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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呼唤了我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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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澜大感意外。
监察局这片坚实冷硬的土壤上竟然能留存理想主义的种子，要知道，至今为止净土上所有针对刻印者的法令可都是监察局发起的！
从就业到生育，一条一条，压缩刻印者的生存空间，构造出无形的歧视罗网。一个刻印者，从出生起，注定在这张大网里永无脱身之日。
除非离开净土，去其他安全区——伊甸或者乐土定居。
程烽在这里对红印和红印的家人是一种安慰，但是走到这个位置，他在监察局中必定饱受非议。
唐澜想不出该如何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红印迷惑的言语填充了剩余的路程，他们没有完全分开，在最底层，唐澜和这个红印结成为时三天的邻居，住进了相邻的两个格子里。
声音隔绝，黑暗无光。
在令人发疯的绝对寂静中，唐澜突然就明白了程烽跟自己说那些话的意思，不是求得认同。
唐澜认同也好，不认同也罢，那就是程烽给自己选择的道路。
现在，不管唐澜被迫与否，他本身愿与不愿意，也已经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了。
………………
看啊！
这里有一个人，一个年轻人！按照年轻人的定义，十九岁的人类男性，可以被称作年轻人！那是当然！他在城市花园中心酒店的豪华套间里，夹在被子和床单中间，安然休憩，睡得又沉又恬静。
双手交叠搭在胸口，只差一束带露白玫瑰，就完全是英年早逝，与悲痛欲绝的家人道别完毕，随时准备下葬迎接永恒甜美的黑梦的贵族模样了。
呃？
呃呃呃？
不会吧，他是不是没有在呼吸？？？天呐，他要死在酒店里了！
酒店即将要迎来一个大危机！事关总经理还能不能安稳舒服的坐在他的沙发上，对着手下颐指气使，发号施令！
哦哟哟哟，那可真是一场灾难！一场大混乱呐！
什么？城市花园隶属于此岸集团？顶头上司是林祈？哎呀哎呀，那，那岂不是此岸集团的大地震！事关重新分权和碧蓝新星的归属！同样是一场大灾难呐！！！
不！怎么回事！他竟然动了！他闭眼从床上起身，摸索到床边，哎呀！原来他还活着嘛！
哎，对，下床！
啊！
他摔了下去。
…………
那可真响！不不不，那可真是疼啊！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哎呀，真疼！
年轻人伏在床沿，跪在地上试图回到床上去。
但是他的四肢别有打算，两只手一只跟地板如胶似漆，任凭什么东西也别想把它跟桐木地板分开，另一只抓着床底板，恶狠狠地撕咬，两条腿则像出水半死不活的鱼尾，不时扑腾几下。
他所有的努力最终变成脑袋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像一条在泥泞中艰难穿行的肺鱼。
不知所谓的动作在他脑袋钻到床垫底下，喉咙磕在雕花床板边缘时，才将将终止。
哎呀！那可真疼！
他停止了无谓的折腾，在痛苦中，身体出于本能终于做出反应。
他喘着气，睁眼。
扩散的瞳孔重新收缩，一点极细的炽烈银光在瞳孔中央平稳地亮起来，很稳定，像是一片永恒的灵魂。眼珠茫然转了一圈，他大概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大概？大概是知道吧。
他把头转向下方，要将头从床垫底下抽出来。他没闭眼，于是眼球与底下的东西亲密接触，蹭过床板遮罩。
哎呀，那可真疼！乌鸦自己的眼睛也莫名痛了起来，闭了闭眼，不忍直视。
脱离了床垫的桎梏，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血与肉构成的躯体，不可被时间雕刻超过百年。
四肢。
被禁锢在少得可怜的角度范围内，不得自由。
皮肤。
一层蒙蔽，脆弱，节俭且高效。
皮肤底下......
刚一撕开一小片缺口，身体便因疼痛而不听控制地战栗。
他放弃。
…………
在他把手伸进嘴里，试图挨个摸过每一颗牙齿的六面时，乌鸦开口了。
“知道嘛？你远不如在光界时值得信赖。”
他的眼珠转向乌鸦，无机质感，没有感情，沉默而坚决地把手指戳进喉咙里。
乌鸦极具人性化地抬起一边翅膀掩住脸。
下一秒。
“呕……”
…………………………
几个小时之后，乌鸦终于能够与它眼睛红肿，睫毛带泪，头发杂乱如鸟窝，牙龈流血，一嘴伤口，满身磕碰淤伤，血迹斑斑，灰头土脸的主人正常交流。
正常？大概吧。
他随手扒拉了两下，扒拉出一个名字，把它戴在头顶。
像一顶尊贵华美的冠冕，作为一个拙劣的，几乎称不上是伪装的伪装，他与乌鸦共享这个秘密。
与此同时，他的一些部分远离了他，另一些部分流淌进来，暂时的，或将不会返回。
他现在名叫林晖玄了。
林晖玄捂着作痛的咽喉，深感筋疲力尽。
滴——滴滴——滴滴滴——
酒店前台恰到好处地呼入进来。
林晖玄厌烦地看过去，挣动喉间伤处，嘶了一声，哑着声音说：“鹈鹕。”
乌鸦扑棱棱飞过去，一爪子踩开接通键。
机械体柔和却不够生动的声音提醒林晖玄他的房间使用时长已经超过规定时间，半小时后将关闭他的权限，请他收拾好随身物品，于半小时内离开。
林晖玄看向乌鸦。鸟类烦躁地在传呼机上抓了两把。
他把自己当什么了？他可是魔鬼！！
不是保姆！！
“啪——!”线路对面传来一声轻响，前台，一只纤纤素手拍在机械体的傻瓜脑袋上，把它从呼出机旁边推开。
声音也换成了一个娇美的女声，表达了对打扰林晖玄休息的歉意，并表示他的入住令酒店蓬荜生辉，如有任何需要尽管联系前台，半点不再提用时超时的事情。
林晖玄茫然地跟乌鸦对视。
又过了三小时，林晖玄把自己恢复成干净整洁的样子，用外衣盖住身上的淤痕，胳膊上的伤口也已经不再流血了，喉咙依旧很痛。
林晖玄看了眼天光，随手拉上窗帘隔绝了阳光，回到床边坐在地上。
喉间的痛楚让他声音沙哑，说话轻慢：“鹦鹉，如果是你的契约者完成交易之前失踪，你会怎么做？”
“这要看他是不是已经支付完代价。”
“支付完了。”林晖玄翻手看着掌心，这就是代价——一个人类名字能够代表的一切，权力与制约。
乌鸦兴奋起来，想到这个可能，哪怕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好事，也足以让它心情愉快，尾巴毛好像也变得更有色泽：“当然是溜之大吉!立刻，马上，跑路！等他被时间消磨致死！大赚特赚！这白嫖多是一件美事啊！”它看着林晖玄，振振有词：“难不成我还要追着去履约？我可是魔鬼！”
继而鸟头一歪，嘎嘎两声：“你要去找你失踪的契约者履行责任？”
“你也说了，我不是魔鬼。”
“那你可真惨。”乌鸦真心实意地说，为他不是一只魔鬼。这个情况单是想想乌鸦就已经感觉头大：“你要怎么办？挖地三尺把他找出来？他说不定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灰都不知道扬在哪去了。”
“倒也未必。知晓我的名字并呼唤我，能做到这两步的东西，想消失得不留痕迹，没那么简单。”
对哦，他现在使用的名字是林晖玄——他失踪的契约者为他准备的，借用的名字。因此他才必须努力把自己塞进一个脆弱易碎的人的躯壳中。
为什么要这样？他本该有自己的名字。乌鸦觉察到其中的不合理，跳哒到林晖玄前面，头拧转一百八十度，由下而上看进林晖玄细细密密的睫毛底下。
尖锐鸟喙中吐出言语：“你的名字哪去了？”
“在骄阳手中，辉煌之锁后方，”林晖玄没打算瞒着它，只是声音轻地像一片羽毛，如此当它落到时间里时，便不会惊动任何东西：“你认为，骄阳会呼唤我吗？”
随着言语与现实接触，一种热度从乌鸦的羽毛边缘蔓延进来，沿着羽管与中空的鸟类骨骼，仿佛随时会把它变成一只烤魔鬼。
炙热，震颤，永无休止。
是骄阳的味道！
乌鸦剧烈地一抖，全身的毛都炸开了，以它此生最快的速度逃离林晖玄身边。
“怎么会！”它恐惧地嘶声道。
“我的看法相同，也觉得不会。那么又有什么东西，能够进入辉煌之锁，接触我的名字，且不被骄阳察觉呢。”林晖玄擦掉手指上的热度，乌鸦感受到的热度，他同样有感觉，轻飘飘地问。
他的注视里有一种同骄阳接近的压力，炽烈已极，因而于炽热中令乌鸦产生极寒的错觉。
真是个好问题，它不敢作答，继续做缩头鹌鹑。
林晖玄挪开视线。
本来没有指望乌鸦给自己反馈，自顾自地说下去：“指尖王应当可以，它们有这能力，只是梦境中的巨蛇不会甘冒此风险——我跟它们从来都没什么交集。”
他和那些冰冷的爬行动物不怎么对付。指尖王曾试图偷走他的一面，在他的远离和此次降临之间的空白中，指尖王成功了。
想必它们仍然为此自得，因为乌鸦所见梦中的指尖王时至如今俱是巨蛇形象。
——完全不管给予最初之人禁忌果实的面象与它们权力是否贴切。
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会乐于接近指尖王。乌鸦只是从它们的宫殿上方飞过便被偷走了三根羽毛，这事儿够它记恨一辈子。
“我只是个魔鬼。”
小小的，不值一哂的魔鬼。
乌鸦徒劳地声明，唯唯诺诺，难得老实又不安。
它是真害怕，林晖玄是真敢说。
披着人类渺小脆弱的壳子，品评神明，一点不怕他直呼其名的什么东西投下注视，给他以毁灭。
“看看我们的秘密先生带来了什么消息吧，但愿有用。”
林晖玄垂着眼睫，温和而沉静，看上去快要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