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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拾肆·爱痴 ...

  •   谢玉台引我至他藏身的山洞。

      那是一处极不起眼的崖壁。谢玉台拨开填补在洞口的杂乱草木,又抬手撤去洞口的结界,对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喏,他就在里面。”

      我闪身进去,谢玉台在我身后燃起一个火折子,随之也跟进来。山洞阴冷而狭长,我没有选择飞行,而是慢慢走着,在脑中回味他方才告诉我的那些事。

      青丘氏。修蛇族。缔盟破裂,连天的战火。

      “段冷为了救我,以逆鳞承下灭魂杀招,五脏六腑具碎裂。这些时日,只能靠我的心头血续命。”谢玉台走在我身侧说道。

      我扫视过那张满是疲倦的脸。长时间的失血让谢玉台面色苍白,火光映照出狐耳上的几处缺口,显得十分狼狈。

      我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所以才请神仙大人来看看。”谢玉台说完,没忍住咳了几声。

      我与他走到山洞尽头,面前豁然开朗。那位名叫“段冷”的蛇妖正靠在最里的石壁上,身上的衣衫被血迹沾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洞顶一束微光投射下来,正好照亮他英俊的脸庞。

      谢玉台轻轻走过去,蹲下身,摇晃着段冷的肩膀。那人却没有一丝反应。

      “这么多天以来,他一直这样昏迷。”谢玉台叹了口气,眉眼间都是担忧。

      “无妨。且让我探一探。”

      我走到段冷面前,指尖虚搭在他的眉心处,想要感受内里的灵力波动。然而,却是冰冷的一片死寂。

      探了几次后,皆是如此。我将翅膀收回来,不知道怎么面对谢玉台充满希冀的目光。

      “元神尽毁,经脉俱伤。已是无力回天。”犹豫再三,我还是打算告诉他实话。

      我看见谢玉台的眸子瞬间暗了下去。他低下头,努力不让我看见他眸中的悲伤。

      “我早就知道的,只是不死心罢了。”

      石壁上滴滴答答的落水,成为这空旷山洞的唯一声响。我沉思许久,突然想到了什么。

      “大荒之北有仙山,山中灵泉曰沁水,饮之可愈百伤。若取来一瓢沁水让他饮下,或许还能有一丝转机。只是……”我无奈道,“我如今法力尽失,连女床山的山门都望尘莫及,实在……帮不上忙。”

      谢玉台许久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沉睡的那人。

      “罢了。这是我与他的命。”

      谢玉台走向一旁,从火堆旁取出一个木碗,又从衣襟内掏出一柄锋利的银刀。“他若每日饮我心头血,还能续命十年。”

      我不忍再看,背过身去。“谢玉台,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我不禁提醒道。而谢玉台没有回答我,有的只是一声被极力压制的痛息。我的余光向后瞥去,那只木碗已经抵在了蛇妖嘴边,鲜红色的液体顺流而下。

      为段冷喂完血,谢玉台系好上衣,走到火堆旁,用火折子点燃了它,向我招了招手。

      “神仙大人,来陪我烤一烤火吧。”

      我虽然并不冷,但还是走了过去,在谢玉台对面坐下来。我的目光一会儿落在英俊的蛇妖上,一会儿落在谢玉台落寞的双眼里。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一直梗在心头的疑问。

      “谢玉台,你爱段冷吗?”

      “爱啊,怎么不爱。”谢玉台苦笑道,“可惜他清醒时我只告诉过他,我有多恨他。”

      “那你觉得爱是什么?”我穷追不舍。

      “对于我来说,”谢玉台将烤火的手翻了个面,“爱就是我不再做春秋殿的花魁,只想做他段冷一人的妻。呸呸呸,夫。”

      我与谢玉台相视一笑,算是为这极冷的笑话捧了场。笑过后,我又陷入沉思之中。
      对于我来说,爱又是什么呢?

      一帧帧过往如走马灯掠过我脑海中,最终停在五百岁生辰大殿结束后,我站在女床山崖,纵身向下一跃的那一幕。

      也许,在我几百年的短暂寿数里,爱就是我即使早已知晓会落得今天这般境地,也不悔当初女床山崖上的决定。

      只是很对不起我的父亲。

      见我不再说话,谢玉台抽了抽鼻子,把目光落向我脸上的缎带。

      “我刚才思虑段冷之事,一直忘了要问。神仙大人,您的面容是被何人所伤?法力又是如何会被封印?”

      “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烦恼?”我反问道。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凡间的男子。”他恍然大悟,“他拒绝你了?然后还……伤了你?”

      “他不会做这样的事。他连一草一木都舍不得伤害。”我摇摇头,“我的法力被封印是因为受了天罚,面容则是被山下被心怀不轨的妖兽所伤。”

      “天罚?你为何会受天罚?”谢玉台大惊。

      “因为我破坏了仙界的规矩,去追求一个凡人。”

      “唉,要我说,当个神仙也是挺不容易。”谢玉台叹息道,“条条框框那么多,不像我们妖怪自在随心。在我们妖界,年龄、性别、氏族…….均不是问题。只要一个乐意。”

      只要一个乐意。

      我在心中慢慢琢磨着这句话,目光无意间滑过段冷,又升起不解。

      “那青丘氏与修蛇族……又为何会因为他是一个男子而反对你们的婚事,甚至大打出手?”

      “这不一样。青丘氏早就对修蛇一族有所不满,他只是个导火索罢了。”

      我不再言语,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响让我想起红莲业火的噩梦。我皱了眉头,谢玉台看出我的不适,站起身来。

      “此处逼仄,不宜久留。神仙大人,我送您出去。”

      谢玉台将我送至洞口,又挑了些干柴将洞口封实,只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

      “那个……神仙大人,我与段冷栖居在此的事情,烦请对任何一个人保密。”

      我点点头。“我会的。”

      谢玉台俯首向我一礼,退身隐入黑暗之中。而我越过崖壁,竟在不远处发现了那枚翡翠玉牌。

      这大概就是不可说也道不破的缘吧。

      我衔起玉牌向延虚山折返。日头高照,正是午时,远远我便望见了延虚村升起的一缕缕炊烟。稻田上的农夫结伴归家,院落里的妇人烧制热菜,这是女床山绝不会有的人间烟火气。在这番忙碌中,没有人会在意飞过头顶的一只口衔碧玉的鸟儿。

      我抵达阿莲一家的居所,阿莲与姐姐正在厨房忙碌。我将翡翠玉牌轻轻放在西厢房那根已经燃尽的白烛旁,并用尾羽扫去了玉牌纹路间的尘灰。做完这一切后,我又抖抖翅膀,飞上了我昨晚曾立过的那处高枝。

      不久后,菜肴烧好,阿莲与姐姐一人端着两个菜上桌。阿莲又去东厢房叫人。

      “阿爹阿娘,出来吃饭啦。”

      “来了。”

      穿着粗麻衣的中年男人和穿着花衫的妇人一前一后从东厢房走出来,坐到院落正中的木桌旁。男人的眼睛滴溜溜在桌子上扫视一周,不满道。

      “我的梅酒呢?”

      “爹,您说好隔一天喝一次酒的。”阿莲软声说,“您昨天才喝了两坛哪……”

      “不成。今日我定要喝。阿荷,你去帮我拿酒。”男人蹙眉。

      饭桌上的三位女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不知如何是好。末了还是阿莲母亲开了口。

      “罢了。阿荷,梅酒我放在西厢房了。你去拿来吧。”

      阿荷应下,掀帘进了西厢房,随后听得一声惊呼。

      “怎么了,姐?”阿莲闻声,忙冲入西厢房。

      “你……你看……”阿荷不可置信地指着桌面,“我们家祖传的翡翠玉牌……”

      阿莲冲过去,一把拿起玉牌。

      “爹,娘,你们快来!翡翠玉牌它它它……自己回来了!”

      随后的故事,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中循序渐进。阿莲一家将这枚翡翠玉牌供起,甚至还腾出院落北侧的柴火房专门为其打造了一个“祠堂”。他们将这则奇事告知邻里,邻里传至众人,“灵玉归乡”的美谈就此流传开来。附近大山里的村民们纷纷来到阿莲家的祠堂许愿,希望借助这枚有灵的玉牌,将他们的愿望与祈福传入神仙耳中。

      而我不知该说这一切是痴心妄想还是歪打正着。因为我这个仙籍有名的鸾鸟,确实一直立于阿莲家旁榆木的高枝上,将人们的每一句祈愿都听得清清楚楚。

      “请求佛祖保佑,菩萨开恩,让我家老母的病快快好起来……”

      “佛祖在上,苍天有灵。我不求别的,只希望上天能让我遇见一个好儿郎。”

      “玉仙您显灵!让俺家在镇上新开的铁匠铺财源广进,赚个盆满钵满!王虎在这儿给您磕头了!”

      无非是求财,求命,求姻缘。只有一个小姑娘,跪在祠堂前的软垫上,双手合十小声念道。

      “希望神仙在天上保重身体,开开心心。”

      我破涕为笑。

      我决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下,满足小姑娘这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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