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石头》乔知了

17、第 17 章

　　周六早上，石子青起得很早，前所未有的早——凌晨三点半就被噩梦惊醒了。
　　但醒来甩甩头，就忘记了噩梦的内容，只是依稀记得在梦里和什么人道别了。
　　梦是反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心里装了事就很难睡着，她就这样在床上滚来滚去，睁着眼睛到了八点多才认命地起床洗漱。
　　坐在椅子上喝了好几口水，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卡痰之类的尴尬状况之后，石子青找韩晓北和宋百了拉了个小群，并修改群名为“石头墩儿直播间”。

　　还没有办法确认席途有没有起床，三个姑娘干脆就开了语音闲聊。
　　石子青还专门把自己的颈挂式蓝牙耳机连接好，放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打字问另外两人收音效果如何。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同时她竖起耳朵，听到了席途开门走进洗手间的声音。

　　她戴上耳机，紧张兮兮的：“怎么办？席老师起床了。”
　　俩姑娘听热闹不嫌事大：“等的就是这一刻！”
　　“冲啊！”
　　石子青嘴上说着“你们好烦”，手指还是很诚实地给席途发了条消息：“席老师，你有空来我房间一下吗？我有点事。”
　　发完消息，她便打开门锁，将门虚掩着。并和朋友们打了个招呼，在语音通话的状态下摘了耳机放在一边，并打字嘱咐她们不要出声，她的耳机漏音很严重。

　　她紧张得甚至拿不住手机，便放在了桌子上，未关的微信界面上，席途的头像旁弹出一个带红圈的“1”。
　　点开看，他说“稍等”。

　　不过半分钟，他象征性地轻轻敲了敲门，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没有完全睡醒的模样，两只原本圆溜溜的大眼睛半眯着，看着又乖又无辜。
　　“你把门关上。”听到石子青这样吩咐，他就听话地乖乖关了门。
　　她搓搓睡裙的裙摆，指了指刚刚被自己铺得平平整整的床示意他坐下。
　　他从善如流地在靠近床头的位置坐下，歪头看看她，打趣：“姑娘你这么正式干什么？要跟我坦白你其实是超级赛亚人吗？”

　　明明是很紧张的氛围，明明也是很无聊的玩笑，石子青还是笑出了声。
　　他为什么总能和她同频呀？她忍不住分了些神这样想。
　　收回神的时候，她看到那双漂亮眼睛正认认真真地盯着自己。

　　石子青从小就有个毛病——无法在很多人面前开口说话。上学的时候，偶尔要在全班人面前讲PPT，她都是能躲则躲，躲不了就只好硬着头皮，在台上一通胡言乱语，把自己花了一周多心血的PPT讲得乱七八糟。
　　似乎她会在他人的视线中失去自己的意识，一切反应都依靠身体本身的条件反射。
　　上班之后，同事的人数骤减，她可以面对的人数也极速收缩至十人以内。

　　只是没有想到，今天仅仅面对席途一人，她已经出现了这样的症状。
　　耳朵在嗡鸣，她想知道席途在说什么甚至需要读唇作为辅助。
　　她调用所剩不多的脑细胞分了神去想为什么对面只有一个人，就让她变成了这副德行。
　　无果，她只能下意识地觉得——
　　因为那是席途吧。
　　因为就算没有抱什么希望，但她潜意识里也希望能拥抱一个好结局吧。

　　脑子里一片白光，刚刚潦草打过的腹稿早就消失到了九霄云外。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石子青清了清嗓子，盼着自己灵光一闪，说出什么感天动地的千古名句。
　　然而现实永远是现实，她和从前那么多次在台上信口开河一样，开口就是一句愣磕磕的话：“如果我说我叫你来是要表白的呢？”
　　话毕，她只想一头撞死在桌子上。

　　“啊？”她听到席途发出这样一个疑惑的声音，伴随着一些她很熟悉的肢体语言。
　　她甚至在空荡荡的脑子里进行了简短的解说：皱眉、快速眨眼、身体前倾，表疑惑。
　　如果不是气氛有些庄重，石子青可能真的会因为自己的想象笑出声音。
　　不过她反而冷静了一些，低下头抿抿嘴，把笑意憋回去。抬头的时候又是她最习惯做出的表情，稍微歪歪头，温温柔柔地笑得人畜无害：“我没开玩笑哦，不过还是想先问一句，席老师你现在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吧？”

　　状况外的席途也稍稍回神，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倒是没有……但是你说的是真的？不是拿我开玩笑？”他狐疑地瞥了一眼被她放在手边的手机，“你没有录音或者和别人打着电话在整我吧？”
　　石子青：他怎么知道？！嘤嘤嘤这就是心有灵犀的soul mate吗？
　　但稳住，别慌，我装得很好。
　　她大大方方地拿起手机解锁，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没有整你哦，我是认真的。”

　　借着手机的遮挡，石子青短促地深呼吸了一次。
　　放下手机，她不再嬉皮笑脸：“所以席老师，我认真一点再问一遍：你现在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我喜欢你，在和你表白，如果你反应过来我不是在开玩笑了……可不可以现在考虑一下？”

　　看她的态度严肃了不少，席途也终于不觉得她是在开玩笑了。他收了笑意，收回目光看着地面，是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
　　这是石子青从前没有见过的样子，但她也毫无意外地喜欢。
　　其实被表白后的长时间思考，就已经是“拒绝”的意思了，但石子青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等了很久，她才等到了席途开口：
　　“对不起，我对你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确实和女朋友分手了，但是我想把她追回来，所以不能接受你的表白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

　　意料之中的拒绝，却是出乎意料的理由。一时的无措让石子青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只来得及做好表情管理，对着对面的男生抿出个笑来。
　　见她不说话，席途有点慌，又想起她说她爱哭：“你……你别哭啊，不是你不好，是我……”
　　“我没事！”她急急地堵住他的话头，“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哭的，要是我哭了，你得多难堪呀，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没有错，没必要说这种话。”
　　她又笑了笑：“祝你们早日复合。席老师，我不想再陪你喝失恋酒了。”
　　“知道啦。”他松了口气，“谢谢你……你可千万别哭啊，需要我……抱抱你吗？”

　　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只有石子青自己知道，她的脑子里因为这句话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她看着眼前的人——好漂亮的一个男生，正在笨拙而认真地安慰自己，一双眼睛里难得全都是自己的身影。
　　那是……她喜欢的人，刚刚拒绝了她的、她喜欢的人，正在问她需不需要一个拥抱。
　　她想，需要的。
　　她还不知道他的怀抱是什么样子。
　　她想不顾一切地让他抱抱自己。
　　……

　　“不要，拒绝，你是不是早上起床还没有洗漱？我嫌弃。”
　　但她最终只是开了个玩笑，岔开了话题。
　　她不能，因为这个拥抱和这个人都不是属于她的。

　　强颜欢笑论谁都能看出来，就算是迟钝如席途。因为没戴眼镜，他向前探探身子，歪头看她的表情：“真的没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啧。”石子青挂上一副滑稽的表情，“自恋狂。赶紧从我的房间消失，我还要化妆出去看电影，你不要耽误我时间啦！”
　　“那……”
　　还没来得及多说，他就被石子青从床上拽了起来。她行云流水地打开门将他推了出去，附赠一句“睡你的回笼觉去吧”。

　　关上门，她才把假笑从自己的脸上撕了下来。在听到对面的卧室的关门声响起之后，她才放心地戴起了耳机，一边和朋友们打招呼，一边翻看她们之前在群里发的消息。
　　宋百了：“啊啊啊啊啊啊！”
　　韩晓北：“啊啊啊我比较怕！”
　　……
　　宋百了：“他声音很好听诶。”
　　宋百了：“啊啊啊啊啊啊！”
　　韩晓北：“石头开场白好烂！不过我觉得他比我还紧张哈哈哈哈。”
　　……
　　随后是韩晓北的一句“居然是这样”结束了文字聊天。

　　石子青咬了咬嘴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活泼一些：“以上，就是本直播间今天的全部内容，各位喜欢的观众老爷不要忘了点赞投币点个关注嗷~”
　　两个姑娘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完整而且符合语言逻辑的安慰句子。反而是她要来安慰她们：“没事啦，我只是失去了一段爱情，你们可是BE了一对CP啊，还是你们比较可怜。”

　　正说着，席途发了消息过来，她一边和朋友们聊天，一边给她们实时播报。
　　席途：“我刚才有点震惊，没有好好回应你。首先，谢谢，十八岁之后你是唯一一个对我表达好感的女生，我很开心也很荣幸。可惜对我来说你出现的时间太晚了，我已经过了投身甜蜜恋爱的阶段。你很可爱，也很漂亮，会有更好的人配你的，所以……祝你以后好运。”
　　这样正式的回复让石子青有些憋闷，努力想缓解气氛：“STOP！煽情不适合你啊席老师！”
　　席途：“我本来是想缓解尴尬的……”
　　石子青：“更尴尬了我谢谢你。”

　　一边化妆，石子青一边和朋友们聊天。
　　宋百了和韩晓北一致认为，席途对石子青并非没有任何兴趣，只是还没走出失恋。
　　“再试试嘛石头墩儿，你都还没开始追人呢。”宋百了提议。
　　话是这样说，但石子青现在心乱如麻，避重就轻地应了两句就挂断了通话。

　　从一大早开始就热热闹闹的耳畔终于静了下来，石子青异常顺利地化好了一个淡妆，换上新买的黑裙子出了门。
　　从走到公交车站到坐上车，再到在商场里吃午饭，以及最后走进放映厅坐下，她都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即使是一部没有看过的电影，她也没有什么期待。
　　除了在取票的时候，看了看手里的两张电影票，她愣了愣，把其中一张收在了手机壳里。

　　她为自己选的电影是《寻梦环游记》。
　　坐在电影院里，她看着银幕泣不成声，抬头看看周围，全都是攥着纸巾忙不迭擦泪的人们。
　　她于是放心了，任由自己哭得狼狈。
　　却全然不记得电影讲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