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拾捌·琴瑟 ...
-
我落于简室外的菩提树上,不可避免地摇落几片枯叶。屋内的赴尘望见树叶飘零而下,一抬头就看见了我。他伸出左臂,我知道那是属于我的怀抱。
“又去哪儿玩了?”赴尘用温热手掌抚过我的背脊,“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你的兴致倒是越来越高。”
“啾啾。啾啾啾。啾。”天知道我这时候多么想说人话。
“离火远点,小心燎到你的羽毛。”
赴尘正在炼丹,他将我放在远离铜炉的窗台边。我凝视着他往铜炉里添柴的认真身影,心中却在预演着今夜的离别。
折返的路上,我已想好要为明妃采何种仙草,那便是我曾想为自己求取的青要山荀草。荀草大补,益气生津,服之使人气色红润。另外,它还有美容养颜之效,最适宜女子不过。
只是青要山距京城上千里,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五日。顺德公公给出的期限是七日,若要赶得上,我必须今夜就出发。
斜阳西沉,月上柳梢。
僧人们次第去伙房领晚膳,赴尘也出了门。我飞至寺外深巷,折了一支欲燃的榴花。
榴,通“留”,常被文人墨客用来相赠远行之人。我将此花置于他的枕边,希望他明白我的归思。
飞了两夜两日,我终于来到中山以东的青要山。青要山峰峦秀美,正逢秋季,山中银杏、红枫、青松交织成缤纷的五色,洋洋洒洒铺盖在群山环抱间,实乃仙界一方避世的宝地。远远我便听闻山中清丽的笛曲,空灵悠扬,诉着不尽的情思与悱恻。我刚在青要山落脚,笛声便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疾厉的风声。
片刻后,一位青衣豹纹之人出现在我眼前。
“吾乃青要山驻守山神武罗。鸾族仙者,你此番拜访,意欲何求?”
“拜见山神大人。”我以鸾鸟之姿俯身向他行礼,“鸾鸟此番冒昧,是为山中一味灵药而来。”
“你可是指,荀草?”
“正是。”
武罗低头打量了我的伤容,随即淡然笑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请进山一叙。”
我跟在武罗身后进了山。山中与山外之景不尽相同,多了些田圃,阡陌和围篱,颇有些延虚村的味道。武罗引我至一方小院停下,抬手变出两把玉椅。小院外,一位头戴纱帽斗笠的白衣长身者从田中抬起头来。
“罗,又有访客?”
“嗯,一只小鸟。不是寻你的,你安心种田罢。”武罗朝那人摆摆手,又把脸转向我。“说说吧,你为何要求荀草?”
我在玉椅上坐下,如实相告。“是为了医治一位凡间的妃子。她幼时流落街头,受了寒症,如今一病不起。”
武罗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蹙起眉头。“但仙药向来只医仙者。凡人,有他们自己的寿数和命劫。”他冷声道。
“我只求一棵荀草。摘后,愿以鸾族圣舞为报。”
鸾族圣舞,观者增寿千年,福德无量。只是这舞需要消耗鸾鸟元神作为代价,因而可遇不可求。但武罗并没理会我开出的丰厚条件,我心下一沉,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想让武罗为难,但又希望他能帮帮自己。
思量再三,我几次想开口,终是无话。我想起赴尘曾说过,己之事,莫牵他人涉险。
我对武罗微微欠身,想要离去。行至院门,他又突然叫住了我。
“你等等。”
我顿足回眸。
“规矩虽是这样说的,但吾山神在此,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武罗一边转着玉笛,一边朝我勾起半边唇角,“我喜欢你的赤诚。你本可以骗我,是为自己脸上的伤而求取荀草。”
我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太会说谎。”
“那就坐下来,给我讲讲你在凡间的故事。”武罗拍了拍他面前的椅子,“我能感知到,你的法力被封印,面容乃是被红莲业火所伤,身上宝贵的翎羽失了三根。这些,皆是你在凡间的遭遇?”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坐上那张玉椅,开始将我五百岁生辰大典之后经历的种种,向一位素昧平生的山神娓娓道来。那些过往的疼痛与欢欣,内心的挣扎与犹豫……我在武罗神情生动的面容中看见曾经的自己,因物而喜,因己而悲。而如今,我已经可以波平如水地面对这一切,讲述自己的故事,就像演说一台话本与戏文。倒真如我在人间听过的一句诗文所言: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故事的末尾,定格在长生寺众人领旨炼制治病仙丹的那一幕。听闻此处,武罗拍案而起,怒道。
“怎会有如此荒唐的人间帝王!”
我不知如何接这一句话,想了半天还是用他自己的话噎了回去。
“你说过的,凡间的百姓都有自己的寿数和命劫。我想凡间的朝代也是。”
“太不像话了!”武罗仍在愤愤不平,“这人间为君者,什么歪瓜裂枣都有,远不如天上来的货真价实。你说对吧,夋?”
白衣长身者正在躬身锄地,听到武罗叫他,偏头笑道,“你说得都对,罗。”
等等……
夋?!
我虽然在女床山上逃了太多节典识课,却也了解最基本的常识。我记得如今的四海八荒之主,天界帝王,名号便为夋。猛然得知此事的我太过震惊,一个不留神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就势朝着白衣长身者俯身大拜。
“澄鸾不知天帝在此,重重失礼了!请、请天帝责罚!”
“无妨。此处不是天庭,只是一个村落。这里也没有天帝,只有一个一心种田的务农者。”白衣者割下田中的一丛杂草,拢在身旁,“你的故事很精彩。罗为我驻守密都,长年无法离山,正需要你这样的故事解乏。”
“为陛下停留驻足,罗求之不得。”
武罗将右手覆在左胸口,向白衣者颔首致意。白衣者在田中微抬唇角,淡笑着与武罗对视。此处的我实在是有些多余。我缩了缩身子,假装自己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数秒过后,武罗才想起地上还有个我。
“噢,忘了和你说。”武罗掩嘴轻咳一声,转身面向我,“山中的荀草你尽可摘,就当做今日你给我讲故事的酬劳。”
“澄鸾感激不尽。”我打量了一圈四周,“那先前说好的鸾族圣舞,就在此处跳吗?”
“舞就不必了。”武罗瞥了一眼田圃,“我怕有人要吃醋。”
我不禁莞尔,心下了然,不再言语,朝二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转身退出院落。刚走出不远,便听见悠扬的笛声又响彻了山峦。
不同于先前的是,这次多了一脉琴音相伴。笛音婉转,琴声幽洌,一高一低,一顿一挫,天作之合。
我很想鸣声相和,但我知道我不能打扰。我轻轻折下一支明黄色的荀草,衔灵药向京城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