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清除计划》莫闻山鬼

5、第4章

　　飞船一路前行，只是周围永远被一望无际的海洋与浓厚的云层包围，如果不是外面越来越恶劣的天与海面上偶尔冒出的礁石，B612甚至要怀疑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根据飞船上的计量数据，这次在海面上的飞行距离，已经比刚才两次飞行的总距离都要长了，恩特却一直提示‘空间连接装置’还在前方，难不成这次要沉到下面的海底去关闭系统吗，真是糟糕透了。

　　所幸，恩特最终规划的目的地，是一艘巨大的舰艇，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孤岛般停在汹涌的海面上。

　　凯走下飞船时，才意识到外面的天气远比在飞船中感受到的更加恶劣，狂风呼在脸上，就像有人抡圆了胳膊，迎面狠狠的抽他嘴巴子一样。恩特表示‘空间连接装置’应该在舰艇里面，没办法，他只能回身让B612将飞船的固定器启动，再带他们艰难的寻找进入舰体的通道。

　　寻找的过程很顺利，三人成功进到一个小型的操控室里，关上门之后，隔绝了外面的狂风，瞬间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般，平稳安逸。

　　凶猛的风将他们吹的有些懵了，凯和B612 蹲在门口，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愣了好一会神才缓过了。

　　操控室里很明显进行了改造，布满各式各样精密的仪器，各种设备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像是一片小型的星空一般。除了这些设备，其余的地方几乎被杂乱的纸张堆满，比柳的工作台还要夸张。

　　“恩特，找一下哪个仪器是‘空间连接装置’。”

　　“滴。正在扫面本区域…滴。发现‘空间连接装置’。”恩特抬起机械手臂，指了指房间中间最大的一台仪器。

　　B612原本还打算找找这个区域内有没有滞留人类，不过看外面那么极端的天气跟四周无尽的海洋，感觉不会有人类能到达这里吧。于是他起身，来到仪器前面，经过一番检查后，准备操控关闭，就在这时，房间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吼叫声：“住手！这个系统不可以关闭！”

　　B612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了几步，这才发现房间的另一台仪器上显示出一个男人的脸，凯扶了B612一下，告诉他，这应该是一台监控仪器。

　　B612缓了口气，原来这里也是有人类的，跟着凯来到监控仪器前，对着那边的人说：“我们是人类宏伟规划总局的工作人员，来地球执行‘人类清除计划’，请问你在哪里，可以来商讨一下吗？”

　　“我知道你的事情，稍等，我现在在舰艇侧面调整潜水艇，马上过来，不过麻烦在这之前不要动那台‘空间连接装置’。”

　　B612答应了男人的要求，同凯找了两把椅子，将埋到脚踝的纸张稍微轻扫下，腾出一小片区域，坐下来等待。

　　坐下来的B612看着桌台上的一些图纸，似乎是生物图鉴，上面画满了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这些图鉴他也在空间站的资料库里见到过，只是现在的地球除了人类外已经没有其他生命体了。

　　除了图鉴，他还发现另一些图纸，看上面记录内容，应该是地球气象环境的一些分析报告，撇了一眼落款，居然是人类初步制定移民计划选址时，更改了新家园气象环境的伟人。

　　B612惊讶的说不出话，指着落款的地方看向凯，凯看了一眼，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就做个疑惑的表情。

　　“那个男人…该不会是涛指挥长吧。他、他不是在几年前回地球调研时，失踪了吗。”

　　凯这才明白他在惊讶什么，对他说：“他确实是涛，不过啊，他并不是失踪，是躲在这里。”

　　这次变成B612满脸的疑惑。

　　“有什么问题你一会问他吧。”说完凯将椅子往后拉了拉，背沉在靠背上，闭上眼开始放空。B612则变得有些紧张，一直盯着那扇金属门，等着男人的到来。

　　没多久，门被打开了，迎面进来的是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人，他的长相要比新家园上建造的伟人影像显得苍老些，但神情上却要比影像上潇洒许多。

　　涛指挥长进来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很礼貌的对B612笑了笑，但看到凯的时候目光中明显带了些迟疑，不过紧接着，涛迅速的冲上去，一把抱住凯的肩膀，激动的说：“老兄！真的是你，刚才看到监控时，我还以为认错了！”

　　凯也同样激动的环抱住他，用力搂紧对方的身体，可以看得出两个人非常的熟络。

　　“你怎么来了，难道你又回空间站了？这次的任务是你来执行的吗？”待两人情绪平稳后，涛招呼两人坐下，问道。

　　“我才没有回那鬼地方，无聊的要命，整天除了做科研，别的什么都不能做，这次执行任务的，是那边那小子。”

　　涛听了凯的话，顺着他的指引看到了B612。B612赶紧起身，恭敬的像他问好，毕竟涛指挥长他们同一批的先驱伟人，是几乎所有新人类的偶像。

　　“指挥长，我的代号是B612，我是执行这次任务的工作人员，这是我的搭档类人类机器人恩特号，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是…”

　　还没等B612汇报，涛便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您怎么会知道任务内容的，您不是已经失踪好久了吗？”

　　“这老小子，肯定是走之前在总局按了窃听仪器。”凯听到B612的疑问，便替涛回答了。

　　“还是你懂我，”涛对着凯笑了笑，又转身继续跟B612说：“就你需要执行的任务而言，第一，我不会跟你回去，我当初从空间站逃走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我在那边研究的专题，是改善气象环境，避免像地球一样，出现过多无法掌控气象变化，从来带来灾害。很显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时间我想完成我父亲的遗愿，对地球最深的海域进行探索。第二，这台‘空间连接装置’暂时还不能关闭，它为这个研究室提供能源，请等我完成最后一次探索，再关闭吧。”

　　B612听完涛的陈述，认真思考了一会，对他说：“我理解您的想法，但任务执行也有时间要求的…不如您跟我回去新家园吧，走程序申请对地球海洋成立新的科研项目。”

　　“不会成立的，我申请过很多次了，新家园上没有大海，曾经有很多像我父亲一样，痴迷于海洋的人，但因为这些研究对人类发展已经没有帮助，便也都转变方向了。就像这里所用的仪器，都是原本残留在地球的老装备了，完全无人问津，我刚回来这里时，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他们重新运转。”

　　B612明白，就像爷爷提出的，想要制作模拟人类情感的恩特号时，除了被指责浪费能源外，无一人支持，也明白涛指挥长跟小乐、柳一样，还有着对地球的留恋，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放心，不会让你等很久的，外面的极端信风天气过后应该会有短暂一段晴天，是非常适合下海的，这里‘空间连接装置’提供的能源，也马上就要耗尽了，不管是从气候情况还是能源情况上，这都是会是我最后一次探险，你们可以先去下一个地方，最后在折返这里，关闭‘空间连接装置’。”

　　B612认真思考了一下，决定同意他的提议，等他准备回身招呼恩特和凯时，却发现凯一脸严肃的神情，对着涛说：“既然是最后一次探险，就尽量做到完美吧，我留下来帮你。”

　　涛听到凯的话，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一瞬间两个人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共识，涛用力的捏住他的肩膀，点了点头。

　　B612看着两个人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说：“指挥长，如果离晴天到来的时间不久的话，我也留下来帮忙吧。毕竟现阶段地球海洋里的情况，我作为新人类，也很好奇。”

　　“滴。大家都愿意帮忙，恩特也想。”沉默了许久的恩特，似乎是接收到了人类情绪的变化拨动，做出了自己的回应。

　　“那好吧，有你们在，我的探险之旅也算是有人见证了，”涛很欣慰的笑着，然后走到控制台前，随手将台面上的图纸扫到地面，然后按下几个按钮，一幅地球气象环境的影像图形，显现在几个人的面前，“你们看，我们现在所处位置在这里，影响这片区域气象变化的主要因素，其实就是由厄尔尼诺和拉尼娜现象共同组成的恩索循环。我们原本是根据这样的循环规律来预判自然灾害，但现在由于环境系统的崩溃，这个循环系统也已经变的不可预计，原本数十月才缓慢交替一次的厄尔尼诺与拉尼娜，变得急速又频繁，不过每次交替时，都会存在一段时间的短暂晴天。根据这些年纪录的规律来看，我觉得，下一次交替极有可能在这次极端信风天气结束后出现，而信风停止，应该就在明晚的凌晨。”

　　“滴。您的预测或许有些偏差，恩特根据周围空气的变动，判断出外面的极端信风天气已经停止了。”

　　涛惊奇的看着恩特，随后慌忙调整操作室外侧的检测仪器，外面果真迎来了短暂的大晴天。

　　“看来人类始终无法准确预测气象的变化啊。”涛有些自嘲的说着，然后赶忙招呼他们三个人帮自己调整潜水艇，又利用‘空间连接装置’为潜艇补充全部的能源，这样一来消耗殆尽的‘空间连接装置’，自动报废了，B612也就顺势完成了关闭任务。

　　几个人一同进入潜艇，潜艇里顿时显得有些局促。凯很自然的帮涛调整潜艇的设备，但B612完全没接触过这样老旧的仪器，完全帮不上忙，只能跟恩特一样，待在一旁看着。

　　终于一切调整完毕，潜艇开始渐渐的没入大海，留存的几个狭小窗口瞬间被深沉的水流包裹住，B612渐渐地感到呼吸变得沉闷，看来他的机器肺也会受到密闭空间带来的困扰。

　　四周寂静的可怕，除了几个人呼吸声和操控设备时发出的声响外，再没有一点声音，测量仪器上不断的跳动着潜艇潜入的深度。

　　-1000…

　　-2000…

　　-3000…

　　…

　　随着不断地深入，阳光已经无法为这里提供一丝光亮，海洋已经彻底变为浓郁的黑色，不适的感觉更加的强烈，B612透过窗口看去，只觉得这里比宇宙中无尽的黑洞，更让他感到恐惧与不安。

　　“这里…真是安静到让我有些害怕。”B612试图缓解下自己紧绷的情绪，有些自言自语的说，“我记得资料上很详细的描绘了地球生物的多样性，大海里也栖息着无数的族群，可惜因为生态系统的急速崩溃，短短十数年间全部灭绝了。”

　　“你还记得柳同我们讲的圣经的故事吗，就是神向人间倾泻了神罚，给人间带来末日。”凯回身看了看他，“或许在这些生物眼里，我们就神的使徒，为他们带来了末日。”

　　涛还在认真的盯着仪器，但听到凯的话，对着他的胸口轻锤了一拳：“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什么神的使徒，人类在他们眼里肯定是恶魔之子。”

　　说完又转过身，看着B612，带着点安慰的语气对他说：“我明白你的感受，其实之前我们会觉得动物们有时很吵闹，像春季的蟾蜍，夏季的蝉，秋日偷食的麻雀，冬日里狂吠的犬，可当这些动物们，譬如陆地的大象海洋中的鲸，都慢慢消失仅余下人类在这里苟延残喘时，才发觉，地球上真是寂静的可怕。”

　　B612知道涛在安慰他，不过他并没有见过涛所说的动物，不明白他们的感受，也只能浅笑一下作为回应。

　　测量仪器上的数据还在不停变化着，-7000…

　　-8000…

　　-9000…

　　-10000。

　　随着一下轻微的颠簸，潜艇停了下来。

　　“已经到达海底最深处了吗？”B612赶紧问到。

　　“并没有，这里只是我们降落点的底部，当年还在研究海洋时，知晓的最深海沟，应该是位于马里亚纳海沟，被称为斐查兹海渊的地方，深度为-11034，但我感觉，随着这段时间内地球哥哥板块之间的变动，说不定海洋地壳的也有所扩张，我猜想海洋内，会存在更深的地方。”

　　边说话，涛边更换身上的装备，之后走到潜艇的正中心，拉开地板的一个阀门，阀门下是一个更为狭小，仅容一人活动的迷你舱体。

　　“接下来的冒险就由我独自进行吧，这艘旧潜艇应该不能承受再往下的水压了，每下潜一点，都会有极大的危险。”

　　“既然危险，就返回吧。指挥长，虽然我是第一次进入到地球的大海里，但我能感受到这里是一个高压、漆黑和冰冷世界，或许，我们应该准备的更充分些，比如运用最新的空间站建造技术，建造一艘能适应高压的潜艇。”

　　“滴。经检测，外部水压已超过1000个大气压，温度接近零摄氏度，恩特建议您放弃继续深入的想法。”

　　涛知道他们对自己的担心，但他同样也知道，按照地球上现在的能源与可用器械的余量，这大约是他仅有的一次机会。安慰性的拍了拍B612的肩膀，随后像凯看去。

　　凯看着他的眼睛，只郑重的说了一句话：“你放心去。”

　　涛更换好装备，投身进下面的舱体，关闭舱门时，给他们留下一个灿烂的笑容，兴奋的说：“兄弟们，时隔50年，人类终于要再一次征服大海了！”

　　这一刻，B612似乎在他目光中，看到了比任何宝石还要耀眼的光芒。

　　迷你舱体脱离了潜艇，依靠动力系统缓慢向这片地壳边缘移动，B612他们通过艇壁的窗口根本观察不到，只能以回波定位的方式判断他的位置。

　　舱体行驶一段时间后，已经到达了海沟的边缘，涛调整舱体角度，开始进行更深的潜行。

　　潜艇里的凯和B612不断的观测着舱体位置的变化，-11000…

　　-12000…

　　-13000…

　　果然，就像涛的预测一样，斐查兹海渊的最深点已经变化，现在这里的深度，比50年前人类所记载的要更加深。

　　-13796…

　　回波定位显示舱体停在了这个区域，看来涛已经安全停靠到了地壳上，B612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接下来，我们应该等着涛指挥长回来就可以了吧。”

　　凯看着控制仪器，没有答话，神色却有些沉重，他们相处的时间虽然短，但B612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回波定位系统又传回新的信息，但并不是舱体的深度减少，而是向着更加深沉的地方，坠落。

　　-14000…

　　-15000…

　　-16000…

　　…

　　终于，回声定位无法再感应到舱体的存在，看着外面浓郁到看不出一丝波动的海水，B612意识到，涛应该是发现了比斐查兹更深的海域，并选择了沉坠于海洋永恒的黑暗深渊。

　　寂静无言，许久，凯操控着潜艇开始向海面移动。

　　回到海洋上方时，晴天已经过去，与之相接的是比信风天气更恐怖的台风暴雨，所幸恩特装有吸附装置，勉强能在这样的恶略环境中移动，B612和凯依次攀附着恩特的躯体回到飞船上，不然谁都说不准会困在这艘舰艇上多久。

　　飞船通过恩特的操控，调整为□□模式，穿过台风区域，向着最后一个目的地迅速行驶。

　　飞船内，B612还是呆愣着，闷不做声，空间站的生存的人类已经可以通过更换机械配件的方式治疗绝大多数的疾病，所以截至目前，这是他一次见到一位人类的陨落。

　　“你是在为涛先生难过吗。”凯看着他的样子，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是他的选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许是人类心底里，对于冒险，对于未知事物探究的愿景吧。我们刚刚见证了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次对海洋的探索，但人类的冒险精神不会消亡，你如果觉地涛先生惋惜，便带着他的冒险精神去征服浩瀚的宇宙吧。”

　　B612还是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滴。经分析，小主人的情绪为低落。恩特已经提示过深海下的危险，但涛指挥长并未接纳恩特的建议，恩特根据情绪分析，应该为他感到难过，但恩特认为，这也是他错误判断的结果。”

　　“哼！就算按章了情绪分析系统，你还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人。”B612听到恩特的分析报告，没好气的跟他拌嘴。

　　凯看着B612为机器人生气的样子，有些好笑的说：“看来不管科技怎么发展，人类独有的情绪，都无法复制到机器人身上，说不定这将是未来人类与机器仅存的区别吧。”

　　B612试图转换下心情，但似乎并不成功，沉着一张脸囔囔的说：“被情绪控制着感觉真糟糕，快点研究进化方式，把这种让人难受的东西抹除吧。”

　　“还记得你刚到见面时的样子吗，你说话做事好像都没有太大的起伏，但之前同小乐吃饭时，有欣喜，同柳女士参观艺术时，有惊奇，而现在虽然是失落，可整个人都变得生动了，说不定这种不受控制自然流露的情绪，将是未来人类与机器仅存的区别吧。”

　　B612听着凯抚慰自己的话，勉强的笑了笑，离开座位，顺势躺在飞船的空地上，回复着凯：“我觉得不一定，未来可以区分人类与机器人的，最起码还有偷懒一条吧。恩特，你来驾驶，到达目的地再通知我们。”

　　“滴。收到指令，请您放心。”

　　凯看到他的样子，突然大笑起来，也学着他的样子，躺到空地上，开始放松自己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