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石头》乔知了

23、第 23 章

　　敏感的神经一瞬间绷紧了，石子青全身一僵，原本正在与岳子晴谈笑风生，硬是愣了一愣。
　　稳了稳情绪，她不动声色地继续交谈。只是嘴上说着话，左手却是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这原本就短暂的接触转瞬即逝。

　　他是否并未察觉那一点点微小的触感？还是……
　　她忍不住自作多情地多想，却没有向前试探的勇气，哪怕是一步。

　　反复而自我折磨的心理建设终止于地铁的报站声，在冲和怂的交接徘徊不定多时，猛然听到来自外界的声音，石子青心念一动，仿佛忽然惊醒。
　　在那一瞬间，胆量还没消退的余韵中，她动了动小指，轻轻地、轻轻地钩了钩席途的小指。

　　敏感的神经可以感觉到他的手猛地一颤。
　　他是想做出回应吗？还是撤回手，不动声色地拒绝呢？
　　胆壮的瞬间已经过去了，石子青缩回手，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准备下车，问题的答案也无从得知了。
　　转过身去牵岳子晴起身的片刻，她用余光偷偷瞄了瞄席途，却见他也在看她，表情平静得让她读不懂他的想法。

　　她莫名想到“123木头人”，总觉得如果自己先移开视线就输了，甚至稍稍扭头，歪着脑袋直直地看向他。
　　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但也莫名其妙地没有主动停止对视。
　　有口罩的遮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石子青隐隐觉得，他似乎弯了弯眼睛，对她笑了笑。

　　之后地铁停稳，她被岳子晴挽着手下了地铁，被迫中止了对视。
　　岳子晴有个特点，娇小玲珑的一个小姑娘，走路速度快得惊人。石子青被她带着紧走几步，转头看席途的时候，发现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她们后面一步的位置，心不在焉地低头看着手机，正在打字。

　　石子青有些愤愤，恼火于他完全没有反应。
　　然而刷手机出站的时候，她打开了微信收到的新消息，赫然是他发来的——
　　“只说了面试成功要试试追我。”
　　“姑娘你怎么直接就上手了呢？”

　　如果不是岳子晴还挂在自己的胳膊上，石子青大概会惊呼出声，并且掉头两步堵在他面前，问他这是同意的意思，还是在表达不满。
　　她不喜欢模棱两可，就算是再明显的示意，她也想要个答案——
　　何况她的这位对手，原本就不喜欢按照常理出牌。
　　但不急在这一时。她想。

　　刚才的愉悦和心跳都是过去的事了。
　　坐在海底捞的店里，石子青的脑子里无奈地飘过了上面那行字，并且真切地意识到话不投机不愧是人际交往的主要矛盾。
　　奇的是，她并非和岳子晴聊不到一起，和席途更非如此，也相信席途和岳子晴单独聊天时一定也没有这么尴尬。
　　只是三个人凑齐的时候，气氛冷得像是能把面前的还没沸腾的锅底冰封起来。

　　仔细想想，这种气氛的罪魁祸首竟是她自己：
　　她和席途单独相处时，要么是令她觉得舒适的沉默，要么是她开着玩笑撩拨他——这是当着岳子晴的面做不出来的事，想来席途也有这样的顾虑；
　　而她和岳子晴单独相处时……她回忆了一下，似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说对面这个人的坏话——这更是重量级，是绝无可能在席途面前进行的聊天内容，岳子晴大概也有这个考虑。

　　罪过啊……她在心里默念一句。
　　然后挂着苦笑加入了尴尴尬尬的工作陈述中。

　　菜陆续端上来的时候，岳子晴喊她一起调蘸料。两个姑娘起身之后看向席途，他很好说话地让她们帮他随便调一份，不要辣椒。
　　石子青看看他选的番茄加菌汤锅，懂了：这人不爱吃辣。

　　她从小口味重，再加上不爱在其他人面前做决定，于是把这个活推给了岳子晴。
　　一起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岳子晴把手中的蘸料碗递给席途，他道过谢后看看碗，又看看石子青，表情有些困惑。
　　她知道他在困惑什么，无非是“这个人刚刚还在对我动手动脚，怎么现在连碗蘸料都不帮我调”。
　　可他没法问，她也没法解释，只能让这一页就此翻过去。

　　尴尬压抑的氛围总是很容易让人胃口不好，原本胃口就小的石子青和席途早就放下了筷子，眼睁睁地看着瘦瘦小小的小岳姑娘慢慢悠悠地把一桌菜打扫了个干净。
　　离开火锅店的路上，小岳姑娘找石子青咬耳朵，问要不要和席老师AA。
　　商量好后，两个女生前后脚在群里发了红包，席途拒绝了两句，在注意到石子青正在歪头看自己的时候低下头，收了。

　　到了小区门口，岳子晴说自己吃撑了，要去楼下的7-11逛一圈，买瓶酸奶。
　　席途懒得扫码进店，站在门口等两个女生。已经被拉进店的石子青看看身边还在左挑右捡的女生，又看看便利店门口的席途，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出去等你哦”，就掀开透明的门帘，走到了席途的身边。

　　但此时再贸然提起去程时地铁上的事已经会显得突兀了。她低着头，面向他站着，沉吟再三，挑选了另一个话题，抬头开口：“我下午以为你问我，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话一出口，她顿觉不妙，这个话题过于尖锐了，她和席途细说起来并无任何亲密关系，这个问题显得她有些无理取闹。
　　刚刚抬起的头迅速低了下去。
　　然后她听到他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反问：“只叫你一起，不觉得岳子晴发现的话会很奇怪吗？”

　　又是这样意有所指却意味不明的话。
　　石子青有心横冲直撞地问个明白，但岳子晴很快就会从店里出来，此时确实不是一个好时机。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她在恋爱中很多时候都会和对方、和自己赌气。再开口的时候她的态度有些刺人：“不会啊，我和她早就一起吃过饭了，席老师你不知道吧？”眯了眯眼，她继续夹枪带棒，“小月亮还跟我说，席老师你有个星座达人女网友，你把人家惹生气了，还问小月亮要怎么哄来着。”

　　这是她早就想说出口的话，也是曾经劝说自己放弃喜欢他的理由之一，此时说出来，配上少见的犀利语气，有点阴阳怪气的调子。
　　对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而后叹口气，无奈道：“你们女生聚在一起怎么什么都说啊 ……”
　　她原本执拗地盯着他，想得到一句哪怕是轻如鸿毛的解释，但听到店里响起了结账的声音，只得作罢，转过身和席途并排站着，换上了乐呵呵的表情等岳子晴走出来。
　　回家的一路上，她解不开自己的别扭，暗戳戳地把气撒在席途身上，一眼都没看他。

　　到家之后，石子青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左等右等，没有等到席途给自己发什么消息，又懒得自讨没趣，索性早早睡了。
　　第二天有些睡过头，急急忙忙地收拾好自己出门，坐上地铁之后才有时间举起手机看。
　　她这才发现昨晚几乎是在她刚睡着的时候，席途给她发了消息，问她要不要聊聊。

　　任何话题都需要新鲜度，尤其是在两人的关系并不明朗的现下，挑起和继续话题都需要念头的冲动。显然，忙碌的周一早高峰并不是继续交谈的好时候。
　　她回了句“不好意思，昨天睡得早”，发出去后想了想，补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这两句话发出去后的那个上午，她时不时地瞟向手机，都没有等来他的回复，只在午休的时候等到了姗姗来迟的一个“好”字。

　　有些时机错过了就很难找回。
　　因为是席途想说些什么，石子青很难主动开口，因此就算再心焦，也只能等待下一个时机。
　　可他始终没有再开口。

　　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
　　在等了几天之后，石子青终于没忍住，打算主动出击。
　　机缘巧合，这天的上班路上，她在电梯口碰到了席途。彼时的她因为出门前刚涂的唇釉还未成膜，没有戴口罩。他看了两眼，问她怎么今天上班化妆了。
　　“跳槽之后每天上班都化妆”这个解释在她的嘴里转了一圈，被咽了下去。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一个巧妙的计划。
　　“下了班有约会呀——”她故意拖长尾音，边说边去看席途的反应。
　　“哦？”他摆出了一副感兴趣的表情。她却没有解释，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直到下地铁，和他挥手说“拜拜”，她都故意没有说下班之后的是怎样的约会。

　　能是怎样的呢？当然是和他的。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她鬼鬼祟祟地打开1802的群聊，向两位室友“控诉”自己今天约了朋友看《信条》，但因为两位朋友临时加班，被放了鸽子。
　　末了，她看似非常随意地问起“两位室友”：“我这边的三张电影票不能退了诶，晚上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结合早上“有约会”的说法，这个谎话编得逻辑严谨，几乎滴水不漏。
　　她并不担心岳子晴会点头同意——昨天刚刚在厨房碰上岳子晴，听到对方抱怨最近加班忙得脚不沾地。
　　目前唯一的不定因素，就是几乎不加班的席途愿不愿意赏个脸。

　　过了半个多小时，认真工作，难得摸鱼的席途才慢悠悠地回复：“几点？我下班不一定赶得回去。”
　　几点？石子青这才打开购票软件，看回家的沿途哪家电影院的排片更合适。
　　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她才在群里回了消息，还“不死心”地@了岳子晴，问她真的不能一起看吗。
　　得到了席途肯定的回答和岳子晴否定的回答，石子青带着得逞的笑容，滑回购票软件，严谨地买了三张票。

　　下班后，她晃到电影院所在的商场里，看看席途不久前发来的“晚到一些”的消息，取了票后就趴在栏杆上，看楼下溜冰场里的小屁孩们摔屁股墩儿。
　　她总觉得等了很久，举起手机一看时间，也只过去了十几分钟，于是噘着嘴重新趴回栏杆上。
　　某个时刻，她仿佛有了心电感应。抬起头向右看，是他在向她走来。
　　那个穿着黑色外套和牛仔裤的身影，不紧不慢的，是他一贯的样子。
　　他举起右手向她挥了挥。
　　奇怪，她看得到他脸上的笑容。
　　自己眼镜的质量有这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