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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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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天黑的晚,外面花园里早早就亮起了彩灯,将沈家大宅点缀的流光溢彩。
沈湛不太熟悉路,信步由缰,不知不觉走到了车库附近。
司机老陈正在洗车,一个少年拎着水管嘻嘻哈哈帮着冲水,两人的聊天声若隐若现的传过来。沈湛不欲窥人私隐,转身准备离开,听到司机大嗓门笑骂那个少年,“安安你要死了,你这是洗车还是洗人?”
是他!
原来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孩,怎么长成一副金尊玉贵的模样?
沈湛鬼使神差停下了脚步,干脆倚在就近的一颗月桂树旁边,仰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着天边的月亮。月桂树枝繁叶茂,早发的米珠一样的小花,白天还不显,夜深人静,暗香浮动,格外馥郁。
“舅舅,舅舅,我跟你讲哦,家里来了一个很好看的小哥哥,我把他的窗户砸碎了,他还送了我一朵蔷薇花。”
小小少年清亮的嗓音伴随着虫鸣鸟语飘进耳朵里面,格外舒缓。
“安安,前天你跟贺少爷下河玩水,今天又上房揭瓦,才答应我要乖乖听话的,又闯祸了。”司机嘴上说胡闹,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嗔怪的意味。
“舅舅,你也很不听话啊,你都答应我不要再出去赌了,可是你老毛病又犯了。”小孩认真地指责大人模样,有一点滑稽。
司机尴尬地笑了几下,试图转移话题,避免这个外甥纠缠他犯错的事实。“哦,安安今天又交到新朋友了吗?”
“舅舅……”小孩拉长了语调,表示不满。
司机见躲不过去,只能求饶,“舅舅错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一定听我们安安的话,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那安安也要听舅舅的话,好好学习,少闯点祸。”
少年复又高兴起来,“舅舅,我们说好了,都不许反悔。”
“安安同学,你板着脸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司机一边擦洗着车子,一边戏谑。
“舅舅,你也取笑我,阿棠哥哥他们也喜欢取笑我。”少年惆怅道。
司机还在不吝表扬,“我们安安就是又乖又好看啊,再没有比我们安安更好的孩子了。”
沈湛突然觉得月光下家常闲话的舅甥俩格外的刺眼,他像一个躲在阴沟里面的老鼠,偷窥别人的幸福并且不可抑制地嫉妒着。
“舅舅,人看自己家的孩子总是哪哪都好的,这是护短。”安澜反驳道。
不是这样的。
沈湛嘴角掀起一个微凉的弧度,清白月光穿过桂树厚实的树冠,不小心窥见树下少年暗自神伤的表情。
并不是所有人都护短,沈湛想,起码他就不曾被这么温柔对待过。
他似乎受不了这样温情的画面,逃也似的离开了。
夏天漫长而炙热,在陌生的沈家大宅里面,沈湛始终保持一个外来者该有的沉默跟自觉,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幽灵暂时栖居在这个华丽精致的牢笼里面,不敢越雷池一步。
沈听棠总是热热闹闹地呼朋唤友,他是名正言顺的主人,坦然并且名正言顺漠视一切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白天太晒,花园里的一切都恹头巴脑的。沈家主人少且家风淳朴,家里佣人多,事情也不繁重,做完事情都各自去休息,诺大一个宅院几乎没有人烟出没。
沈湛仰卧在后院一颗巨大的粉色合欢树下假寐,一本书摊开盖在脸上,头顶鸣蝉撕心裂肺地叫着,让人昏昏欲睡。
‘扑通’一声落水声,吭哧吭哧不绝于耳,比蝉鸣更扰人。
沈湛不耐烦地掀开脸上的书,掸了掸身上的粉色花团,绕过几人合抱的合欢树向后面走去。
后院挖了一口湖,湖边野长着几丛郁郁葱葱的芦苇。一个小小身影正半趴在水里,艰难地往岸上扑腾,边上一只打翻的水桶,七零八落散落着几只小龙虾正欢快地往水里爬。
安澜正费劲巴拉地往岸上爬,远远看到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想也不想,撒娇道:“阿棠哥哥,快救命啊。”
不期然听到一声嗤笑,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阿棠哥哥,分明是沈湛站在树下,抱臂冷眼看着他。
少年人身量还未长成,已经初见长身玉立的姿态,一双沈家人独有的狭长凤目微眯着,看不出情绪,薄唇总是紧绷,天然带着三分凛冽,让人不敢轻易亲近。
跟沈听棠相似的轮廓,却是完全不一样的神韵,如果说沈听棠是疏朗开阔的高阳,那沈湛就是波云诡谲的青锋,近看绝对不会将两人弄混淆。
安澜抬头望了望正午明晃晃的日光,浑不在意抹了自己一脸的湿泥,看出沈湛没有帮忙的意思,讪笑着继续吭哧吭哧地往出爬。
沈湛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安澜费了半天劲,总算爬出泥潭,除了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浑身上下都糊满了泥浆,哪里还有少年姣好的模样。
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看出没有补救的可能,只得耸耸肩看似认命了。倾覆的水桶里面还剩下一两只没有逃命的小龙虾,一并倒入湖里面,将简易的鱼竿收起来放进桶里,又熟练地在芦苇丛里扒拉了一会,将工具都塞进去,掩护好,满意地看了看伪装,确认外人看不出来才转头往回走。
沈湛看着少年忙完这一切,鬼使神差地拦住了安澜的脚步,“不问我为什么不搭救你。”
安澜眨巴眨巴眼睛,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湛伸出手,脆生生道:“哥哥,我送你一个东西。”
沈湛迟疑地看着他,明知道少年不安好心,还是伸出了手。
一只蓬松洁白的芦苇花轻飘飘地落在了沈湛的手上,柔软的羽毛像生了触角一样在掌心骚动。
少年弯腰俯身过来,拧头看着沈湛,像一个亟待夸赞的孩子,“我挑了一只长的最好的,喜欢吗?”
沈湛呆了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给我的?”
少年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迅速抹上了那张总是冷冰冰的俊脸,还顺势在衬衣上磨蹭了两把。然后快速地跳开到一个安全距离,叉腰看着被偷袭的人,脏兮兮的脸上张扬着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嚣张。
“花跟泥巴,都是给哥哥的哦。”
看出沈湛没有恼羞成怒,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顿觉没什么意思,扬了扬手,准备回家清洗他这一身的泥泞。
沈湛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安澜也不怕他为自己的恶作剧做出报复行为,只偶尔回头偷看几眼。
沈听棠说安澜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性格,什么仇什么怨都一定要当场还回去,必是不肯留着过夜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安澜报仇,一天到晚。
曾经傅沉舟钟爱给幼年安澜穿小裙子插上满头的花,把他打扮成小女孩捉弄。后来安澜晓事了,知道这是不好的事情,每次傅沉舟来沈家,必定千方百计往他的书包里,衣服兜里,水杯里塞毛毛虫,花样百出,神出鬼没,谁劝也不好使。最后还是傅沉舟不堪其扰,郑重其事的给安澜赔不是,发誓赌咒不会再捉弄他,才让这不依不饶的报复做罢。
记仇,小心眼,不听劝,认死理,这是傅沉舟一伙人对这个小孩的一致评价,得罪沈听棠也不敢得罪安澜,小孩记起仇来实在太能折腾了。
沈湛如果来的更早一点,他们认识的更久一点,或许他躲着不见也不敢光明正大看他笑话。
一路躲躲闪闪回了佣人们住的偏房,安澜反而不敢回家了。幸好经常洗车的地方冲洗工具都齐全,夏天也不怕水凉,安澜也不管沈湛跟上来,泰然自若地褪了衣裤,拧开水管冲起凉来。
四溅的水花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如茵的草坪上,小孩稚嫩的身躯像一块质朴的顽石,洗净铅华,露出如玉的内核。一张芙蓉面活色生香,比满院子的繁花似锦都妍丽几分。
冲干净身上泥淖,小孩又蹲下来清理脏掉的衣裤,但是他显然不擅长做这些事情,衣服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怎么也冲不干净。
正泄气,沈湛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衣物,熟练地搓洗起来。
小孩歪头看着他,鼻尖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
沈湛突然想起刚刚翻的书里面的一首诗,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一种让人想弄坏的美好。
“我叫安澜,被舅舅发现我又去水边玩,他真的要打断我的腿了。”
“嗯。”
沈湛其实不太擅长跟这么大的孩子攀谈,或者说,他的成长生涯已经习惯了用沉默来对抗外界的一切共鸣。
安澜是一个很会顺杆子往上爬的小孩,看出沈湛不反感他这些鸡零狗碎的碎碎念,就自顾自说着囫囵话。
沈湛很快就洗好晾好衣物,顺便清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污渍,夏天太阳大,安澜也不敢回家换衣服,只能蹲在树下等衣服干。
沈湛破天荒地陪他坐在树下等。
后来想想,他们其实也是有过很好很好的时光的。
夏日蝉鸣,少年明亮,彼时,他们来日方长。
沈家大宅的粉色合欢树,日复一日见证了少年绮梦最开始萌芽的样子。
“不怪我了?”变声期的少年声音都粗噶难听,沈湛也不例外。
安澜吸了吸鼻子,“没有理由啊,是我自己掉下去的,又不是你推我下去的。”
沈湛反问他,“那你还抹我一身泥?”
安澜撑着头,狡辩道:“可是我都叫你哥哥了。”
“你叫的是你阿棠哥哥。”
沈湛终于明白自己那种别扭劲从何而来了,因为叫的不是我,所以我可以理所应当的袖手旁观。
“小气鬼,我看错了呀,你跟阿棠哥哥真的很像。”安澜偷偷打量着沈湛,以为他不知道。“但是我不会再弄错了,你们不一样。”
是啊,他跟沈听棠不一样,沈家嫡亲的长子跟他这种被亲妈出卖的私生子,怎么能一样呢。
沈湛有点难堪,他一直试图用冷漠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在一个小孩面前被扯了下来,明晃晃地昭示他这个私生子的身份有多不堪。
“阿棠哥哥是大哥哥,你是小哥哥,舅舅告诉过我的。”安澜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嗯,仅此而已吗?果然还是小孩子,不知道这其中的龌龊龃龉。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后来,沈湛经常去后院的合欢树下看书睡觉,偶尔会碰到安澜一个人在湖里面钓小龙虾。白花花的太阳,他也不怕晒,就一杆一桶席地而坐,有没有收获都不太计较。
上天似乎格外偏爱他,一整个夏天下来,也没见他晒黑多少,最多皮肤红了一些。
但是后来他才知道,有时候偏爱是恩赐也是罪过。
下次再去的时候,安澜拿出一个粗劣的自制钓竿给他,邀请他一起玩。他心里觉得幼稚,却身不由己的跟安澜并排坐了下来。
湖里的鱼虾都被投喂的膘肥体壮,一个个在鱼竿周围大摇大摆的游来游去,就是不上钩。两个人也不着急,偶尔有几只蠢笨的小龙虾咬钩,最后也都被放了生。
沈湛问他费这么大功夫钓的,为什么又给放了?
安澜却给了啼笑皆非的答案,这么笨的虾,吃了也会变笨吧。
沈湛想,确实挺笨的。
好几次他下楼碰到沈听棠抓着安澜在大厅的桌子前面写作业,一边教一边咆哮,安澜是笨蛋,教他写作业比他自己考年纪第一还难。安澜写不出来只好抓着沈听棠的胳膊撒娇卖乖,总是能安抚住暴跳如雷的沈听棠,偏偏下次还能撞见一个痛骂一个求饶,也算是沉闷寡淡的沈家大宅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或者总能看见他们在他窗前的院子里面踢球,安澜踢不进去就会耍赖,沈听棠其实是一个挺有原则的人,总是一遍遍跟安澜强调规则,最后又总是妥协,怕了你了,你想怎么踢就怎么踢。
也许正是因为沈听棠没原则无条件的宠爱,所以安澜才养成这样一副乐天达观的性子。
沈湛冷眼看着这些,他想他是嫌弃他们吵闹的。
沈家大宅多数时候都是一潭死水,沈鹤龄工作繁忙,沈听棠总是呼朋引伴不着家,沈家也不见别的亲戚登门。但是只要沈听棠在家,跟安澜撞在一起总是吵吵闹闹,不得安宁。
沈听棠一如既往地漠视他的存在,安澜偶尔碰到,总会邀请他一起做一些幼稚的游戏。
宅子历经几代人的深耕经营,在寸土寸金的近郊扩张了几十亩的土地,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几十年的高大乔木俯拾皆是。沈湛时常在树下看书,安澜就趴在树上抓知了,合欢粗壮的树杈天然形成一个人的手掌环抱,稳稳地托举着小孩的身体。
风过,粉色绣球摇曳而下,垂丝红蕊扑簌落了满头满肩,编织成一张温柔的梦网。
有时候,沈湛半夜会被窗外拍玻璃的声音闹醒。安澜趴在窗前一脸兴奋地看着他,无视他充满倦意的臭脸,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一朵小小的,挥舞着绿光的萤火虫,就这么轻飘飘飞进他的屋子。
他似乎总也学不会走正门,不耐烦穿过重重枷锁,让人疑心是做了一场清明梦还是他真地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