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君神明》舟上客

19、拾玖·羽钗

　　两千里路程，以一只失了法力的鸾鸟之身，往返共花六日。若不是返程时路遇穹州的瓢泼暴雨，我想我还能更快些。

　　今日即是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飞至长生寺时，我见不少僧人都已将炼制好的丹药纳入木盒，为其开光诵经，祈福祷祝。我心下一紧，怕小和尚的仙丹已经制成，我再想向里面加点“料”，就不那么容易了。飞越深深浅浅的菩提枝，我来到伙房外，见简室还升着袅袅炊烟。我长舒一口气。

　　让我没想到的是，小和尚竟然不在房中。我眼疾爪快地一把将荀草投入炼丹炉中，在炉边看着明黄色的荀草一点点融化在棕黑色的浆液里。

　　大功告成。

　　我见四下无人，又心虚地抖落掉翅膀上沾染的丹灰。正当我梳理羽毛时，蓦然瞥见菩提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赴尘。

　　他提着一篮药材立于树下，目光透过窗纸，望向我这一隅。几片残叶吹在他的肩头，他也纹丝未动。我被他瞧得心虚，忙衔起几根柴火向铜炉中添置，不慎溅起噼啪火星。

　　他这才闻声进屋来，伸出双手把我捧到一旁。

　　“脸上的伤不痛了？又做这些危险的事。”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我却从他的神情中品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意味。

　　我想，他也许根本没明白我留花的初衷，反而以为我要天高路远，自此别过。正这样想着，我环视了一圈简室，在床榻边发现了我折下的那支榴花。小和尚不知打哪儿搞来了一个细木瓶，那支榴花正被插在瓶中，安静地盛放着。

　　除了一开始见到我的怔愣，赴尘自我归来后并无异样，照例为我准备了野果和水，一边炼丹，一边看书。但我总觉得，他瞥向我的余光中多了些厚重的东西。我不知道那种东西该名为什么。

　　直到夜半，赴尘熄了炉火，准备歇息。他看了看我，抬手合上窗子，半晌又对着关闭的窗子叹了口气，抬手打开了它。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小和尚也会有“想拥有”和“怕失去”。

　　次日一早，我目送着赴尘将丹药取出，交予宫人之手。无妄殿前，其他的僧人皆神情惶惑，只有我与赴尘悠哉悠哉。

　　捷报自十日后传来。

　　彼时我正和赴尘闲逛于闹市。自从僧人们上交了丹药后，顺德公公就再没来过长生寺，听说是被宫中其他的事绊住了脚。寺里僧人皆欢喜，纷纷相约出城游玩，我与赴尘也偷得浮生半日闲，一同前往京城中最热闹的盛安街。

　　临近年关，街市上摩肩接踵，我攀在赴尘的肩头接受众人好奇的目光。此时我脸上的伤已经大好，又恢复了往昔神采飞扬的模样。有个富家子弟甚至扬言要买下我，被赴尘冷言拒绝。

　　我们转到一条弯弯曲曲的吃食街。赴尘在街边买了一只新鲜出炉的竹筒糕，我被香气所迷惑，一喙扎下去，却没想到那竹筒糕又黏又沉，粘在我的长喙上，怎么摇头都甩不开。

　　赴尘见我出糗也不帮忙，只笑弯了那一双俊秀的眉眼。我自闭地飞上矮枝，面对树干不愿见人，却瞥见一名侍童拨开人群朝赴尘这边张望，看清了之后狂奔过来。

　　“禅师——赴尘禅师——可算找到你了。”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认出了他就是当初迎我们入寺的那名侍童。

　　“怎么了？寺里出了什么事？”赴尘将一碗水推到侍童面前。“喝口水再说。”

　　侍童摆摆手，喘着粗气说道，“明妃、明妃娘娘，突然来了长生寺，说要见你。”

　　“明妃？怎会突然说要见我？”赴尘惊道。

　　“小的不知。”侍童摇头，“我备了马，请禅师速速跟我回去。顺德公公也带了人，在过来的路上了。”

　　“好。”

　　我想赴尘的心中定是很忐忑，因为他几乎都忘了树上的我。看着小和尚远去，我一个着急，猛力甩头将竹筒糕甩飞了出去。一个漂亮的弧线，竹筒糕正好落入街边乞丐破边的铁碗中。

　　也算没有浪费。

　　我跟在二人身后回到长生寺，只见寺外停着一辆极其奢华的轿辇，几名宫人垂首侍立在轿辇两侧，周围还有数名带刀侍卫驻守。寺庙正门已开，我第一次见到这恢弘气派的大门敞开的模样。

　　赴尘与侍童仍旧走的侧门。一路行至无妄殿，远远便看见明妃裹着深色毛裘，侧身坐在殿内的梨木交椅上，顺德公公在其身旁躬身服侍。椅上的美人光鲜亮丽，琳琅佩饰戴了满头，盘发后还有一抹华辉若隐若现。举手投足间风姿绰约，与我那日在明妃殿内见到的判若两人。

　　我落脚在大殿正对面的屋檐上，观察内里的情景。

　　“娘娘，赴尘僧人到了。”只见顺德伏下身子，对座上之人低声软语道。

　　“快请进来。”明妃放下茶盏，伸出纤细的手招了招。

　　赴尘走至大殿中央，单掌立于胸前，“阿弥陀佛。贫僧……”赴尘的声音有一瞬间的迟疑。

　　“免了。本宫知道你们这些和尚避世修行，理不清宫中的繁文缛节。”明妃打断了赴尘，眼波流转，“反正本宫今个儿来，也不是为这一句无甚作用的问安的。”

　　“那娘娘传唤贫僧，是所为何事？”赴尘问道。

　　明妃粲然一笑，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头几天我服用了你们长生寺的仙丹，没甚么效果，还闹得肠胃不适，想你们都是些什么半吊子僧人。”

　　明妃的语气尽是不屑，偏偏此处停顿下，“可用了一颗你的，我竟觉得什么病症都消了，身子好似也年轻了十岁，才发觉当真有圣贤隐于深寺。”她抚了抚面颊。“连陛下都夸赞本宫，容颜气色较往昔更甚，是这京城第一美人。”

　　“娘娘本就姿容出众，仙丹不过是使您原本的容貌显露出来，还得是娘娘您天生丽质啊。”顺德堆笑附和道。

　　明妃没理会他，婀娜身姿从交椅上站起。即使华服繁重，也勾勒得出美人玲珑的身段。她走到赴尘身前，抬头望向他低垂的眉眼。

　　“本宫此来，是想问一问圣贤，用的什么灵丹妙药治好了本宫的身子。可否再炼几颗，以备本宫将来之用？”

　　赴尘低吟片刻，沉声道，“恐怕要让娘娘失望了。贫僧炼丹，向来随心而为，兴尽而至。怕是任何一颗丹药都无法复制。”

　　“好一个随心而为，兴尽而至。那本宫就不为难你。”

　　明妃转过身，向着交椅走去。我这时才看清她脑后的那一抹华辉，竟是我的五色翎羽！

　　一时间电光石火，我终于明白那日我在明妃殿内，察觉到极其熟悉的气息来源何处。

　　那并非我的兄长或阿姊，而是我自己的羽毛。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我在不知名城镇用来易换食物的翎羽，最终竟会流转至偌大的京城。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翎羽，刻骨铭心的疼痛又从灵魂深处破土而出。

　　明妃已经重新在交椅上坐下，手边的茶盏被顺德添了热茶。明妃端起，吹着茶汤上的氤氲热气。

　　“我明妃是赏罚分明之人，平生最不喜亏欠人情。你让本宫的身体恢复康健，本宫允许你向我求赏。”明妃潋滟的眸子透过水汽望向赴尘。“你该知道，本宫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你想要金钱、权势、地位，本宫皆可以满足你。”

　　“贫僧是修行之人，不贪慕这些虚名浮利。”赴尘摇了摇头。

　　明妃轻抬柳眉，似是漫不经心道。“这世间，就没什么你想要的东西？”

　　“有。”赴尘略微思索，唇边恍惚有一丝笑意。

　　“是什么？说来听听。”明妃合上茶盏，声音也跟着尖锐几分。

　　“是娘娘盘发上的翎羽珠钗。”

　　明妃听闻此话，一时间好像不相信似的。她摘下脑后的钗子，“就这个物件？”

　　“是。”赴尘颔首。

　　“为什么。”明妃眯起那双剪水秋眸，姣好的面容上多了一丝凌厉，“这珠钗是什么来头，竟让你舍弃钱权也要取它？”

　　赴尘不卑不亢，笑道。“贫僧修习佛法，淡功利，避凡尘，唯求一个缘字。今日得见娘娘头上的凤翎珠钗，觉得与此物甚是有缘，所以才向娘娘求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仅此而已。”

　　“若娘娘觉得贫僧横刀夺爱，也可当作从没听见贫僧之言。贫僧行善事，向来不求回报。”

　　明妃瞧着手中的翎羽珠钗，目光在珠钗和赴尘之间来回移动，末了一扫脸上阴霾，将珠钗递于顺德之手。

　　“反正只是下人们从街市上给我买来散心的东西。我瞧着羽毛发光才收了它，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明妃朝顺德使了个眼色，又转头对赴尘笑吟吟道，“既然圣贤喜欢，本宫就赏你了。”

　　顺德行着碎步，双手将珠钗奉于赴尘，赴尘抬手接过。

　　“谢明妃娘娘恩赏。”

　　一盏茶已饮尽。明妃起身抬手，立刻有侍婢赶过来，搀扶着明妃走出大殿。顺德公公与一众宫人随行其后，很快殿内只剩下小和尚。他珍视地摩挲着钗尾上的五色翎羽，随后将其收入袈裟的衣襟内，那里是离心口最近的地方。屋檐上的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翻起千层波涛，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心头。

　　——山涧湖泊旁不成章法的信鸾舞，我知道小和尚一定睁眼看过。

　　——鹿吾山上那份曾被错失、被蹂躏的善意，最终也回到这个人手中，被温柔呵护起来了。

　　我蓦然想起在赴尘的经卷中看到过的话语：种如是因，得如是果，一切唯心造。此刻，所有的因果都连成了一个圆，付出的、亏欠的、错过的、弥补的，都在这个圆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切的善因聚合，终成善果。

　　我歌颂这堪称奇迹的因果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