灵物。”他伸出苍白的手,摩挲着段冷的眉眼,“如今我的尾巴,就穿在他的身上。”

      我这时才发现,段冷的身躯上闪动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它们泛着红润的光泽,使段冷看起来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相比之下,谢玉台才更像那个死去的妖。

      “断尾之痛,你怎可承受……”我看着谢玉台空空荡荡的身后,心如刀割。

      “都过去了。”谢玉台轻轻摇头,唇边露出一个苦笑。他抬头看向落雪的苍天,“就算是散尽修为之痛,也不过如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