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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刀疤脸把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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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脸把昏迷的安澜拖去了屋子的另一个角落。
沈湛好像才反应过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沙哑不堪的声音仿佛杜鹃泣血,“你放开他,有什么冲着我来。”
刀疤脸开始撕扯安澜的衣服,头也不回,“现在才说,晚了。”
沈湛疯了一样在地上翻滚,打翻了山神娘娘面前的香案,一只充作香炉的粗瓷碗滚落下来,摔的四分五裂,尖锐的瓷片在月光下迸发森冷的寒意。
他匍匐在地,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牙齿咯咯作响,“你敢动他,我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沈湛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的自私以及无能无力,以至于后来夜夜梦魇,终其一生都不得超脱。
时间好像很漫长,也好像很短暂,沈湛从狂怒咒骂到绝望死心,中间发生了什么呢?
门外草丛里不知名的虫鸣声,山风卷过树梢的婆娑声,泉水淌过山涧的潺潺声,夜枭尖利的怪叫声,屋内刀疤兴奋的粗喘,一点一滴都疯灌进他的耳朵里面。
唯独,唯独没有安澜发出的一丝声音。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沈湛觉得自己也好像死去活来过一遭。
刀疤脸只觉得头顶一热一凉,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糊满了双眼,他下意识抬头看去,惨白月光下,沈湛好像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色,一把瘸腿的椅子被拖拽着,然后举过头顶。
他好像不知疲倦,像砸烂一个坏掉的西瓜一样,一下又一下,坚定麻木地凿开了他的脑袋。
“哥哥,够了,哥哥……”
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他茫茫然垂下头,然后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里。
手中的凶器轰然倒地。
沈湛一脚踢开没了动静的刀疤脸,连滚带爬跪倒在安澜身边。刚刚坚定不移可以杀死一个成年人的双手,却颤抖着不敢抱起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他用山神娘娘的供奉香碗,摔碎的瓷片磨开了手上的粗麻绳,痛吗?应该是痛的吧,原本修长的双手已经被碎瓷片割的血肉模糊,可是为什么不能快一点,更快一点呢?
月亮隐入云层,大地完全陷入黑暗,沈湛只觉得天地间静的出奇,只剩下自己喉头里呼哧的喘息,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发出的悲鸣。
小孩急促的呼吸在耳边来回飘荡,“哥哥,我们逃吧。”
“好,我们逃出去。”
沈湛眼前蒙着一层血雾,想帮安澜整理好衣服,手却使不上劲,抓着安澜的衣领哆嗦不止。
安澜一把抓着他颤抖的双手,“哥哥,你带我走。”
他突然就镇定了下来。
很久以后他才恍然惊觉,阴暗潮湿,浑身带刺的沈湛被他自己亲手杀死在了那个长夜,千疮百孔的少年又重新将他拉回人间,从身到心拼凑成另一个模样。
后来,沈湛背着安澜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开始不去想绑匪会不会追上来,沈家有没有拿赎金来救他们。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不求生不惧死,不知疲惫,漫无目的,就这么天长地久地走下去。
在又一次摔倒又重新爬起来的时候,安澜趴在沈湛背上,用方言开始哼唱一首陌生的童谣:
“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提芭篓;
芭篓破,摘菱角;菱角尖,冲上天;
天又高,打把刀;刀又快,切青菜;
菜又青,换口针;针又秃,割块肉;
肉又薄,打面锣;锣又响,换个碗;
碗又花,换个瓜;瓜又甜,好过年。”
一遍又一遍,反复地吟唱。
沈湛觉得自己是被十殿阎罗遗忘的孤魂野鬼,在忘川河里跋涉了上千年。突然有一天鬼神慈悲想起了他,牵引他跨过奈何桥,登上望乡台,指明了一条投胎转世的人间道。
东边现出一丝微光,天,终于快要亮了。
沈湛不准备再走下去了,找了个浅浅的山凹处爬进去,在洞口搭建了断枝残叶粗浅伪装一番。
初秋的山里凉意惊人,沈湛顾不得许多,搂着安澜一起准备休息一下,刚闭上眼就觉出不对劲来,安澜又发热了,抱着他跟抱着一个烧地沸腾的小火炉一样。
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线定睛一看,安澜唇上被牙齿咬的溃烂,透出灰败的气色,已经不省人事了。
安澜恢复意识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每一个部位像被暴力拆解过的乐高玩具,又像被汽车碾压过一样的痛,身上的隐秘之处更是痛的他恨不得重新昏死过去。
嘴巴里被塞进了一口腥苦噎人的粉末,梗在喉头吐不出也吞不进去,有一只手一直在咽部帮他按摩把粉末顺下去。
睁开眼睛一看,外面天光已经大亮,透过伪装的树枝照见这一方小天地,山上龙吟细细,凤尾森森,原始森林里弥漫独特的草木清香。
安澜勉强把喉头的粉尘咽下去,看沈湛用撕碎的衣角包着褐色粉末,旁边散落着几块石头跟一条灰色的手工编织的皮带子。
看出安澜的疑惑,沈湛没什么起伏地解释道:“犀牛角,磨成粉冲水喝有清热祛风的功效,没有水,将就吃吧。”
“哪里来的。”
安澜嗓子还有些哑,一开口像久未拨弄的琴弦,又干又涩,听的人心里难受。
沈湛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把粉末递到安澜嘴边,示意他继续吃。
安澜摇摇头,犀牛角在哪里都是宝贝,沈湛就这么砸了给他当感冒药吃,有点暴殄天物。
沈湛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勉强,将剩余的粉末包好收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再等等,你还在发热。”
“要不你自己走吧,找到人再回来救我。”
“是个好主意,我想想。”
沈湛这个人,大部分时候你从他的语气里面是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比如安澜就不知道,他现在是在认真思考扔下他这个拖油瓶独自跑路的可能性更大一点,还是为了他们短暂的友谊誓死共进退。
“那你想好了就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的。”
安澜还很虚弱,持续高热,让他的思绪都无法正常运转,勉强靠在沈湛肩头昏昏欲睡,只是手还紧紧捏着他的一根小拇指。
沈湛偏头看他惨白脏污的小脸,眼底的泪痣越发夺目,在这个昏暗的陋室里,他是唯一闪闪发光的明珠。
还是忍不住抬手摩挲了几下那颗泪痣,终于得偿所愿,温柔道:“睡吧,不会丢下你的。”
一整个白天都没有绑匪追上来,夜晚的时候,沈湛摸黑出去找了一点水跟食物,水是刺骨的山泉水,食物也不过是山里俯拾可见的竹笋,稍嫌老硬,但是勉强能果腹。
安澜还是昏昏沉沉没什么力气,唇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嘴巴都难以张开。
沈湛伸出舌尖一点点描绘,干涸的血痂被濡湿,铁锈气息在两人唇齿间传递,没有任何别的意味,只是为了活下去。
又将竹笋一点一点撕碎了哺食给他,芋头叶子装着的水焐热了再喂给他喝。
快后半夜的时候,他们决定继续上路,平原地带长大的两人在山里完全辨不清楚方向,好在基本的生活常识总是有的,他们准备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游走。
不得不说,古老又神秘的大山,终于对这两个悲惨少年仁慈了一回,他们摸索到了一个正确的方向。
中途休整的时候,安澜坚持要下水冲洗,沈湛犟不过他,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踏进初秋冰冷刺骨的泉水里面,他似乎不知道冷,整个身子都埋进水中半天没有动静。
沈湛默默数着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等到数到第25圈的时候,安澜浮出了水面。
清凌凌的月光下,赤条条白生生的躯体之上,赫然可见伤害遗留下来的可怖痕迹,他四肢舒展,神态淡然,整个人象一朵洁白的睡莲仰卧在水面上。
沈湛呼吸都慢了下来,那一刻,他遇见了指引他回人间道的神明。
重新赶路的时候,安澜又烧了起来,沈湛坚持背上了他。
安澜的意识时有时无,于是沈湛开始跟他说话,他讲他的母亲,那个将他卖给沈家然后消失不见的女人。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徐朝云,以及一个过的很糟糕的人生。夜半来,天明去,花非花,雾非雾,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这个名字仿佛昭示了她一生的写照,真真假假,空中楼阁。
年少爱做梦的年纪一头撞上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沈复,以为是可以交托一生的良人,结果是逢场作戏的浪荡子,从露水情缘到黄粱梦醒,短短数载,却让她赔尽了一生。
不过是一个痴心女子负心汉的俗套故事而已,讲出来都觉得矫揉造作。徐朝云怀孕找上门之后才发现,对方早有妻室,是家世相当的名门淑女,大家族也不缺孩子,尤其是来路不明的野孩子,一张轻飘飘的支票就买断了她的一段痴恋。她不死心啊,以为生下孩子,沈复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回心转意,你看这个女人啊,真是又蠢又坏。
当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再重新审视这个故事的时候才发现,哦,原来他的父母是这样不堪,徐朝云被沈复蒙蔽,坚持生下孩子是自作自受,沈复娇妻美儿却还是寻花问柳,是道德败坏让人不齿。
徐朝云是一个将爱情看的比天大的人,娘家嫌她丢人跟他断绝关系也不让她回去,沈家不承认他,沈复更是另觅新欢,她拿了沈家的支票也不善经营,带着一个拖油瓶艰难度日。偶尔喝多了就抱着他哭,骂他薄情寡义的父亲,悔恨自己如花的年纪被他拖累。
终于有一天,她清醒过来,决定抛下这个累赘自己去过轻松自在的日子。同样是一张轻飘飘的支票,彻底打发走了徐朝云,留下一个被厌弃的沈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