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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凡苦 ...

  •   我又梦见了那片火海。

      不同以往的是,这场梦境中,那轮圆月就在我的身边。我依偎着它,踏过了无休无止的红莲业火,终于来到了火海尽头。

      火海的尽头有一条蜿蜒小路,白色的鸢尾花在路边盛放,我涉深而去,看见了路的尽头……

      放着几只酸涩的青果。

      于是惊醒。

      已是傍晚时分,日头刚刚沉下去,延虚山脉上氤氲着最后的红光。赴尘正将菜肴端上那方缺了腿的圆桌,一抬头正对上我的目光。

      “你这小鸟儿,醒得真是时候。”

      赴尘将碗筷摆上桌,我费力地飞过去,只见桌子的另一端整整齐齐地罗列着一排青果。

      这简直是噩梦的延续。

      “按时吃饭,也是好好养伤的一部分。”赴尘用筷子尖敲了敲青果,我视若无睹,一喙叼走一片盘中菜。

      这似乎是叫“莲白”的某种菜肴,总之味道还不差。赴尘口味清淡,正巧合了我意,于是我又叼走了第二片。赴尘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就这样,我们愉快地共进晚餐。

      晚饭过后,赴尘又来为我换药。我虽然被封印了法力,但毕竟是鸾鸟仙体,恢复力惊人,身上的皮肉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只有脸上的那一大片烧伤,是被红莲业火灼烧导致,如果恢复得不好,可能要经年累月才能消磨痕迹。想到这里我暗叹一声,可能最近是要多吃点酸果了,我可不想就此毁容。

      不过倒也没事,我听闻大荒之东的青要山,生长着一种神奇的荀草,服之即得美人色。青要山驻守的山神名为武罗,善音律,喜吹笛,我到时以仙鸾之姿为他伴舞一曲,说不定他便能允许我在山上摘些荀草疗伤。

      我美滋滋地这样想着,夜不知不觉深下来。赴尘褪去外袍,准备上榻歇息。临了,他看了看窗边的我。

      “贫僧留了半扇窗,你可自由出入。若是天地之大,让你不想再回来也无妨。只是面上的伤,仍需多加注意,不可沾水。”

      我点了点头,看他掀被就寝。屋内最后一盏油灯也被吹熄。我扑棱翅膀飞出窗,却并不是离去,待在赴尘身边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但是我必须去看一看,阿莲一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越过大半个村庄,我来到他们居住的小院。四周静静悄的,只西侧厢房有些许人语。我敛了声息,向那处声源靠近。

      “……山火?”

      “嗯。那天阿喜叫了几个村人上山,想打几只野兔来吃,谁成想遇见山火,五个人就回来俩。”阿莲姐姐又止不住抽泣,“听那两个回来的小子说,他整个人都烧成了灰……他们本想给我带些凭吊的东西回来,可实在是留不住。”

      透过陈年窗纸上的裂缝,我看见阿莲与其长姐相对而坐,一支白烛在二人中间燃着微弱的光。

      “邪了门。立春多雨,我们都说这是好时节,怎么会起了山火?”阿莲不解道。

      “这火是蹊跷得很。幸存的两个也是半大的孩子,说从没见过那样的火,一碰上便燎起好大一片。”阿莲姐姐叹气道,“其实阿喜并不是第一个被火烧了的人,他是想救另一个人,结果一伸手就烧了半个身子,后面的人便不敢再救了。从前他就爱瞎帮忙,我劝他好几次不要那么傻,这次……竟白白送了命。”

      随后是一阵更悲怆的哭声,那极力压抑、像是从喉腔挤出的哀吟,让我也不禁动容。阿莲轻轻拍着长姐的后背。

      “说来我也有过错。前几日我听闻延虚山有毕方现身,这灾鸟所及之处,常有邪火降临。我要是……要是能提前告诉你就好了,那日,定不能让姐夫带人上山。”阿莲垂下头说道。

      “傻妹妹,别自责,这又不是你的错。只是阿喜……阿喜那么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阿莲姐姐伏在阿莲肩头,“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阿莲与姐姐都不再说话。夜里起了风,将蜡烛烧起的火焰吹得忽明忽灭。

      “阿喜的家人如今这么待你,你还念着他的好么。”过了半晌,阿莲开口道, “说你克夫,说你不详,把你的嫁妆都扣了,只给一套丧服便赶你出门。怎么会有这样坏心肠的人家?”她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怒意。

      “那是他的家人做的事,不能怪他的。”阿莲姐摇头。“况且那件最值钱的翡翠玉牌他一直带在身上,不曾被他们夺去。”

      “什么?那岂不是意味着它也被山火……。”阿莲没再说下去,语气沉了三分,“那可是我们祖传了几代的至宝啊。”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直到阿莲姐的低泣声完全停止,屋内才再次传来声音。

      “姐,我知道我现在可能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但是——”阿莲顿了顿,“我还是很好奇。”

      “没事的,妹妹,你尽管问。”

      “你爱姐夫吗?”

      “爱?”阿莲姐似乎怔了一下,“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她将身子坐直,继续说道。“我一直身体不好,你也知道,一阵寒风便是一场病痛,所以母亲平日从不让我出门。我这十几年见过的男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阿喜,他是第一个认真与我说话的男人,待我也很好,会问我下雨天穿得暖不暖,吃得饱不饱。跟他待在一处,我不会觉得害怕,不像父亲……”阿莲姐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父亲最近还喝酒么?”

      “喝,但是没过去那么多了。醉了也不再动手打人。”阿莲苦笑了笑,“耍了十几年的酒疯,也该耍不动了。”

      “那就好,我过去之后,一直很担心你和母亲。”阿莲姐姐沉吟些许,“但是说实话,我觉得我应该是爱着阿喜的,否则现在也不会这么难过。”复又喃喃低语道,“阿喜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想我不应该留在这里,继续窥探别人的隐私与苦痛。我抖了抖翅膀上的尘灰,飞往一棵高树的枝桠。今夜无星亦无月,唯有一卷卷浓云在天际不断翻涌。

      方才屋内二人并未找到答案的问题,也着实问到了我。

      爱是什么?

      我曾听闻凡间诗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样想来,情与爱,应当是可以为之托付性命的东西。天涯海角,生死相依,才不负情之深重。但鸾鸟生来即为仙,若将来可渡劫成凤,则可拥有无尽的光阴,与天地日月同寿。因而在仙界,万万没有生死相依这种说法。

      我们将人间过于“炽烈”的爱情,归结于凡人的脆弱。因为脆弱,所以容易失去。因为太容易失去,所以可以轻易托付。

      余光里,阿莲一家的西厢房已经熄了烛火。视野中再无一点亮色。我绞尽脑汁地想着能如何帮一帮阿莲的姐姐,毕竟她也曾间接对我有“借衣之恩”。

      突然,我的脑中蹦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翡翠玉牌。

      在仙界,玉是极富灵气之物,凡间的玉亦有灵性。而鸾鸟生来即与灵气相伴,仙体不需要法力的指引,也可以与玉产生呼应。

      若是万中之一的可能性,阿喜在遇见山火前就遗失了那枚玉牌。或许,我还能为阿莲一家找回祖传之物。

      总之是要试一试的。

      但在动身前往邻山之前,我要给赴尘留下一些“告别”的印迹。于是我飞回竹舍,在一排整整齐齐的青果上挨个啄了一口,衔着一肚子酸水前往邻山。

      夜正深,我仔细辨别着方向,来到邻山的山脚。浓重夜色遮掩了荒山的颓败,然而越深入其中,越哀叹红莲业火的破坏力之巨大。视线所及之处,草木枯死,生灵绝迹,俨然人间炼狱之景。我在断木与残枝间跳跃,用长喙挑开枯死的草叶,搜寻着荒山中唯一的一点绿意。

      从山南至山北,我一寸寸寻找,终是败给了这方如墨一般的夜色。直至天际泛青,日光渐染层林,我也没见着翡翠玉牌的半点影子。

      倒是遇见一位故人。

      那时我正巧飞越一个山涧,余光瞥到山涧底部的溪流旁,一片灌木丛中有些许异动。我心道什么生灵还能继续坚守在这破败的荒山,定睛一望去,竟看到一对狐耳。

      灌木丛中的那人也看到了我,从其中探出半个身子来。

      “神仙大人?”

      ——是谢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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