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清除计划》莫闻山鬼

6、第5章

　　这次飞船同样飞了好久，下方的大海还是同样的一望无际，看来之前的舰艇应该停在了这片大海的中心。虽然驶离了台风区域，可细密的雨水从未停止，不过好在这里的雨虽没有凯制造的模拟器那样清澈轻盈，但也不是之前那样让人讨厌的酸雨。

　　飞船一直匀速行驶着，一直到能浅浅看到远处的陆地时，恩特唤醒了睡过去的凯和B612。他们迷蒙的看着远处的空地，虽然不太真切，但能看出，前方不像是凯待的沙漠一样荒芜，反而能看到一些贴着地面的绿地，在这世界末日的情景下，如同世外桃源般静静的屹立在那里。

　　终于，飞船穿过雨幕，来到这片区域的上空，B612惊奇的发觉，藏着雨水的乌云像是遇到了结界，硬生生的停在外侧。而这片绿地之内，晴空万里，蔚蓝的天空上有着清透的云层，土地被茂密的植被覆盖，虽然没有树木，都是些低矮的草本植物，但他们盛放着各色花朵，向着太阳，肆意生长。雨幕隔开的地区，一前一后，像是被切割的两个世界。

　　“这…这真的是地球吗。”B612看着这片‘植物乐园’，有些迟疑的问凯“或者说，这是未被破坏的地球，原本的样子吗？”

　　凯也未料到地球现在还有这样地方，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世界除去滞留的几个人类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称为生命的东西了，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B612的问题，只好建议他先找个位置降落。

　　恩特收到指令后，提示在绿地的中心，有一处可以降落的平稳地带，飞船便降低飞行高度，向着中心驶去。

　　随着与预计降落地点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惊喜的发现那里有数座红木建造的小屋，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精灵们的住所，而它的烟囱里，似乎还有着袅袅一缕炊烟，看到这样的景象，凯更加喜悦了，这说明，在这片区域里也是有人类生存的，这里的环境保护的这样好，说不定是个庞大的人类聚集地。

　　飞船平稳的降落在木屋的一侧，凯慌忙的拉着B612，恩特冲向木屋的正门前，略带激动的敲了敲门，却没有回应，凯突然有些迟疑，又轻轻的叩了两下，还是无人应答。

　　难道…这里的人们也已经消亡了吗…

　　注意到门上没有落锁，虽然有些失礼，但凯决定打开屋门进去查看一下，就在他的手将要触碰到把手时，背后突然“嘣！”的响起一声巨响。

　　凯和B612都被吓了一跳，因为他们听出来了，这个声音跟柳打破琥珀玻璃时用的手枪声音是一样的，但威力要比她那把为了打玻璃制造出来的大的多。

　　他们能感受到背后人的不悦，有些哆嗦的缓慢回过身，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位满头白发的老夫人，她的胸前架着一把冲锋枪，一只手端起枪把，直指他们，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小型手枪，指向天空，很显然，刚才那声枪响，就是她用手枪对他们发出的警告，看着老夫人的样子，凯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四个字--末日狂花。

　　“夫人，您别误会，我们只是想查看下…”

　　“看什么！看看有什么办法把这里也破坏掉吗！”不等凯解释，老夫人用她有些沙哑的声音打断他，语气里充斥着对他的不满：“人类是这世界上最坏的东西，地球成了现在这样子，不都是你们这些搞研究的，搞政治的，想看看那里，就看看那里，最后毁掉的吗，开上你的飞船，马上滚。”

　　语音刚落，又是两声枪响，吓得凯和B612跳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恩特也在显示器上更换出一个大大的差号，表达自己害怕的情绪。凯看到对方完全不想跟自己沟通的模样，赶紧向B612使了几个颜色，B612看他挤眉弄眼的样子，突然间像是觉醒了人类不用语言就能沟通的特殊能力，明白了他的意思，强行稳了稳还在哆嗦的下巴，对着老夫人说：“那个，我…我不是地球人类，我…我是空间出生的新人类，您不愿跟人类沟通的话，要不就听听我的吧。”

　　“新人类？怎么证明那，凭你的飞船吗？”

　　B612看他去沟通有戏，就伸出自己的胳膊，对她说：“我更换了身体骨骼，您摸一下试试，就知道了。”

　　老夫人听了他的话，有些迟疑的向前走了两部，用冲锋枪的枪口碰了碰B612的手臂，果然能感觉到他皮肤之下是一层金属：“那你说吧，你们什么目的。”

　　“我们完全没有恶意，来这边是为了关闭这边的‘空间连接装置’，看您的样子应该是不想被人类打扰吧，关闭了系统，地球与空间站的联系就会彻底中断，今后再也不会有人类回来这里，这也满足您的需求。”

　　老夫人听完B612的话，思索了一下，觉得他说的事情确实对自己有利，便收回冲锋枪，拿小型手枪的手在空中一折，麻利的收进腰间，干净利落。

　　B612跟凯看到她收起手枪，也缓缓地放松下来。

　　“抱歉年轻人，刚才的行为有些粗鲁，因为我实在是对人类失望透了。”老夫人便整理自己的武器与衣服，边指了指小木屋后面的方向，“你们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那边，我一会可以带你们过去，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帮我把这片院子里的花都浇一遍水。”

　　“我？”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在看向自己，凯有些意外。

　　“不用怀疑，你没听错。”

　　凯倒不是害怕出力气，但对方的态度多少让他感到有些不悦，正准备开口争辩两句时，B612看出了他的不满，赶紧插话打断他：“我会帮你一起的。”

　　“你不能帮忙，你是出生在空间站的新人类，地球环境的破坏跟你没关系，是人类的错，我让他去浇水，就算是让他赎罪吧。”老夫人搬了把椅子在小屋前坐下，指了指不远处的井，接着说：“这里的环境难得的有所恢复，井里也有了地下水，你就用那里的水浇花吧。”

　　凯听到对方言论，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虽然地球的生态毁灭不是因他一个人造成的，但他确实也是数十亿罪魁祸首之一，只好走过去，开始打水、浇花。

　　“年轻人，你也搬把椅子坐下吧，休息一会我就带你们过去。对了，锅炉上我新煮的茶，原本小心存放了好久都不舍得喝，今天刚拿出来，你们就来了，也是有缘啊，我拿出来咱们小品一下吧。”

　　“听您的吩咐。”

　　B612寻了把椅子，搬到老夫人位置的旁边，而老夫人则进到屋内，端出了冒着热气的茶壶，又取出几个精巧的杯具，甚至还换了一身有着华丽刺绣，古典宫廷样式的衣服。

　　先倒了一杯茶递给B612，又给自己倒了一杯，B612结果杯子，躺坐进藤编的椅子上，感受着茶水温润的气息，忽地，B612想到了什么，转头说：“夫人，之前有位大厨送给我一些点心，您要尝一尝吗？”

　　老夫人没有看他，只是闭着眼，悠闲惬意的说：“这样最好不过了，嗷，你叫我苏菲夫人就好。”
　　B612让恩特去飞船上取来小乐交给他的点心盒子，取出一些递给苏菲，苏菲接过去，看着这些点心，忍不住赞叹道：“真是精致啊，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这样子的点心了，这些应该很珍贵吧。”

　　“是的，不过送给我的人说，分享也是美食的一部分。”

　　苏菲听着他的话，小心翼翼的品尝起手里的点心，点心的味道似乎让她非常满意，嘴角忍不住的勾起浅浅的弧度，随后看向B612，满怀笑意的说：“真是好孩子。”

　　看着苏菲夫人对自己柔和的神情跟方才端着冲锋枪的样子判若两人，就好像坐在这里的，不是这位夫人，而是他的爷爷。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人类吗?”

　　“因为您说他们破坏了地球。”

　　“是，但也不仅仅是这个问题，”苏菲夫人给他俩的茶杯里又续了一杯茶，看着不远处忙碌的凯，有些自言自语的说：“我当初也是做研究的，在我刚刚学成工作的时候，也算是人类中的佼佼者。我们一行几个人，研究着植物，参与了保存地球植物种质资源的任务，以备在未来地球失去生物多样性时，用来复制这些生命体。我们都认为起码要好久好久，这些研究成果才会排上用场，但一切都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我们带着保存一部分种质资源，跟同其他研究项目的人，大约3000多人吧，来到这里，建造避难所，躲避了末日的灾难，却没成想，这里也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再也接收不到外界的信息。”

　　苏菲夫人好像是陷在过往的记忆里，也没在意B612是否给予回应，接着自顾自的说：“也就几年时间吧，从起初几个人的争斗，慢慢演变成小规模的冲突，接着就是战争，虽然只有几千人，但我愿意称它为战争，死了好多人，一直到外界的人终于找到我们时，这里仅剩下包括我在内的不到百人…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吧。”

　　B612听到这里，才慢慢的意识到苏菲夫人讲的故事多么的残忍：“那你没有跟外界的人离开吗？”

　　“离开了，但离开后，我发现外面在这几年里，也是充满狼烟，只是现在末日来临，才放下武器，转而为了什么人类命运共同体努力奋斗，真是讽刺。”

　　“所以你又回到这里了吗。”

　　苏菲夫人看着B612，温和的笑了笑：“你还是挺适合听人讲故事的，你猜的很对。外界的人通过研究，觉得他们要建造的什么新家园不需要那么多植物，我便带着他们选择遗弃的一部分种质资源回到这里，开始在这里建造植物园。只是你现在看，这里比外面的环境要好很多，但终究是无法逃脱气候突变的影响，现在的样子也只是相对于外面，如果要对比这些植物原本的生存环境，可以说也跟末日差不多了，大部分植物生存不了，勉强能存活的也就这么几个种类，并且是到了这些年才有所好转…细想想，这些日子照顾他们，真的费了我好大力气。”

　　“看来苏菲夫人，也是一位伟人啊。”B612听着她的故事，有些感慨。

　　“谈不上什么伟人，更多的是逃离人群，躲在这里的胆小鬼，”苏菲有些自嘲的说着，院子的围栏上扎了两个小小的风车，这会正被细碎的微风轻轻吹拂着，各自旋转，“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正是人类文明最为繁盛的时期，我们拥有充足的能源，享受着最美味的食物和最温和的风，但谁都没想到，人类从繁花似锦的希翼到油尽灯枯的跌落，会这么迅速…虽然有意识到自己为地球带来了不可逆转的危害，开始有意识的保护它，但似乎一切都太晚了…很抱歉，作为长辈，我们也想为你们创造安逸闲散的未来，却没想到留给你们的，只有满目疮痍的世界…”

　　B612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苏菲夫人，他能听出她的话里含满了歉意：“确实失去了很多，但我们获得了更多高科级突破，探索了更宏大的宇宙，或许你们留给我们不只是这个被遗弃的世界，还有人类挣扎求生的坚定勇气。”

　　“好了，您的吩咐已经完成了夫人，还有需要我赎罪的事情吗。”凯适时的打断了他们对话，打趣的说道：“你们还真是悠闲啊。”

　　苏菲浅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凯坐下休息，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他，凯接过茶杯，回以笑容，只是经过这几天的旅行，胡子已经长到遮住了嘴巴，像一只毛茸茸的棕熊。

　　就在三人悠闲的乘风闲聊时，恩特突然用夹杂着比平时电流声更大的语调，发出一句：“滴。恩特通过记载的信息，分析认为自己有些不舒服，咳咳-吱…咳咳-吱…”

　　“这是怎么了”苏菲被恩特的语音吓了一跳。

　　B612也很是疑惑，转身问向凯：“这也是‘人类情绪分析表达系统’的一部分吗？该不会坏掉吧，在这里可维修不了。”

　　凯捋了捋她被茶水浸湿的胡子，得意的笑了一下，那神情就像他当时展示人类情绪分析系统时一样：“没错，因为刚刚从暴雨的天气出来，恩特的系统应该是分析出到人类会出现生病的情况，所以开始进行模仿。”

　　“啊！机器人生病？这要怎么办？像我们一样，用机械器官更换生病的部分吗？”

　　凯和苏菲听到B612的问题，都楞了一下，随后一起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苏菲温柔的摸了摸恩特的显示器，对B612说：“孩子，虽然我不懂机器人，但根据凯的说法，他现在的行为是在模拟人类，既然是模拟就应该不是真的损坏了，而是想要的到人类生病时应有的回应。”

　　“嗯…爷爷心脏不舒服的时候需要吃药，那现在需要给恩特找药物吗？”

　　“不止是药，人类在生病时，也会更加想要的到来自他人的关怀，这是建立人与人之间情感的一种方式。”

　　B612似乎明白了她的话，起身用自己的被子到了一杯茶水，放到恩特的掌心，又脱掉自己的航空服上衣，搭在它的机械肩膀上，随后突然想到凯之前对恩特说的话，于是轻声的说：“恩特，如果感到不舒服的话，就好好休息吧，嗯…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滴。经分析，恩特感受到来自小主人的关系，恩特表示非常的开心。”

　　B612惊喜的看着它，这好像是恩特第一次表达对他的喜欢。苏菲像看待孩子般，爱怜的看着他们，随后放下茶杯，整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起身说：“走吧，我带你们去‘末日时钟’。”

　　B612和凯也放下茶杯，跟随苏菲一起向小木屋的后面走去，一路上B612发现这里的院子同木屋前面的有些不同，低矮的植物中掺杂着黝黑的石块，并且越往前走越密集，便问道：“夫人，这些石头是什么？”

　　“是墓碑。”苏菲没有停下来，继续带着他们前行，“是我为死在这里的人，建造的墓碑。”

　　一直走到片石林中最大的一块面前时，苏菲停了下来，指着那块巨大的石碑，说：“这是我为自己和地球建造的，连接装置就在墓碑后面。”

　　B612正准备上前操作，凯将他拦了下来，对他说：“既然这是人类清除计划的最后一段，就让我这个地球人类，来结束吧。”

　　B612看着他，点了点头：“这也是，一种仪式感吗？”

　　凯笑了笑，伸手揉乱了他的脑袋，便向墓碑的方向走去，苏菲将B612拉到自己身边，仔细的帮他整理头发，随后一起庄严的注视着凯。

　　天上的云朵渐渐地遮住了太阳，这片小小的区域顿时显得有些阴郁，但紧接着，阳光刺破云层，重新挥洒到他们几人的身上。

　　凯顺利的关闭了连接装置，至此人类清除计划圆满完成新人类与他们建造的新家园，彻底舍弃了地球这个末日世界。

　　“您应该不愿意跟我前往新家园吧。”B612有些伤感的问向苏菲。

　　苏菲没有说话，指尖轻柔的抚摸着他的脸颊。。

　　告别了苏菲，B612驾驶飞船将凯送回沙漠，这里还是老样子，太阳热烈的像团火。

　　“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吧，你要一起到新家园吗？”

　　“你应该知道我的答案吧。”凯灿烂的笑着。

　　“可是…”

　　站在石门前，凯看着恩特和周围其他型号的类人类机器人，满脸骄傲的说：“毕竟离开这里，根本没有人能够欣赏我的伟大发明。”

　　“那我们就此告别吧。”B612带着笑意，回复着他。

　　带着恩特来到飞船前，回身对开挥了挥手，突然他脚下一个踉跄，又载到了岩石旁边的沙子里，凯慌忙上去拉他，他也惊慌的叫喊着：“恩特！快救救我！”

　　“滴。经检测，沙子里含有大量腐蚀性物质，恩特鉴定会对机体产生损害，不可以救援。”

　　恩特的答复还是老样子，但紧着又一段夹杂着电流音的声音，传达出来：“滴。虽然沙子对恩特有所损害，但恩特更不希望失去关心恩特的小主人，鉴定为必须救援。”

　　随后恩特便走到岩石边缘，同凯一起将B612拉了上来。B612看着恩特前后的转变，似乎慢慢明白了，人与人之间情绪上所建立的关联。

　　顺利登上飞船，这次真的要告别了，B612将飞船托管给恩特，自己则趴在船体的窗边，看着下方逐渐渺小，向着他们驶离方向挥手的凯，一直渺小到再也不见踪迹。

　　穿过气层，进入到无垠的太空中，B612回头望着这颗将要消亡的蓝色星球，满怀失落与希望，向着新家园的方向，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