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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一·业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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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净刑”,就是以仙药将法力封印,使其仙身如初降混沌时一般“洁净”。这是鸾鸟一族最轻的刑罚,通常只为告诫之用。在仙界,灵力被认为是天地六道的恩赐,而负罪之人,自然不配拥有这种福祉。
我已化作真身,等待于紫阳殿内狭小的囚禁结界之中。双翼上的缚仙网,让我一根羽毛都动弹不得。面前的两位仙姑正在炉中熬药,暗红色的不详之烟从炉顶冒出,不知为何,它让我想起延虚村黄昏落雨后的万家炊烟。
仙药不出片刻便熬好,其中更为年长的那位仙姑端着它向我走来。
“喝了它。族长会宽恕你的罪行,给予你从头改过的机会。”
仙姑是位历经沧桑的老仙,自五千年前渡劫失败,便一直驻守在刑罚分明的紫阳殿。我想她见过太多张惊惶的脸,所以此刻,也对我的恐惧和茫然无动于衷。只见她沟壑纵横的脸上眉峰一挑,另一位仙姑便走了过来。她们合力打开我的喙,三人拼凑出一副极尽扭曲的画面。
“让她全部喝下去!若剩了一滴,我们两个都要受罚!”
暗红色的液体流入我的喉管,所过之处皆如野火一般灼烧。钻心的疼痛让我根根羽毛都直立起来,妄想冲破缚仙网上细密的孔。当头直入的液体与我的呼吸在喉腔中碰撞,激起我的一阵阵痉挛。我的视野不断升起又降落,模糊又清晰……片刻后,一切都结束了。
仙姑们终于放开了我,而我重新倒在了那张冷硬的木椅上。如野火燎原一般热痛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降至冰点的刺骨寒冷,它们在我体内架构起一整个冬天。我感到有什么在离我远去,但我却抓不住,像是骨血里的风都逸散掉,最后只剩——
空。
没错,就是空。好像这副□□只剩了一个躯壳,空空荡荡。天地骤然变得狭小,我不再能捕捉到落星崖边凛冽的风,听不见千年榆木旁夜莺与百灵的鸣叫,看不清千羽殿后烈烈飘动的旌旗。世界对我来说,只剩下眼前一隅。我的脑中忽然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原来小和尚所面对的天地,竟是此般闭塞吗?
结界不知何时已被撤去,刑室中的仙姑也离开了。我从木椅上起身,这才发现我的彩羽已经消失不见,体型也缩小了几倍。褪去彩羽的我只剩下本体一层浅浅的红羽,许是在凡界待久了,我心中竟生出些羞耻之感。于是快步离开了紫阳殿,向女床山门行去。
临至山门时,我听到一阵树木窸窣的声响。回头望去,一个火红的身影正向我奔来。是小姨。
“阿澄,你等等!”
我停下脚步,看那抹赤色越来越明晰。
“可算追上了。”小姨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木牌,“我刚刚用绝煞木做了一个护身符。你带上这个,可以庇佑你在山下逢凶化吉。”
我看着那枚木牌,偶然瞥见小姨手上一道新生的划伤。我正要接过,却突然想起什么。
“不成。鸾鸟自带福祉,由我们做出的木牌附着了无尽灵气。我如今已与凡鸟无异,这灵气恐为我招致祸端。”
“也是,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小姨喃喃道,将握着木牌的手缩回。“那你这一年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一年之后,我在女床山门接你回家。”
“戴罪之人,不配你如此相待。”我笑着摇了摇头,“一年过后,我要在千羽殿接受族长审判,重获法力,才算罪孽尽消。在此之前,你们不能施予我任何好意,若被发现……”
“怕什么?自从五百年前我的父母双双死于魔军之手,我就已是自由身了。”小姨在我面前悠哉地转了个圈,“就像老祖宗说的,起落由风,行止随心。”
“哈哈哈!天地间如此逍遥者,恐只小姨一人也!”
我最终还是谢绝了她的好意。不过我们约定,一年之后的春日期,她会在落星崖顶眺望我归山。我独自出了山门,寻偏僻处静静地走,祈祷不被任何妖兽发现自己。在一个陡峭的崖壁旁,我看见了一株生长着野果的树木。饥肠辘辘的我决定抛却“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的鸾鸟自我修养,向着那果树的枝头奋力一跳。
还好,站是站稳了。但却抖落了不少树叶,希望不要惊动在树下休憩的几只獾。我心满意足地衔了野果入喙。不得不说,这凡间的野果虽比不上仙界的灵桃香甜,却别有一番清冽的味道。几颗野果下肚,饱腹感渐渐袭来,我又盯上了不远处一处苔石流过的山泉。
泉水清澈,可见其中游鱼。我已然忘却被驱逐下山的烦恼,用长喙与那群小鱼嬉闹了起来。正玩到尽兴时,那群游鱼却一下子四散开来,甚至有几只惊慌得撞上了泉岸。我感到头顶一片阴影袭来,有什么炙热的东西正在靠近。
我缓慢回身,起初落入眼底的,是一片与草木相衬的翠羽,而后是其上细密却错落有致的火纹,最后,毕方燃烧着恨意的狭眸占据了我的整个视野。
“不......”我心底泛起恐惧,抑制不住地向泉边挪动身子。
“一人携两灯,孤身入囍殿。”毕方扇着那对青红相间的翅膀,似在鼓掌。“荒凉贫瘠的章莪山也能传来这样精彩的故事,给我无聊至极的生活增添上那么一点乐趣,这都要拜托你这个痴情种啊。”
“女床山下不是你的地盘,你为何要到这里来?”我拢起羽翼,警惕道。
“我自然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只想找到正主,听听这则传闻中的细节。”毕方吐着火突然向我靠近,“比如——你是怎么“勾引”那个凡人的?”
“你!”
险些被烫到羽毛的我惊叫着逃开,跳到了稍高一点的峻石上去。但尽管如此,我瘦弱的身形还是没有毕方一半高。我扬起脖颈看着他,努力维持着身为鸾鸟最后的尊严。
“哈哈哈,若不是你,我还以为仙族都是冷血无情的家伙呢。”毕方朝我行了个礼,“说来我还要感谢你,让本小妖开了眼。”
受这灾鸟之拜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又向后退了退,找了棵松木躲在后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相信你千里迢迢从章莪山赶到这里,只为了看我的笑话。”
“怎么不是呢?毕竟我已被从仙名册上抹掉了姓名,修行再多,也成不了仙了。”毕方邪恶地笑了起来,“噢,但我确实想起来一个更重要的目的。”他单足朝泉水跳过来,在岸边望着我。“我想让你看看我。”
“看你?你有什么好看的?我们鸾鸟生来便是五彩羽毛,而你只有青红两色。”我下意识挺了挺胸脯。“虽然我现在失去了彩羽,但也不代表我的标准就会降低。”
“但在很久之前,我仅仅只有一色啊。”毕方忽然低下头,看着倒映在水中的自己。
在他长久的沉默里,我想起了几百年前那场酷刑。一只通体青色的鸟被施以烈火之刑,那场红莲业火虽奇迹般地没要了他的命,但他却再也甩不开业火的纠缠,口中喷火,翅上生焰,青羽也烙上了无法洗去的红纹。业火克草木,自此那只鸟行走在山林间,被视为不祥之兆。
而那场酷刑的起因,也逃不开情之一字。
“仙与妖相爱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仙与人自然也一样。”毕方自我欣赏完毕,又将那双狭眸对准了我,“你失了五色,我多了一色。本质上却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正色道,“只要义无反顾地爱过,便不会后悔。”
“即使那个人负了你呢?即使他亲手施以你审判与惩罚,将你打入再也翻不了身的深渊。”毕方放缓了语调,转而一字一顿。“你也不后悔吗?”
我知道他是在问自己,所以我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你我境遇不同,我不能替你做出回答。”
“哈哈哈哈哈!那我来答!我不后悔,但我恨!但我恨!!”毕方周身倏忽燃起遮天蔽日的红莲业火,那颗我曾经觅食的果树瞬间荡然无存。
“我恨几百年前那个傻透了的自己,也恨着每一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仙!”
毕方扇着焰翅向我扑来,白色的弯喙一张便是一片野火蔓延。这深林中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躲闪的地方,我逃得越快,就有越多的草木因我失去生命。
“毕方,你冷静点!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不是你该报复的人!”
失去了灵力的我实在不是毕方的对手。若放到以前,这妖鸟就算想伤我半根羽毛都难。我身上已有数处灼伤,而毕方还是不依不饶。
深林回荡着毕方撕心裂肺的嘶鸣。我拖着最后的力气跃上一块巨石,想要跟这已近癫狂的妖鸟再做些沟通。
“等——”
扑面而来的红莲业火吞噬了我的话语。
意识最后的画面,是色彩绚烂的天地都变成如血一般的颜色,像是亘古持久的一场夕阳骤然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