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石头》乔知了

14、第 14 章

　　起初，三个人抱着到时候疫情会收敛的希望，纷纷没有退票。
　　直到后来日子越来越近，杭州开始颁布了针对高风险地区人员进入杭州的隔离政策，石子青才死了心。
　　两个姑娘因为石子青被困，也善解人意地取消了行程，并约定端午假期一起视频聊天。

　　石子青并没有因为朋友的贴心举动得到安慰，她在微信上开开心心说谢谢，下次再聚，手机锁屏之后难过到每天失眠。
　　催眠音频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作用，她可以清醒地听完两个多小时的音频而毫无睡意。
　　无奈，她又跑到安定医院开了药，并开始为了不迟到，每天早上定五个闹钟。
　　结果失眠照常，情绪失常，她每天丧里丧气的，心态有些崩溃，开始了碰到些小事都会躲起来哭一场的日子。

　　也不知道她像个几岁的小孩，自己状态不好，就在虚拟环境给自己改头换面。
　　譬如微信的头像、昵称、账号，诸如此类。
　　昵称简单地改成了“石头”，账号也在微信推出这个功能的第一时间被她干脆利落地换掉了，之前是姓名拼音首字母和生日的土里土气组合，被她改成了自己从不使用的英文名。

　　改账号的时候，她莫名想起之前某天下班路上偶遇席途，无话可聊的时候，她主动以此作为话题，表示万分期待改账号的功能上线。
　　当时席途笑了笑，表示自己不打算改，他的账号对他来说有些意义。
　　是什么意义呢？当时石子青觉得自己不便多问，便识相地住了口。

　　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没有忍住窥探欲，打开一众社交平台搜了他的微信昵称。
　　果不其然，此人的微博、豆瓣甚至网易云的账号都是这个用户名，中英都有。她甚至翻了翻这些账号的个人资料，轻松地记下了他的生日日期。
　　通过早已被他废弃的微博账号，她顺藤摸瓜，看到了他前女友的账号——
　　其实根本不用摸瓜，他的账号只发过一条微博，@了前女友，表示想和她一起看《你的名字》。

　　明知不该，她还是点开了那个账号，看到的是同样被废弃多年的主页，只是微博数量明显多了不少。
　　而下面的评论里，几乎每一条都有席途的存在。
　　她能看出来那是一段异地恋，也能推测到那一定是一场很甜蜜的恋爱。
　　这让她有些嫉妒。

　　石子青有的时候在想，在网络时代，那些已经被主人废弃不用的网站或账号，大概就像是一座座虚拟的墓碑。
　　爱情、回忆、经历……一切都藏在墓碑下面，等人来把它搬开，看看下面是早已腐朽的白骨，还是开棺之后依然可以看出曾经美貌的楼兰美女。
　　她看《人生删除事务所》，想过如果自己有朝一日意外离世，那些所谓的“电子遗产”是否要拼着最后一口气删除。
　　是抹掉爱恨和存在的痕迹，还是留着他们给亲朋爱人做个念想？她想不出答案。
　　但如果留着，被旁人看到，可能也只会被嗤笑一声“僵尸号”——甚至还不如写出“但世界拥挤不堪……妈妈”的真·僵尸号招人喜欢。

　　无论自己的身后事如何，但眼下，“盗墓者”石子青看着屏幕上的“墓志铭”，有些心酸。
　　不知道是心酸他们曾经很相爱，还是心酸他现在是否也单方面地如此爱她。
　　再看下去对自己的心情不好，石子青摇摇头，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席途的豆瓣主页上。如果看看他看过的书，是不是也算离他近一些——她这样想。
　　仔细一看书目，从哲学到晦涩的纪实文学再到编程……石子青在心里默默说了声“告辞”。

　　多重因素相加，石子青觉得自己的六月过得不好，很不好，整个人丧得仿佛一摊臭臭泥。
　　但她不想把自己这副丧气样摊在好友面前。
　　邻近端午假期，她终于下定决心，要给自己这个倒霉鬼一点小小的鼓励。
　　借着520那天席途坚决拒绝和她AA的由头，她鼓足勇气发微信问他：“席老师，给我个机会把客请回来怎么样？”
　　……

　　约饭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显然也在摸鱼的席途几乎是秒回了“行啊”。
　　两个不健康肥宅的意见也非常统一——既然上次是啃猪蹄，这次就肯德基……吧。

　　这天晚上，石子青没有加很久的班。回到家洗过澡之后，她一边等后回来的席途洗澡，一边点好了晚饭。
　　半个多小时之后，她抱着外卖的纸袋子，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贼头贼脑地确认过岳子晴不在客厅，才放心地推开虚掩的门，钻进席途的房间。
　　席途正在收拾桌子，听到她走进来就抬头看着她乐：“你来我屋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有点心慌，但她能稳住：“那我走？”
　　“肯德基留下。”
　　“想得美。”

　　席途照例把椅子留给她，自己坐在了旁边的床尾。在帮她把袋子里的外卖拿出来、放上桌之后，他点开了刚才已经准备好的电影。
　　正抽了张纸巾擦拭啤酒罐的石子青分神看了看，《福尔摩斯二世》，她高中的时候在学校看过。
　　但她没有说出口，装作自己第一次看的样子。

　　擦干净易拉罐，她把两罐啤酒递到席途面前，让他自己挑。
　　一罐白啤，一罐有果味的桃红啤酒，是她唯二提前冰在冰箱里的啤酒——毕竟今天的邀约是临时起意。
　　“都行。”他这样说，随手拿走了那罐桃红啤。
　　打开易拉罐，他和她碰了碰罐子，喝了一口，由衷嫌弃：“果酒啊……”
　　“那你还我。”
　　“我都喝了。”
　　“吐出来。”
　　席途就笑了：“你说的啊。”然后做呕吐状。
　　“STOP！恶心心。”石子青也乐了。

　　因为电影是默片，他们不说话的时候除了背景音乐，就没有了其他声响。
　　石子青从小就害怕沉默和尴尬，今天却并未觉得不自在，她偶尔看两眼早已不记得情节的电影，偶尔和席途闲聊几句，偶尔偷偷看看他，心满意足。

　　她以为席途会和很多她见过的男生一样，喜欢在看电影的时候卖弄见识地科普讲解。她本打算如果他也是这种人，她就为爱牺牲，勉为其难地当个“嗯嗯怪”，所以才在一开始没有说明自己已经看过这个片子。
　　但他不是这样的人，除了在最初情节比较舒缓的时候表示自己很喜欢主演巴斯特·基顿，就再也没说过什么多余的话。
　　除了在某个剧情高潮点，石子青正好移开视线，去捡自己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包装纸。
　　直起身子之后，她看到席途正伸手握住鼠标，把进度条往回拖了拖。
　　意识到她在看他，席途解释：“你刚才没看到精彩画面。”一边说，他一边顺手拿起鼠标旁边的一包番茄酱，挤在了小食盒子里。
　　收回手要扔掉包装袋的时候，他的手一抖，不小心把盒子打翻在了石子青的腿上。

　　席途：“……”
　　石子青：“……”

　　反应过来之后，席途也没注意自己的手上也沾了番茄酱，手忙脚乱地把石子青腿上的薯条和鸡块拿起来，又抽了几张纸，打算伸手帮她擦擦睡裙。
　　高于她体温的触感隔着一层布料传来，反应慢半拍的石子青这才回过神，接过他手里的纸巾，自己擦了擦睡裙，又拿了一张干净的纸巾替他擦了擦手。
　　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过于逾矩，忙不迭道歉。
　　她却还有心思开玩笑：“庆幸我是今天新换的睡裙吧席老师，薯条鸡块都还可以吃。”顿了顿，“要是你嫌弃的话就都归我了。”

　　看她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席途放下心，瞥了瞥她的衣服，撇撇嘴：“睡衣而已，你怎么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款式，又没人看。”
　　如果说刚才石子青完全没有生气，那么现在她已经想把面前的人撕碎了——
　　这个呆子。
　　“席老师是说你不是人吗？”她伶牙俐齿地怼回去。
　　他有些窘：“啊哈哈哈，你要让我承认我盯着你的睡裙看吗？”
　　“啧。”石子青装作嫌恶地上下扫他一眼，“死变态。”
　　席途笑笑不说话，拿手里的啤酒罐碰了碰她的。

　　电影并不长，不到五十分钟就结束了，看电影的两个人也早已吃饱。似乎没有什么借口继续逗留了，石子青有些失望，想着要不要等一等再提出自己要回屋。
　　席途在这个时候开口问她着急回去吗，要不要再看点什么。一边这样说，他一边已经伸手在搜索框里打字了。
　　电光火石般的一秒钟，石子青知道自己该对这么晚了还和他共处一室有些顾虑，但她选择相信他，并接受自己的顾虑，也接受接下来可能的发展
　　“好呀，我不着急。”

　　虽然原本就是希望有人一起消磨时间才提出的建议，但席途着实没想到这姑娘如此不设防。
　　他一边打开另一部影片，一边开玩笑：“你胆子挺大啊。”
　　“那席老师会做什么吗？”石子青缩在椅子里，抱着已经空了的易拉罐盯着他笑，“我信得过你嘛，希望席老师感到荣幸，谢谢。”
　　“好吧好吧，我的荣幸。”他看了看她手里的易拉罐，“要不要喝饮料？”
　　“欸？大晚上喝可乐吗？”
　　“那不然……甜牛奶？”
　　“好呀。”
　　他拍拍她的肩膀：“我去厨房拿。”然后离开了房间。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石子青看着屏幕上被暂停的画面，愣愣地出神。
　　她不对劲。
　　虽然不认为席途邀她再看一部电影是对她有所图谋，但如此没有危机意识，对石子青而言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知道多少年前，某位前任想对她动手动脚，只是一点点苗头就被她察觉，她绝情到甩了对方一个耳光，并干脆地分了手。与之后的每一任男朋友，她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只要察觉对方有所图谋，她就会找机会分手。
　　面对名正言顺的男友，她尚且警惕又敏感，没有道理在席途面前如此没有安全意识。
　　诚然，她现在已经是24岁的成年人了，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也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
　　她真的分得清吗？
　　是就算发生了什么也没关系……
　　还是……她在隐隐期待发生些什么，才有了今晚的这一切？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暴雨，一道闪电透过窗帘，把并未开灯的房间照亮。
　　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
　　她的脑中被闪电照得一片明亮，阴暗的念头无所遁形。

　　她对这样的自己有些陌生，但反而抿嘴勾出一个笑。
　　是了，她对他有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