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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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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身一人回到了女床山。
女床山上极为热闹。按照约定,立春的这一日,是鸾鸟求偶期结束,回故族向长辈与亲友展示配偶之日。我见其他鸾鸟们或化作人形,与配偶齐肩携手,或同作仙身,在千年古树旁琴瑟而歌。
只有我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在去大殿的路上。一个仙媒看见落单的我,向我走来。我抬头,发现她正是五百岁大殿那日,夸赞过我容姿出众的那个仙媒。
她将祝福的圣水洒在我的眉间发梢,慈蔼地笑着。“孩子,你的雄凤呢?”
“我……那个……”
我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她许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安抚道。
“害羞么?不要怕。待会儿殿门开了,所有的鸾鸟都要领着自己的爱侣“过门”。只有得到了族中长辈的首肯,你与雄凤才能正式结为伴侣,共此仙界漫长的一生。”
我讷讷地点头,心中五味杂陈。仙媒拍了拍我的肩膀。
“虽然鸾鸟一族倡导自在随心,但这也是礼数中不可缺少的一环。找个无人的角落将你的雄凤唤来吧,可不要误了时辰。”
我退后一步,向仙媒揖了一礼。仙媒满意地颔首,转身去招呼其他的鸾鸟了。
待仙媒走远后,我摊开手心。掌纹之上,已经起了一层细细的薄汗。
——说不紧张是假的。
诚然,我已经在凡间幻想了无数次这一日的场景,当它真正来临时,我还是感觉如芒在背。
我踱步到了大殿阶下,从这里向上九百九十九个玉阶,便是我今日的“刑场”。在那里,我将接受长老们的审问,同族们的指点,父母的失望,兄姊的不解。正这样想着,头顶恍然传来厚重的磐钟声,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过于圣洁而庄重,将心中有愧的我震得几欲跪拜在地。
七声过后,大殿的门随之旋开。
“各位新眷,请入殿吧。”
鸾族的长老们已在殿内升座,新眷们依次携手入殿。因觐见者过多,我们不得不被分为几个队列,分批而入。我畏手畏脚,躲到了最后一个队列之中。
但躲进来之后我便后悔了。若早晚要接受审判,那我此时缩在最后一个,也不过是白白增加煎熬的时刻。
“赐吉花,绣绮罗——”
一对对新人相携而出,襟上皆别着象征吉瑞的罗笙花。他们迈出殿门便化作真身,一飞冲天,凤鸣高昂,鸾吟清亮,凡人话本中描绘的“神仙眷侣”,便该如此。我的目光不自觉追随着那些恩爱之影,连前方的队列消失了也没注意。
“小仙,你在看什么呢?到你了。咦?你怎么孤身前来?”
一个年轻的仙媒晃着手中风灯,引我回神。
“啊,不好意思,走神了。”我看着她递过来的两盏风灯。“这是……?”
“这风灯本是新眷们一人一盏,寓意着双方的情缘长长久久,明而不灭。你若是一个人入殿,便一起拿着两盏吧。”
“多谢仙媒。”
我接过两盏灯,一手提着一盏,迈步行入大殿。
大殿中的装饰与我想象中别无二致。满殿彩色织锦,绸花挂饰成双。族长端坐于大殿正中的高台上,两侧分别是族中的八位长老,再往下,则是我的父亲、母亲、和一些年纪稍大的兄姊。
自我只身一人进入殿内,高堂上便不断有窃窃私语。我努力地关闭五感,不去理会外界的纷杂,只是路过我的母亲身旁时,我看见她眸中掩饰不住的悲伤。
我于高台前立定,放下手中的两盏风灯,向族长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
“澄鸾,你的配偶呢?”族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澄”字是根据我的生辰五行,依照族谱定下的字,只有在极其正式的场合,才会使用这个名。我复又跪下去,将额头贴上冰冷的玉面。
“澄鸾无能,求偶失败了。”
堂上响起几声被压抑的惊呼,虽然声音不大,却还是像利刃一般扎在我的心上。我不敢抬头,仿佛这样我就可以逃避眼前的窘境。
“一人携两灯,孤身入囍殿。”这声音来自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女长老,“上次有这样的景象,还是千年以前。”
“是何原因?澄鸾,你将求偶的经历细细道来。若你受到不公,我族定为你讨回公道。”族长的声音在我头顶回荡。
我微抬身形,深呼吸了几口气。
“回族长。是澄鸾求偶期屡次失仪,不曾展现鸾族风采,因此未得对方青眼,被拒之……”
还没等我说完,我急性子的二哥猛一拍案,站了起来。
“胡说!吾家小妹在门中修行五百年,落落大方,端庄得体,怎会有违鸾鸟之风姿?是哪家的雄凤如此不识好歹,敢将吾妹拒之门外?!我定要上丹穴山掀了他的鸟窝不可!”
“兄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
“你不要怕,你兄长我就算打不过他,也能将他的翎羽烧焦一半!”
眼见二哥凤冠高竖,手已握拳,隐有烈焰。我心下悲戚。顿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将真相和盘托出。
“二哥,他并不是丹穴山上的雄凤,而是一介凡人。”
“凡人?!”
这回是年长我百余岁的表姊坐不住了。“我说怎么一年到头都没在丹穴山见过你,原来你是跑到凡间去了?!”
我不敢回应二哥与表姊的目光,寂静的大殿因我的沉默而愈发躁动。我五感清明,将席间的闲言碎语尽数听进了耳。
“求偶之期私下凡间,这可是重罪!”
“求偶一事怎可儿戏!依我看,她是不想要晋升神格了!”
“那岂不是要一辈子做个散仙?呵,那日子可不好过……”
这些声音里,唯独没有我父亲与我母亲的。我悄悄抬眼瞥向四周,只见我的母亲在父亲怀中啜泣不止,而族长面色不悦,一幅蹙眉深思状。
“众位长老,此事——你们怎么看?”
这时,族中另一位长老起身,说道。
“族长,按鸾族律法,求偶期间私自下凡,当判蒲刑。削去五百年修为,降为半仙,打入哀室,受十年蒲丝断羽之痛。”
蒲丝断羽,即为用仙界一种特殊的寒蒲,割断尾羽。鸾鸟的尾羽一日便可再生,第二日,再用新的蒲丝割断新的尾羽,如此往复。
族长听闻后,将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我鸾鸟一族向来秉公无私,明心正法。你向凡人求偶不成,失败而归。此举,有辱鸾族脸面。本族即判你十年蒲刑,澄鸾,你可有异议?”
我跪伏下身子。“澄鸾没有异议,甘愿受罚。”
“等等!”
族长已经招手,示意我退下,然而一直沉默的父亲却忽然开口。
“吾家小女自出生起,不曾有任何出格之举。如今定是被一时鬼迷了心窍,误入歧途。族长可否念其年幼,稍减刑罚,以彰显本族的宽容仁心?”
族长沉吟片刻,“可是……”
见族长面露难色,父亲从席间走至大殿中央,在我身前跪下。
“吾愿用吾千年战功相抵。恳请族长降下恩典。”
用千年战功相抵,意味着五百年前我父亲率领军队大败魔界八千将士的功勋,也将烟消云散。大殿内复又躁动起来。片刻后,只听得高台上传来一声叹息。
“泽,你可想好了?千年功勋,鸾鸟一生也难得一次。”
“回族长,泽鸾无悔。”
“那便用你的千年战功相抵。”
族长下了高台,行至我父亲身前,将他扶起,重重叹了口气。继而转头看着我。
“将澄鸾蒲刑免去,改为净刑。行刑过后逐下山去,以示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