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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安澜垂眸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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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垂眸看着这个近十年未见的人,隔着行行重重的岁月,斑驳记忆里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已经长成大人模样,像一柄出鞘的宝剑,英气勃发,光华内敛。而在档案室里面滚了一天的自己像一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下意识里竟然是想要逃跑,他也真的逃跑了,却忘记了自己还坐在人字梯上面,眼看就要失重摔下去,又被沈湛稳稳地托手接住。
安澜跟触电一样拂开沈湛拦在他腰间的手,看着沈湛诧异的眼神,借着捡起掉落的凭证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一种诡异的安静在密闭的空间里流淌。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故人猝不及防一一登场。
沈湛靠在车边抽烟,脚下已经积了一堆烟头。
贺九思刚刚从一场宴会中抽身,还套着光鲜亮丽的皮囊,只是衣袖卷的老高,白衬衫上还沾着一点红酒的残渍,闲适恣意地蹲在茂密的绿化带旁拍蚊子,一双狐狸眼盛满戏谑,“所以安安见了你,什么也没说就跑了,他又不是你公司那些听到你名字就如临大敌的员工,你有这么可怕吗?”
沈湛掸了掸烟灰,面色如常,并不理会他的揶揄。
贺九思撑着脸仰视他,“当初看你们相处也寻常,反倒是沈大,从小宠到大的心肝肝,知道他回来了,还不知道要闹什么幺蛾子。你知道的,这些年不止你,沈大也在找他,我瞒着他先知会你,他知道了肯定跟我没完。”
沈湛又点燃一支烟,火光明灭间,总是冷峭的侧脸也染上些许暖色,轻飘飘地撇了他一眼,“我在普思的股份可以全部让渡给你。”
贺九思一挥手,“嗨,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股份我不要你的。”又想了想,商量道:“我帮了你一个忙,你也帮我一个忙,咱俩两清。”
贺九思自觉心虚,声音也弱下去几分,“你也知道我们家贺拾欢从小追在你屁股后面跑,你给她个机会呗。自家妹子我心里有数,缺点是有的刁钻任性,娇纵野蛮,优点也有啊,长得漂亮,家世不错,还对你死心塌地。”
沈湛一句话将他的如意算盘堵了回去,“沈贺两家还是姻亲,你姑母能同意?”
贺九思脱口而出,“又没有血缘关系,叫你一声表哥又不是真的表哥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重,贺九思口无遮拦,反应过来之后挥手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一边偷眼去瞧他,昏黄的路灯映的人面目模糊,只觉得分外落寞。
贺九思的嫡亲姑母是沈家媳妇,论理他这一代跟沈听棠这一辈都是表亲。只是他们都心知肚明,沈湛对于贺家而言,就是一个啪啪打脸的存在,除了他们兄妹走的近些,贺家其他人并不待见沈湛,更遑论亲上加亲的戏码,两家都不会认可。
贺九思摸了摸鼻子,觉得好没意思,“谁让我妹就非要在你这个万年铁树上吊死呢。”
这个话题每次说到这里就是个死胡同,在沈湛这里从来没有展开讨论的机会。
沈湛直言道:“你帮我找到人,我承你的情,除了拾欢的事,其他的条件你随便提。”
贺九思突然有点愤怒,“阿湛,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挟恩以报的小人?且不说安安也是我们这十多年的一块心病,找到他也是我自己的主观意愿。再者,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帮个小忙还需要你来做等价交换吗?当年那件事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们全都讳莫如深,安澜就这么凭空消失,你以为我们不焦心吗?他现在回来了,可是你看看,回来的还是当年那个安安吗?”
连贺九思都看出来了,沈湛怎么会看不出来。
物是人非事事休,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他们都不是当初模样。
夜深了,路灯将他的身影拉的老长,黑沉沉的眼眸深处像藏着一簇生机蓬勃的野火,“不管他是什么样子,只要他还是安澜就好。”
贺九思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总是不着四六的脸上难得正经起来,定神看了他好久,一个出乎意料的荒诞猜想呼之欲出,“你对安安,是我理解的那个样子吗?”
沈湛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又点燃了一支烟。
贺九思得到肯定的答复,大脑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惊悚的信息,也不管自己一身昂贵的行头,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张俊脸被他揉搓的通红。
半晌,才胡言乱语道:“总不至于,当年你跟安澜的私情被沈家爷爷发现,所以安澜才被逐出沈家的吧。”
沈湛垂眸看他,一双凤眼没什么情绪。
贺九思回过神来,自己也觉得好笑,“我忘了,当年安澜才多大啊。”
沈湛不想反驳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想要对一个人负责任的心演变成了一种隐秘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
贺九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目光投向黑洞洞的别处,不知道是感叹还是惋惜,“一晃眼都十年了,也不知道小孩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沈湛知道。
从贺九思找到安澜的那天起,他就找人去查过安澜的背景。薄薄的两页纸,囊括了一个人十年的生活轨迹。以至于他找的私家侦探犹犹豫豫不敢交差,七年学业三年工作这么一个乏善可陈的人,需要重金去做背调吗?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沈湛花了十年时间,才能光明正大的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沈湛灭了烟,看着二楼灯火通明的一间办公室,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阿九,明明沈听棠才是你表哥,为什么你总是跟在我身边打转。”
贺九思伸了一个懒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可能不记得了,那时你刚回沈家不久,有一次我们在沈家大宅里玩,那天安澜一直试图拉你一起过来踢球,可是你很不耐烦地推开了他。他那天很不开心,我去哄他,他跟我说你很寂寞,我跟着你,大概是因为,我也很想他了吧。”
贺九思说到这里,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沈湛会对安澜这么执著了。
安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往下看,他有点困惑,白云苍狗,时过境迁,一段十年前的短暂交集,沈湛对他执着什么。
小小的档案室里,他炙热的眼神快要将他融化,所以他胆怯地选择了逃避。
陈涛一直在偷偷观察他,被他发现索性光明正大的跟他并排站在窗前往下看。临近十一点了,整个办公楼都陷入沉眠,只有他们这一间还灯火通明,下面蹲守的两个人在等谁不言而喻。
陈涛面对安澜总觉得有几分不踏实,全国林林总总的会计事务所,仲信不是最大最好的,对普思来说也不是最熟悉信赖的。贺九思亲自去b城签下的合同,佣金高昂,打款也及时,这样的甲方千金难寻,只唯一的条件,随行团队里面必须要有安澜,所以才有了他们这场跨越半个中国的业务。
诚然机票是事务所前台统一预定,去机场也是临时通知,目的地更是落地之后才知晓的。但是最重要的审计对象,背调资料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发给了审计组成员。安澜如果想反悔,大可在机场就当场返航,但是他现在安稳地站在了这里。
安澜收回目光,回到工位,摸了一颗粽子糖塞进嘴里,又辣又苦涩。
他以为,十年的时间,足够他坦然地站在这些旧人旧事面前。他在心里无数次模拟过重逢的场景,再一次次地推翻,逃避好像成了最简单的事情。
早在b城收到背调资料的时候,他就默认了重新揭开往事的可能。再怎么催眠自己是身不由己被世事推着往前走,然而重新回到江城,都是自己放任自流的结果。
久别重逢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好久不见还是别来无恙,热泪盈眶还是相对无言,但起码不应该是自己这样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