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踪迹十年心》憨小橙

9、第八章 沈湛觉得，

　　沈湛觉得，他对安澜的全部认知是否都是一厢情愿。
　　这个看上去天真无邪，却转身能给他致命一击的人，跟过去三个月像一场迷梦一样闯进他生活的人，彻底割裂开来。
　　天快亮的时候，刀疤脸的绑匪过来送饭，说是饭菜也不过是两个白面馒头，勉强果腹，估计是怕他们吃太饱了不老实。
　　期间刀疤脸趁着喂食的空挡偷偷掐了安澜好几把，安澜不敢过于反抗激怒他，只是左右躲闪妄想避开咸猪手，白嫩的小脸上还是泛起几道淤痕，眼底朱砂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珠。
　　沈湛没有过去心里那道槛，闭目养神没有看向这边，因此也没有发现绑匪的小动作跟安澜的挣扎。
　　安澜内心惴惴，自知理亏于沈湛。撒谎导致绑匪错绑了沈湛的理由并不像自己表面所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他再怎么分析得失，权衡利弊，都不能掩盖他的动机里面是藏着私心的。对沈湛的伤害已然造成，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只能他们一起抛开龃龉，抱团自救。
　　“哥哥，哥哥。”
　　沈湛本来不欲理会，只是那声音不依不饶，还越靠越近。
　　沈湛睁开眼，安澜像条胖虫子一样向他的方向扭曲爬行，头脸身上蹭了不少灰尘，狼狈不堪。
　　沈湛被捆绑的双脚向前伸出划下一条道来，用眼神示意安澜不能越界。可安澜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脸颊蹭上沈湛脚上的绳子，试图用牙齿咬开捆绑。
　　成人手指粗细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哪里是用牙齿咬得开的。沈湛急忙挪开双腿，压低声音吼道：“你在干什么？”
　　安澜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哥哥，我们逃吧。”
　　片刻功夫，他的嘴角已经磨出数道血痂，衬着脏污的小脸，格外触目惊心。
　　逃？
　　沈湛也在想这个问题，只是他没想到少爷一样金尊玉贵长大的安澜也会想这个问题。
　　明明他应该瑟瑟发抖，哭天喊地，然后等着沈家拿赎金来救人的。或者，他有自知之明，沈家也许会救他这个冒牌沈听棠，但是不会救他安澜。还是他想错了，能临危不乱，顺势而为，栽赃陷害他的安澜，本身就不像他表面所看到的那样纯良无害。
　　“我为什么要逃，沈家总不至于交不起赎金。”沈湛舒展了一下姿势，语带讥诮，完全无视安澜的焦灼。
　　一百万的赎金对沈家来说九牛一毛，但是面子不能这么丢了。
　　经过一晚上的争执不休，沈鹤龄作为沈家家主拍桌子就做了决断，沈家人兵分三路，一路人走明路报警跟警察交涉；一路人走偏门找道上的兄弟，生意做大了，多多少少总有一些见不得人的路子。剩下的如沈老爷子跟沈听棠不方便出面的，在家里反复推演复盘，这些年得罪了哪些人，可能会打击报复沈家。
　　一些问题，比如沈家隔房的长辈觉得为了一个私生子跟佣人家的孩子不值得大动干戈，被沈鹤龄一句我还没死呢，沈家我还做的了主给骂了回去。
　　沈听棠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头发凌乱，少年人仿佛一夜长大褪去了青涩稚嫩，只剩下初生的坚硬外壳。他好像始终找不到问题的答案，不得其解，只能来问沈鹤龄，“爷爷，明明我都站在绑匪眼前了，他们瞎啊，才会误绑了沈湛跟安澜。”
　　沈鹤龄看着一夜长大的孙子，硬了大半辈子的心肠还是忍不住疼了一下。以前觉得他一团孩子气，总担心他承担不起这么大的家业，被迫成长了却又觉得，这长大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招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慢慢替他抚平凌乱的发丝，“安澜那孩子跟你有感情，沈湛……你弟弟也是一个好孩子。”
　　沈听棠其实早已明了答案，只是拒绝去接受，爷爷的话像一团乱麻里终于抓住一截线头。
　　对啊，安澜跟他有感情，所以宁愿自己做小人也要把他从危险里面扒拉出去。可是沈湛呢？这个他一直轻视鄙夷的存在，明明也看到他了，却沉默地选择替他承担这个飞来横祸。
　　“我不明白，我好像突然谁都不认识了。”
　　沈听棠茫然无措，他不想承认这个被保护着的角色。安澜是从小护在手心里的小孩，沈湛是要跟他争家产的私生子，他们都不应该为了他而身陷险境。
　　沈鹤龄长叹，不是不心疼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肉总有厚薄之分，总归是从小长在身边的孙子安然无恙，不然江城早就被掘地三尺，而不是他安之若素地坐在这里等消息。
　　一整个白天，安澜都在试图说服沈湛跟他一起逃跑，只是门外经常有绑匪巡视，他们能搭话的机会并不多。
　　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刀疤脸又过来送了两个馒头，这次沈湛终于看清了中年男人眼中不加掩饰的淫邪目光，跟肆意在安澜身上游走的脏手。
　　沈湛这才明白，安澜一整天的焦灼不安从何而来。
　　安澜生的实在是太好看了一点，以至于他们都忘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太多的恶意，伺机从阴暗扭曲的笼子里钻出来，将这份美好撕碎。
　　胸中升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狂怒，沈湛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嘶声怒吼道：“把你的脏手拿开。”
　　刀疤脸不至于被一个半大孩子唬住，更何况手脚都绑的死紧，只是觉得这少年眼神瘆人可怖，让人心惊肉跳。
　　示威般拧了一把安澜的小脸，“这么紧张，你的小情儿啊，我听说你们这些大宅院里都可会玩了，你们不会已经睡过了吧。”
　　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手也往更不堪的地方探去。
　　沈湛眼底泛起血红，一字一句，“你动他一下试试，我保证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
　　少年粗噶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富贵花被粗暴地踩进泥里也并不比路边的野草更矜贵，亡命之徒并不会因为阶下囚的几句威胁就放弃实施暴行。
　　“老三，别搞事情。”
　　是那个同哥，不想节外生枝，厉声喝止住了刀疤脸。
　　等刀疤脸心不甘情不愿地锁上门出去，安澜才缓过神来一样，拼命往沈湛的方向爬。
　　他是真的害怕了，才十四五岁的孩子从来都是被捧着长大的，再怎么算计沈湛，最多被他刻薄两句，没见过这么赤裸裸不加掩饰的侵害。
　　沈湛也知道他害怕了，暂时抛弃嫌隙，往他那边挪动了几步。
　　不记得是被抓回来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沈湛敏锐地感知到绑匪越来越躁动，看待他们的目光也越来越狰狞。
　　沈湛心里也忐忑，他自知不是真正的沈听棠，没有从小长在身边的情谊，在情感欠缺的情况下勉强一半沈家的血脉却不知道在沈鹤龄那里值几分钱。或者一个让沈家蒙羞的私生子正好借绑匪之手，了断个干净。
　　至于安澜，小骗子比他更不值钱，但是看沈听棠平时宠爱他的劲头，也不会放任他不管吧。
　　其实后来想想，十五六岁时的沈湛因为少时的经历是有一点乖戾跟偏执的。被生父无视生母抛弃的过往让他一方面抗拒沈家，一方面又渴望得到沈家的认同，即使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也拒绝拼死一搏。
　　少年隐秘脆弱的心思是希望看到沈家真的能拿钱来赎他，即使，代价是他的生命。
　　可是后来他后悔了，因为代价比他的生命更贵重。
　　安澜开始沉寂下来。
　　沈湛以为是因为他拒绝了逃跑计划，所以他生气了。然后才后知后觉到小孩病了，也许是这几天惊心动魄的经历，也许是缺衣少食的虐待，从高烧不退到水米不进，病程发展的很迅猛。
　　开始沈湛强迫自己不去看他，这个小骗子终于得到报应了，他应该高兴的，可是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后来他想，跟安澜置气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是，不应该在这里，也不应该用这种方式。
　　他跟绑匪商量给安澜喂点药，直接被无视了，喋喋不休地纠缠也没有结果，后来他也不要了，只要求把他跟安澜放在一起，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可能小孩子生病来的快去的也快，安澜总算没有继续高烧下去变成一个傻子，只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状态，偶尔有清醒的时候也是神情恹恹，萎靡不振。
　　第四天晚上，沈湛发现同哥跟那个总是沉默的司机兴奋又紧张的出去了，只剩下刀疤脸看守他们，打量他们的眼神跟待宰的牛羊。
　　沈湛突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山上夜晚寒气重，沈湛跟安澜靠在一起取暖，昏昏欲睡之际，沈湛只觉得一道不舒服的目光在身上剐蹭，身旁的安澜发出不安的躁动。悚然惊醒，刀疤脸蹲坐在一旁，下三白的眼神里散发出不怀好意的光，一双大手已经快要摸上安澜的小脸。
　　“真好看的一张脸，可惜了。”
　　刀疤脸眼中闪烁着轻薄的狂热跟一点惋惜。
　　沈湛不好的预感坐实，他在可惜什么，同哥出去拿赎金了吗，拿到赎金之后呢，绑票会怎么样，会安全放他们回去，还是……
　　“你想干什么。”
　　沈湛拖着安澜试图往身后藏，可是身后没有路，避无可避。
　　“沈少爷，你说我要做什么，反正都是要死了，不如让我老三先快活一把。”
　　刀疤脸拎小鸡仔一样把安澜提溜出来，一双大手迫不及待的往衣服里面摸索。
　　安澜无意识地躲闪，牙关紧咬，偶尔从喉咙里泄露出几声微弱的呻吟，反而让刀疤脸更加兴奋起来。
　　“你放开他，不然我弄死你。”
　　沈湛只觉得眼睛都烧红了，被困住的手脚拼命挣扎起来。
　　“弄死我？”刀疤脸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哥几个干的就是掉脑袋的买卖，把爷伺候好了，说不定能多留你们几天性命。”
　　“我们死了，你也拿不到钱。”
　　沈湛试图唤醒刀疤脸的求财心，以期他将色欲收敛。
　　刀疤好像真的被威胁到了，停下手中的龌龊动作，转而轻蔑地看着沈湛，“老子钱也要，人也要。”
　　说着手转向在沈湛脸上摸了几把，商量道：“或者，你来替他。”
　　沈湛像是一锅烧开的热汤，被当中浇下一桶凉水，突然停止了沸腾。
　　刀疤‘嚯嚯’地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脸，轻慢道：“真是个大少爷啊。”
　　沈湛后来经常做梦梦到那一幕，然后夜不能寐，恨不能自毁的情绪如江河入海裹挟着他沉入暗无天日的河底，不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