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贰拾·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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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赴尘将珠钗上的翎羽拆下，夹入那本《上古异兽志》中，被他折去页脚的那一页。傍晚，他便因治愈明妃有功，而被安排去了更宽敞的寮房，搬出了简室。顺德公公甚至差人送来了一只金丝笼，以讨好巴结赴尘。但赴尘知道我不喜拘束，只将笼子挂在房梁之上。金丝笼下栓着数条金链，风一过，便能听到玲珑的一阵脆响。
此事过后，寺庙里的僧人也对赴尘更加尊敬起来。从前有几人觉得赴尘来自偏远的芜州，又清修于竹林，既没本事也没后台，就对他不太理会，如今打了照面，也是恭恭敬敬的一声“禅师”，再抬手作个圆润的揖。
每每此时，我就会在不远处的菩提枝上，趾高气昂的看着这一切。我在心里暗暗自得，就是要让你们知道，赴尘也是有神仙庇佑的人。
不知不觉就到了冬季。
长生寺外的第一簇梅花开了，京城的初雪便落了下来。皇后薨逝，满城披麻戴孝，倒和城中星星点点的落白相得益彰。赴尘和其他僧人都被接入宫中做法事，我懒得凑那样的热闹，便守在门可罗雀的寺庙，和一只不知南飞的大雁玩耍。大雁的巢筑在一棵榆木下方，那里是城中无所事事之人闲唠家常的圣地。我听他们说宫中的明妃正值极宠，说不定下一位后宫之主就是她。
果然，十五日后，皇后丧期刚满，陛下就册封了明妃为后，十里红妆，盛极一时。我在榆木交错的枯枝中反思自己，是否因仙草之力而更改了人间的命格，使得一个将死之人青云之上，摇身一变成了六宫之主。
而小和尚的烦恼和我不甚相同，自从宫中回来，他就开始发愁要如何向寺里告假，回延虚村赴那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约。想来他心心念念的葡萄都已经被摘下，也许霜苓每日都在葡萄藤下苦苦守望，他是该回去看看了。
我也有些想念延虚山巍峨的山脉，还有山中朴实纯善的人们。
所幸赴尘的烦恼并没有持续太久。刚过立冬，延虚村就传来了八百里加急的信笺。一人一马奔波了三天三夜，终于将这一份急报交到赴尘手上。拆开信笺的封皮，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寄出的邮驿一栏写着祥余镇延虚村。
“难道是霜苓寄给我的信笺？那小家伙最近也该学着写字了。”
赴尘不紧不慢地拆着信，我却没有他那般耐心，直接用翅膀扑开了对折的信纸。身为鸾鸟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封急报绝不是平常的问候那样简单。
果不其然，赴尘读着信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信上说，前几日延虚山突降暴雪，连日不停。山中富户请了道士来看，说这不是简单的大雪，乃是妖兽恶念所化。道士一人难敌妖兽，村里人便想请其他法师过来合力除妖，可近几日雪下得太凶，竟无一人愿意。他们只好写信于我，希望我能赶回延虚村救急。”
赴尘放下信，怅然道，“可我前几日向顺德公公请求除夕回乡探望，他都避重就轻地不予回答。更何况要我现在就赶回去。”赴尘望着房梁下悬挂的金笼，“囿于笼中，身不由己啊。”
一阵风过，金笼发出十分合适宜的脆响，我也跟着摇头叹气。
本以为此事会就此搁置，告一段落，谁承想转折竟在那位刚刚登上皇后之位的明妃那里。
那日，又是一天的早课结束，赴尘正准备回寮房，寺外突然传来一阵疾厉的马蹄声。僧人们皆惊慌不已，以为又是宫中的哪位嫔妃生了病，要他们炼丹相救。我飞上屋檐，瞧见顺德公公在暗巷中策马疾驰而来。
“皇后娘娘懿旨到 ——”
众人皆俯身跪拜。
顺德公公在寺前下马，展玉轴念道。
“奉天承运，皇后诏曰，赴尘禅师贤良自持，垂训端严，勤修佛法，精于天道，大有所成。念其功德有加，特准回乡探望一月，以彰显皇恩浩荡，散福祉于万民。钦此——①”
顺德公公合上玉轴，行至赴尘身前，满面笑意。
“还不快起身接旨？这可是皇后娘娘的隆恩。”
赴尘垂首将卷轴接过，目光仍旧俯视着身前的地面。“谢皇后娘娘恩赐。”
顺德公公点头，将洁白的拂尘甩至身前。“赴尘禅师，你就不好奇，皇后娘娘久居深宫，怎会得知你欲回乡探亲一事吗？”
赴尘一愣，随即从容答道。“想必是得了贵人相助。”
“你明白就好。”顺德公公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许，“下次若炼制什么灵丹妙药，记得给老奴也捎带一颗。”
如此，赴尘平白多出一月的空闲，得以踏上燕雀南归之路。
拾叁
这一程，赴尘心里牵挂着延虚山的众人，足下不自觉提快了脚程。来时花费了半月的路途，如今五六天便到了。进入芜州之后，一切真如信上所说，越靠近延虚山脉，迎面的风雪就越凛冽刺骨。有好几段山路，赴尘都因风雪太盛而睁不开眼，被迫寻找山间溶洞歇息。
等到了延虚山的山脚，大雪已经覆盖住所有的去路，独留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赴尘走得匆忙，随身只一个粗麻布包。他便徒手拢雪，硬是在半人高的大雪里开出了一条人行的道路来。我也想尽一份力，便衔了根粗壮的枯枝跟在前边扫，然而却是收效甚微，那条弯弯曲曲的道路，基本上只依仗于他一人的力量。
当我们看见延虚村村口的路牌时，赴尘的双手已冻得发紫。我用翅膀拢起为他取暖，他也毫无知觉了。
眼前的延虚村不复往昔烟火，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荒凉似孤城。一位农妇顶着风雪推门而出，准备到院前的柴房取炭。她回身往这风雪里一瞧，好似不相信般揉了揉眼。
“大师！真的是大师！赴尘大师回来了！”
经她一呼喊，家家户户都敞开了大门。叼着烟斗的男人、穿花棉袄的女人、拄拐的老人，半大的娃娃，都相继出来迎接。
“大师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挂念你挂念得紧啊！”村中的猎户身强体健，第一个冲到赴尘身前，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瘦了，瘦了。京城那边的风水不好，不比延虚村养人。”一位阿婆颤颤巍巍伸出手，赴尘则低下头，让抚上自己的脸庞。
远远地，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奔来。因为穿了极厚的棉袄，看上去就像一个翻滚的小团子。
“师父——师父——你总算没有失约——”
是霜苓。
赴尘躬身把她抱起，小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师父，你的葡萄我都帮你摘下来了，等不到给你吃，就酿成了葡萄酒。来年、来年就可以喝了。”
“师父知道你会遵守诺言。”赴尘刮了刮她的鼻尖，“我们的霜苓越来越能干了。”
“嗯！”霜苓的眼睛亮晶晶的。
赴尘与村人一一打过照面，最终才回到自己的那方竹舍。院门前的积雪并不多，想来是有人时时打扫的缘故。赴尘推门进去，陈年的木门依旧发出吱呀的声响。
院中的景象与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疯长的几丛野草，与蜷缩起来抵御寒冬的葡萄藤。竹舍内则落满了灰，仿佛封存已久的老箱底。赴尘以指尖轻擦过，是岁月的痕迹。
“回来了。”赴尘喃喃自语，也好像在对我说道，“尽管回来的缘由不怎么妙。但总归是回来了。”
我飞在他身旁叽叽喳喳，欢快地回应着。但赴尘还沉浸在回家的喜悦中，半点余光都不肯分给我。这时院门突然传来三声间隔一致的叩门声，在热情淳朴的村落中，显得礼貌而疏离。
“嗯？这么快就有客人？”
我随赴尘去开门。木门敞开，门外的面孔将我吓得差点摔下赴尘的肩膀。
——是那个要给我算命的道士。
但他并没有认出我。冷淡的墨眸只是往我这儿偏了偏，就再没有下文。但他一定记得赴尘。因为我从他看向赴尘的眼神里，咂摸出了一丝敌意。
“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他开门见山，“秦铮，道号玄昭，林隐山鹤鸣道观居士。前几日偶然云游至此，察觉山中妖气异动，遂进山除恶妖。”
我在心中嘁然。难道不是山中的富人花钱请你来的么？指不定收了人家多少金银财宝，还把自己搞成一副两袖清风的样子，实在是道貌岸然。赴尘却不置可否，只笑了笑。
“道长仁心大善，庇佑延虚村民，贫僧甚是感念。不如进竹舍小坐一番，容贫僧为你敬杯茶？”
“少来假惺惺的这套，我知道你不待见我。就在这里说正事。”他不自然地别过目光，“我一个人对付不了那妖兽。他们说你能帮我。”
“到底是什么样的麻烦？”赴尘问道。
“一个妖，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件法器，强行留住了另一只妖的一缕残魂。”秦铮蹙起浓眉，“这缕残魂引来了四方妖兽争相抢食，妖兽们恶念聚集，所以才导致延虚山大雪不断。”
赴尘点头，秦铮继续道。“如今我已用什刹咒缠住那缕残魂，想让它受不了折磨自行消散。可那妖兽竟还执迷不悟，散去自己的修为也要保住这一缕残魂。我与他内力相近，便就此僵持不下。”
“的确是件棘手的事。”赴尘垂眸，作思索状。
“如今村人们唤你回来，便是希望你能加持我的力量，好使我那层什刹咒冲破妖兽的内力，让那缕残魂灰飞烟灭。”秦铮伸出手，“把你的手给我。”
赴尘怔了怔，随即将手覆上秦铮的掌心。秦铮垂眸感受了一会儿。
“还好，我的内力与你并不相冲。”
赴尘点点头，将手缩回袈裟之下。
“那明日一早便出发。我在后溪水等你。”秦铮不放心地叮嘱道，“事不宜迟，不可耽搁。”
“道长放心，为村民谋福之事。贫僧定当尽力而为。”赴尘对秦铮一礼，“那便明日卯时初相见。”
“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贰拾·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