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拾柒·仙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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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赴尘开始在简室内烧火炼丹。
药材是宫里运来的，每三日可去无妄殿自取，倒是省了上山采药的麻烦。我听闻紫袍公公名为“顺德”，每隔一段时日，他都会带几十个少年来到长生寺中，“检验”和尚们炼的丹效果如何。这些少年被唤作“丹侍”。
别的僧人的丹侍，服用丹药后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一病不起。因而需要时时轮换，旧的倒下，再来新的丹侍补上。只有赴尘的丹侍一直身强体健，无伤无病，因而很长时间都不曾换过。一来二去，赴尘与我和那名丹侍，都熟络了起来。
“师父，我又来啦！新的丹药炼好了吗？让我看看？”
名叫“成岩”的丹侍敲门后进入房中，彼时我正在草垫上小憩。十二三岁的少年最是活泼，在房内四处张望着。
“炼好了。就在盒子里放着。”赴尘今日闲暇，正在案前看书，见少年来了便合上书卷，“重慈近来身体如何？”
“哈哈，好着呢。上次吃了你写的药方，精气神足了不少，也能下地走动了。”成岩给赴尘比了个大拇指，“我阿婆说，你是懂药理的人。我能做你的丹侍，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重慈过誉了。贫僧不过尽己之力，做本分事。”赴尘浅淡一笑。
“话说，你们和尚每日在寺庙里就炼丹么？不做些其他的事情？”成岩双手抱住后脑，在赴尘的卧榻上侧躺下来。
“其实，炼丹并不是僧人该做的事。我们本该在寺庙里吃斋念佛，打坐诵经。”赴尘道。
“哎？那你们为什么……算了算了，我不问。阿婆让我少过问寺里的事，不惹麻烦上身。”少年将被褥压出一个坑，又从卧榻跳起来，“师父，你在看什么书？是佛经吗？”
“不是……”赴尘难得的露出一丝犹豫，“是贫僧自己感兴趣的书。”
“上、古、异、兽、志。”少年凑到赴尘桌边，一字一顿念道，“看上去是本奇书。只是这一页为何会折了页角？”
“是贫僧刚好看到此处罢了。”赴尘别过目光。
“青天有神鸟，红头而彩羽，帝者见之，天下祥瑞……”少年指着后面的部分，“后面的字不认得了。”
“是“鸾”，乱的二声，一种类似凤凰的鸟。”赴尘耐心解释。
“凤凰？那是什么？”少年追问道。
“你今日离开长生寺时，看一眼正门右阅上雕刻的图案，便知晓了。”
“哈哈，好。师父懂得真多。将来成岩也要像师父一样。”
“那你可得快快长大。”
二人还在房中絮絮低语，而我却再也睡不着。我不知赴尘为何会将有关鸾鸟的记载折上页脚，但我知道，一定不是他方才说的“刚好看到此处”。
那本书他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个月，前几日我瞥见，封面的边缘都有些磨损了。
也许……
我不敢再想。
过了大约一刻钟，顺德公公提灯过来，成岩在他的注视下将丹药吞服入腹。顺德对赴尘微一颔首，就领着成岩出了简室。
风平浪静的日子一连过了数月。
赴尘来寺时正值春末，院中那颗菩提正生新叶。经过了一整个盛夏的阳光和雨水，菩提树由浅绿转碧绿再着苍翠，如今叶片皆蒙上一层灰，风一吹就争先恐后地往下掉。
京城入了秋。
秋风一起，满城萧瑟。城中的百姓纷纷换上棉衣，扎紧裤腿与袖口，寺庙里的和尚也都在袈裟内添置了中衣。不少僧人都一边炼丹一边烤火，我也趁着赴尘炼丹时凑到炉边，汲取初秋仅有的一丝暖意。
常在寺庙外盘腿闲聊的几位老人说，这是京城十几年来最冷的一个秋。就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寒冷里，宫中的一位宠妃病倒了。
起先召了几位太医，看过后都说要慢慢调理。可眼看着宠妃一日瘦过一日，心急如焚的皇帝哪里等得下去。这便将目光投向了长生寺这些“潜心炼丹”的和尚们。
那日，也正是卯时。顺德召集各位僧人聚于无妄殿。
“俗话说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① ，”顺德公公照旧立于大殿之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众人，“圣上宽容了你们数月时间炼制仙丹，如今是收取成效的时候了。”
顺德公公拾级而下，走入僧侣之中，洁白的拂尘依次划过他们的袈裟，“宫里的明妃娘娘病了，亟需仙丹滋补。给你们七日时间，一人供上一颗仙丹。若是治好了明妃娘娘的身子，皇上重重有赏。可若是出了什么差池——”
顺德公公一顿，步伐也跟着停下。“那你们的小命保不保得住，咱家就不好说了。”
队伍内的赴尘面上不为所动，我却是替他捏了一把汗。一颗丹药，治一副凡人脆弱的身子骨，谈何容易？况且一直连续服用不同僧人炼制的丹药，内里的药力相互作用，搞成剧毒也说不定。
我绝不能让赴尘涉险。
我想到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仙草。
古有仙草治百病，散落四海泽八荒。
仙界的数座灵山上，分布着上百种形态各异的仙草，食之、闻之、佩之，皆有奇效。为仙者不会生病，却要渡劫，因而仙草大多是用于修补仙者因历劫而损伤的躯体。若是用治愈神仙的灵药治愈凡人……
定是小菜一碟。
对于这点我深信不疑。但仙草习性、药效各不相同，即便用于凡人，仍需对症下药。以防万一，我须得先去皇宫中探一探那位宠妃的病情，看看她到底病在何处。
无妄殿前，僧人已排着队依次回房，赴尘垂头走在队伍的末尾。我一振翅，足下借力屋檐上的红瓦，一跃冲向青天白日。我朝着京城中最气派繁华的所在飞去，掠过炊烟袅袅的街巷与市井，越过宫门处森严的巡逻守卫，一路来到了宫中的后花园。
此处草药味最盛。我停留在莲池边婀娜的杨柳上，看一列列宫女端着药盅匆忙地行去。她们转过一处假山，进了一处宫闱的后门，复又行色匆匆地出来，朝更远处走去。
这里定是明妃的住所了。
能将寝殿设于后花园旁，这位明妃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避开宫女的耳目向殿宇飞去，轻飘飘落于外殿的屋檐上。院中的宫女神色更为凝重些，不远处还有两位太医在窃窃私语。不多时，一位看起来职阶稍高一些的宫婢从内殿走出，快步行到两位太医跟前，对二人各一欠身。
“陈太医，薛太医，我家娘娘的身子怎么还是不见好？”
“秀晴姑姑。我们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娘娘的病急不得。”其中一位稍年长些的太医说道，“娘娘的五脏六腑都没有明显的内伤，却是衰弱至极。此番病倒乃是因幼时流落街头，受了寒气而落下的病根。盛夏燥热，倒也瞧不出什么。但这秋风一起，就什么病症都吹出来了。”
“那要如何是好？今朝秋收节，圣上是亲点了明妃娘娘随行的，这十年难遇的圣恩，错过就不知何时了。”那位宫婢软了双膝，“请陈太医务必帮帮我家娘娘！”
“使不得使不得，秀晴姑姑，快起来。”陈太医将宫婢扶起，“臣已开了一些温热滋补的药方，你给娘娘按时服下，一定会有所好转的。”
“秀晴姑姑不必太过忧心。若寻常方子不管用，还有长生寺的仙丹可期。”另一位太医开口道，“臣听闻陛下已经下旨，命长生寺的僧人们炼制治病仙丹，给明妃娘娘服用。”
“这……这……那仙丹真有那么厉害吗？”宫婢露出疑色。
二位太医相视一眼，皆不再言语，躬身作了个揖，一前一后出了外殿。宫婢目送他们远去，抹了抹眼泪，回身进了内殿。我也正要离开此处，却忽然分辨出空气中一丝熟悉的气息。
方才听人言语太过专注，从没在意过周遭的环境。此刻才恍然觉出，自己被一股亲切的气息包围着。
莫非……我的兄长或阿姊也曾亲临此处？
我努力嗅了嗅，那气息的来源似乎是内殿。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朝内殿接近。那里是明妃真正的居住之处。
相较于外殿的繁忙嘈杂，内殿更为安静。院中几丛西府海棠悄然盛放着，我站在屋檐的上方，刚好可以瞧见明妃侧躺于榻的身影。秀晴姑姑走入房中，轻声唤明妃起床喝药，只见憔悴的美人顶着病容起身，一时间院落里只闻瓷碗与瓷勺碰撞的声响。
我趁着明妃喝药的间隙，在内殿飞速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兄姊来过的痕迹。照理说，人间的皇帝昏庸愚昧，鸾族本不应在此处现身——当然，这“鸾族”并不能包括我，我眼下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红头鸟儿。思及我的故族，又有万千乡愁向我袭来。不知我的父母与兄长，在女床山上是否安康？
就这样，我怀着一半愁思、一半疑惑，向城西的长生寺折返。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拾柒·仙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