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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第二天下楼 ...

  •   第二天下楼的时候,沈湛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地凌乱的烟头。安澜一夜没怎么睡好,往事像放电影一样在梦里来回穿梭,早上起床只觉得头痛欲裂。
      江城是碳水之都,过早文化历史悠久,一行人入乡随俗蹲在路边过早。安澜吃的少,一碗面搅来搅去没了胃口,最后只得一碗甜米酒下肚,苍白的脸上好歹有点血色。
      陈蓓蓓借买早餐的机会去旁边药店买了几片胃药,又去便利店买了几种糖果,一并塞给安澜。对此,安澜有前科,一起共事两三年,安澜每年总因为胃病跑几次医院。
      因为审计行业特性,日夜颠倒,三餐不济是常事,胃病也算是常见职业病,他们或多或少都有点,只是像安澜这样频繁发作的也很少见。偏偏他还不听劝,吃饭总是猫儿食,比总是嚷嚷减肥的闻霜跟果然吃的还少,风吹吹就能跑的身子。
      安澜不好意思接过药,除开最开始的那几年,因为突遭变故,也因为忙于生计与学业,无暇顾及到身边的人。后来,生活趋于稳定,他也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的生活,只是,人总是很难拒绝来自身边的人善意。
      临近中午的时候,安澜果然犯病了,胃痛来势汹汹,豆大的汗珠从惨白的脸上滚落,整个人蜷缩成一个虾米形状,同事见惯了他发病,也实在帮不上忙,只能拜托普思的司机送他去医院。
      安澜本意只想回酒店休息,陈涛坚持送他去医院,出门刚好撞见过来视察工作的贺九思跟贺拾欢兄妹,也不劳烦司机,直接掉转车头载着安澜就上医院。
      贺九思看他在座位上都坐不直了,急躁道:“怎么疼成这样。”
      安澜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老毛病了,吃几颗药休息一下就好,没必要上医院。”
      坐在后座的贺拾欢第一次见哥哥这么紧张一个陌生人,也跟着操心,“你脸都白了,不去医院怎么行。”
      安澜这才发现后座还有个小姑娘,眉眼跟贺九思有几分像,雪肤花貌,不由感激地冲她笑了一下。
      “咦……”
      贺拾欢皱眉,莫名觉得他有些面熟,却分明没有见过。
      贺九思等红灯的空档,掏出手机发了个信息,又想伸手替他擦一下额头的汗水,却被安澜一个躲闪避开了,只剩下他的手臂落了空,突兀地抬着。
      安澜也发觉自己的行为有点过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自然将头转向窗外。
      贺拾欢眼睛滴溜溜在两人之间打转,车内气氛一时尴尬不已。
      好在附近医院很快就到了,挂号排队看病再在门诊大厅打上点滴,贺拾欢陪他坐着,贺九思一个人跑前跑后忙的满头大汗。
      贺拾欢欲言又止,看安澜恹恹没精神又忍了回去,只是余光总是往安澜身上瞟。
      “我叫安澜,从b城过来,跟同事一起负责普思的上市审计。”安澜精神好一些了,主动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贺拾欢被看透心思,又对安澜的善解人意心生好感,大方伸出一只手,“我叫贺拾欢,是你们贺总的妹妹,你可以叫我拾欢。”
      安澜看着伸过来的手,只是把自己被汗水浸湿的手摊开晃了一下,又收回去,不好意思笑了笑。
      贺拾欢也不介意,反而体贴地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斜插进来,将纸巾接了过去,贺拾欢抬头一看,沈湛一脸行色匆匆地站在面前。
      “二哥?”
      贺家跟沈家是姻亲,几家小孩从小厮混在一起长大,都按家中齿序混叫,沈湛在沈家行二,下面不管哪家小的都叫二哥。
      沈湛只略微点了点头,就一直拧眉看着安澜,贺拾欢想提醒他纸巾都快被他揉烂了,抬头撞见他乌云密布的脸色,又闭上了嘴。
      贺九思拿了药,领着护士过来给安澜扎针。
      四人并排坐在就诊室里,谁也不出声。
      沈湛抛下开了一半的会议跑出来,坐下来还觉得心有余悸,手仿佛不听使般唤颤栗着。
      安澜过意不去,抬头看几瓶药水估计几个小时不能完事,一边催促他们回去,自己一个人能应付。
      贺拾欢对安澜好奇又印象不错,只是对他跟沈湛的关系存疑,自家哥哥送他来医院尚且可以说是正好撞上了,那沈湛特意赶过来,就显得有待思量了。
      不过小姑娘天性简单不爱想太多,只当是公司老板对外地来的编外员工的特别慰问。
      几个人谁都不肯走,安澜只能闭眼假装睡觉,然后就真的睡着了。
      贺九思哄着不乐意走的贺拾欢先去开车,然后把医生诊断证明递给沈湛,“我本来打算带他去长明的,他当时情况太糟糕就就近来了这里,初步诊断是浅表性胃炎,医生的意思是等他恢复一点了再做深入的检查。”
      沈湛几乎一夜未眠,眼窝深陷,眼底还有几缕血丝,他定定地看着安澜,再见不足24小时,他就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让人怎么相信他这些年过的很好。
      私家侦探只能调查他这些年大的行动轨迹,却不能一一还原那些平静生活下看不见的荆棘与坎坷。
      两人相对无言,贺九思知道,沈湛也发现了,安澜身上不止有他们看的见的病痛,还有看不见的。他把自己搞的遍体鳞伤还说一切都好,让人只觉得拳头打在棉花堆里一样绵软无力。
      输液大厅里熙熙攘攘,纷乱不休,安澜睡得丝毫不受影响。
      再醒来的时候只闻到一阵干燥冷清的雪松木香,点滴早就结束,沈湛外套枕在自己头上,贺家兄妹已经不见了。
      安澜想回去继续工作,被沈湛一句没你天塌不下来给堵了回去。
      他被沈湛带回了一个高层公寓,应该是沈湛自己的私人住宅,三面环湖,风景很好。江城名副其实的湖多水多,曾经管理没那么严格的时候还能在城中湖里面凫水,只是这么多年的市政建设,儿时的景色都依稀看不清了。
      公寓内人为活动的痕迹很少,如果不是沙发上散落的几件衣服跟茶几上的水杯,会让人误以为是进了哪个售楼部的样板间。
      安澜睡好了,胃也不痛了,靠在厨房门口看沈湛准备做饭,冰箱里却空空如也。正尴尬间,门铃声响起来,贺九思的助理送了一堆温和清淡的食物过来,短信也将将送达,原来从安澜输液开始,贺九思就嘱咐家里的厨师做了一堆饭菜,本来想带安澜回家吃饭的,被沈湛半路将人截胡,就一并打包送到了他的公寓。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侧吃饭,桌子上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安澜又要回去,沈湛只说帮他请好了假,安澜无奈地看着他,“那我回酒店。”
      沈湛只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从前到现在,安澜其实都没有变过。他就像一颗恒星发出的光线,一直在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行,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他偏离航道。即使现在他们强行参与他的人生,改变他的轨迹,但是可以预料到的,弯曲的线条最终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从来不是安澜需要被拯救,是他自己,揪着过去不放手,需要安澜来救他。
      “住一晚好不好,明天送你去上班。”沈湛像哄小孩一样诱哄他。
      安澜没有拒绝他的理由,一晚上并不能改变什么。
      沈湛自觉让出主卧,抱着被褥到客厅的沙发上将就。
      半夜安澜起来喝水,沈湛不在客厅,阳台上一点猩红忽明忽暗,看不清他的样子。
      沈湛发觉他起来,灭了烟进来,“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说着拿起钥匙就准备出门。
      安澜叫住了他,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了他对面。
      客厅没有开灯,就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偶尔能看清对面人的脸。
      安澜将一盒药放在桌上,他似乎很困扰,“是压力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白天睡够了,陌生的环境让他很难入睡,辗转反侧间在枕头下摸出来了一个药盒,他很熟悉,曾经一度他靠这个来入睡,后来慢慢戒断,现在只是工作压力大时偶尔靠褪黑素来帮助入睡。
      沈湛将药接了过去,淡声道:“只是偶尔睡不好。”
      安澜并不想戳穿他,只有长期严重失眠的人,医生才会给开这种药,况且,他家里还不止一种药。沈湛看上去身体很好,那就大概率是心因性的失眠。
      安澜慢慢走过去,蹲在沈湛脚边,小小的一团,没有黑框遮面,露出妍丽潋滟的眉目,右边眼角一颗形似泪滴的朱砂痣泫然欲滴,“你去看医生了吗?”
      “医生治不了我的病。”
      他很想摸一下那颗朱砂痣,却不敢伸出手去。
      安澜背靠沙发坐下来,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变得极轻极低,“我刚去b城的时候快入秋了,你知道吗,北方的秋天跟南方的很不一样。一夜之间,树叶全落了,北风吹的紧,我住的地方隔音不是很好,总是能听到马路上飙车的声音,还有隔壁上夜班的人摔门的声音。那时候我总是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然后白天熬不住就在课上睡觉,老师觉得我带坏课堂纪律就让我去走廊上罚站,我着急啊,觉得不能这样了,就自己买安眠药胡乱吃,效果很好,晚上睡得不错。后来习惯了那边的生活,不用安眠药也能睡得很好了。你看,人的生命是很有韧性的,只要你想,总是可以做到。”
      静谧空旷的房间里,沈湛听他将那些过往娓娓道来。
      他突然有一种直觉,安澜将这些往事吐露,不是因为要跟他坦诚相待,而是在跟他以及他所代表的过去做着某种切割,他清楚地知道他们的距离不仅仅是南北方的跨度,还有横亘在他们之间十年的空白。
      安澜一直在往前走,而他止步不前,困守围城。
      沈湛有一瞬间的动摇,他曾经以为找到安澜,看到他过的好就满足了,但是人心欲壑难填,他开始奢望更多,他希望安澜跟他一样眼里心里都有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安澜,不要推开我。”
      他好像很难过,难过的都快哭出来了,他求安澜,用尽了所有力气。
      黑暗中,他看到安澜坚定地摇了摇头,“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的,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好不好。”
      沉湎往事,不肯自拔的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安澜是没有脚的风筝,风一起,他就不见了。
      沈湛突然笑了起来,仿佛刚刚那个深陷痛苦的人不是他,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猩红眼眸里露出一种怪异的执着。
      他似乎费劲力气才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而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振聋发聩,“安澜,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是你欠我的,你不能不管我。”
      他的神明不肯度他,于是,他撕开伪善的皮囊,露出狰狞的面目,将他一起拉入幽冥地狱。
      安澜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浑身战栗,往事像潮水,排山倒海而来,将他溺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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