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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陆·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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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我们向村民借了匹马,踏上北去京城之路。
和赴尘一同远行实在是件浪漫事。
日头高照,我们翻过一座又一座青山,向每一颗初生的树木致意。人间四月的春风已经染绿青草,也吹开了矮草间羞怯的野花。遇到开得极好的花朵,我总忍不住折下送给赴尘。赴尘一开始恼我不爱惜草木,后来见我不听,也就不再唠叨,反而将我送他的花都收集起来,编成一个花环又送回给我。
“瑞鸟携芳意,春风自得馨。”赴尘将我头顶的花环摆正,弯眸一笑,“好看。”
他□□的骏马好似也听懂了似的,跟着一声鸣叫。
可惜我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只能从赴尘凝墨一般的双眼中努力寻找我的脸庞。
七日后,我们终于走出巍峨延绵的西山脉,来到芜州边界的丘陵地带,此处多溪流。我已将脸上的缎带摘去,赴尘说,风与日光有助于我的伤口愈合。只是我仍不能面对水中倒映的自己——曾经被仙媒们公认的绝色面容上,布满大片丑陋可怖的伤痕。
于是我总是远离溪水,赴尘牵马去灌水时,我就静立在远处的平地上等待。赴尘看出我的落寞,又对我谆谆善诱。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赴尘盘腿坐在溪边,于傍晚的落霞中翻开经卷,“无论人、动物或者草木,外表都是浮于表层的浅薄之象,只为俘获五感的愉悦而存在,不值一提。”
“重要的是,你如何修炼这颗心,在虚妄纵横的世间。”
赴尘抬手轻轻触碰我的伤疤,指尖牵起我肌肤上一圈圈细密的痒意,这痒意又顺着我的任督二脉窜上天灵盖,化作一道道雷电激起酥麻之感。他侧过身来,隔着余晖中清晰的暖色凝视我。
青山外,流水旁,长风下。赴尘慢慢向我靠近,吻上了我的脸庞。
“灵鸟,相信我。即便你面容可怖,也总会有人爱你真挚的心。”
不知怎地,那夜之后,我觉得我的伤疤不再痛了。我再也没做过有关红莲业火的噩梦,曾因缘起缘灭而不安的心也彻底沉静下来。
人们说一瞬即是永恒,我想我已经窥见了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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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于五月第一个艳阳天抵达了京城。
赴尘在入京的城门外排队等待,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托着我。排到他时,城关士兵用诧异的目光打量我,对赴尘说道。
“你,打哪儿来的?”
“贫僧自西边的芜州而来,入京是要去往城中的长生寺做住持。”
“有通关文牒吗?”
“没有,只有此物。”赴尘从袈裟内拿出那封“请柬”。
城关士兵将信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将怀疑的目光望向我。
“这是你的鸟?”
“是相伴贫僧之灵物。”
“没见过哪家僧人还养鸟的,怕不是什么正经和尚。”士兵将信笺随便折了几折,塞入赴尘的衣襟内,“你,去那边站着,等寺里的人出来接。”
士兵一把将赴尘拨到一旁去,接过下一个人的通关文书。我觉得是我的原因让赴尘碰了壁,于是耷拉着脑袋,在他身后慢吞吞地飞着。赴尘却不急也不恼,绕过城门,找了个避风处歇息。
一直到城门的灯火尽数燃起,才有一个侍童出来接应。他看着不过八九岁大,说话行事却无一丝孩童的稚嫩。见到赴尘,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明禅方丈叫我出城来接应你,僧人请随我来。”
我们随他穿过华灯初上的京城,城中的石板路积着昨日的雨水,倒映出纸醉金迷的京都繁华。行过闹市,渐生清幽,在拐过几条巷道后,我与赴尘站在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庙宇前。
是真的金碧辉煌。即使在阴云密布的沉夜中,也瞧得见屋檐上六兽足底的鎏金、三扇铜门上的繁复镂花、左右阀阅上的盘龙嬉凤。我忽然就想到了那张信纸四周的金边纹路。
还真是相得益彰。
赴尘许是也没见过这等气派的寺庙。在门口顿了足,不知道该走哪个门。侍童看出了他的难色,忙开口解围。
“请行侧门。正门是皇上和娘娘来寺庙祈福时用的,平日里都不开。”侍童勇钥匙打开了右侧的小门,“这边请。”
我与赴尘走进去。庙里的僧人正在忙碌,应该是有不少远道而来的人。有人正将一床床被褥送入寮房内,寺庙内人声交杂。
“几个偏远州县的僧人们都是今日到的。现在寮房不够,很多空房都没收拾出来,您可能要先将就几晚了。”侍童引赴尘至伙房外的一处简室。“明日卯时初,有宫里来的公公训话,请您准时到无妄殿等候。”
“训话?为何是宫里来的人?”赴尘不解。
“这个……”侍童面露迟疑,“你明日就知道了。”
侍童朝赴尘一躬身,很快消失在幽径深处。赴尘打开简室的门,内里一床一桌一椅,再无他物。这便是我们一千一百公里路途的终点。
旅途劳顿,赴尘领了被褥,打了一碗井水,很快睡下。我也在他身边蜷缩栖息。
一夜好眠。
赴尘作息规律,即便城内无鸡鸣,也是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清晨的寺庙不复昨夜的沉寂,叽叽喳喳的鸟儿在菩提树顶欢闹,我沉心听它们的低语,大多有关春日、雨水和谷粒。再一回神,赴尘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简室外。
“贫僧要去无妄殿了。今日场合,你不宜现身,可立于枝头等我。”
我点头了然。赴尘沿石路向寺庙中央恢弘的大殿行去,我则跳跃于矮房的屋檐上,一路相随。我们抵达时,距离卯时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而无妄殿前阶下的空地已经站满了僧侣,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这寺庙是当今圣上斥巨资修建的,堪称大鸿第一工程。”
“阿弥陀佛。如此想来,陛下派宫里的人来训话也无可厚非。”
“可宫里来的公公能跟咱们讲什么?他懂佛法吗?三藏十二部他都叫得上来名字吗?”
“或许此人对佛道真有些研究也说不定。我听闻,近年来皇帝在宫中举办佛经会愈发频繁,还要求后宫的嫔妃、侍奉左右的太监都来参加。”
“管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咱们一会儿听听不就知道了。”
赴尘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融入他们,单手立于胸前,微微低垂头颅,谦卑而静默。
我立在无妄殿前的柏树树冠,远远看见有人持锣从无妄殿走出,身侧还有一位身着暗紫官袍,手执拂尘的人。这位紫袍公公对身旁之人耳语了什么,随后一声惊锣响彻了寺庙。
“肃静——肃静——”
私语声一瞬中断。僧人们纷纷立直,面向大殿。紫袍公公扬着下巴扫视了一圈,满意道。
“不错。守时乃佛教四规之首,你们都做到了,咱家很是欣慰。”紫袍公公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细几分,“咱家今日来此,是奉了当今圣上之命,为你们讲一讲这寺庙的因和果。”
“寺庙的因果?”立于最前的一位小僧人重复道。
“没错。你,站出来。”公公抬起拂尘,直指那位小僧,“你可知道,咱这寺庙起的是什么名字?”
“知道。长生寺。”小僧出列,恭恭敬敬地答道。
“那来此求神拜佛之人,又该是为了什么呢?”
小僧思考了一下,说道。“师父说,来寺庙烧香礼佛之人,皆为去染成净,戒定真香。”
“错,错,错。”公公摇头,看着小僧就像看着不开窍的孩子,“来此庙者,皆为长生。”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皆面面相觑。
“所以,你们这些僧人,今后在寺庙里不仅要修习佛法。”公公顿了顿,拖长声音道,“还要用你们的佛家知识,钻研长生之法——也就是炼丹。”
“荒唐!炼长生不老丹是道士做的事,佛教追求的是了脱生死,生住异灭!”公公一语毕,立即有僧人出来反对。
“就是!就是!佛教之人修的是轮回,才不会苟且偷生!”
其他僧侣纷纷附和,阶上的公公一声嗤笑,轻蔑道。
“管他什么道什么佛,能活在这世上才是最重要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看你们都是修行太浅,从明日开始,每人一个炼丹炉,炼不出仙丹,不仅你们要受罚,你们一个个的镇、县,都要跟着遭殃!”
公公冷哼一声,拂尘一甩背在身后,拔腿就往殿内走。鸣锣的小生也躬身跟着进去了。
空留殿外茫然又无措的众人。
赴尘面上没有一丝讶异,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今日会发生的事。他隔着喧沸人声看向枝头上的我,沉静的双眼如两潭深湖。我知道他在想延虚村的村民、祥余镇的商贾、芜州的百姓。
他的眸中写着一句话。
“以一人不幸换万人之幸,贫僧甘之如饴。”
训话结束,僧人们挨个去无妄殿内领铜炉。虽不情愿,但寺内众人已是笼中囚鸟,别无选择。
拿着铜炉回到简室,赴尘去布包中翻出随身携带的几卷书册,将它们摊开在桌面。
“可惜没带那本医经。”
他又将一册册书籍整理好,从包中拿出笔墨纸砚。
“茯苓五钱,甘草二钱……”赴尘在纸上撰写药方,“北方春日,乍暖还寒,最是料峭,该添些驱寒之物。再加小茴香、白芷、肉桂各一钱罢……”
在其他僧侣还在埋怨不解时,赴尘已经开始钻研“长生不老丹”的配方,我想他是唯一一个把炼丹当了回事的人。我在他面前来回蹦跳着,不懂为何他明知世上无长生之法,还要为此做无谓的尝试。
“安分些,灵鸟。”赴尘写完了一张方子,将它折起收好,又拍了拍我的脑袋。“毕竟是要给人吃的东西,总要用心些。虽不至长生,保一春安康还是能做到的。”
不知该说他顽愚还是大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