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香》藤蔓羊羊

53、宫内风波

　　“夫人，夫人，不好了。”

　　门突然被打开了，从外闯入一个丫鬟，虽然叫的是钟氏，目光却先看向了宁宁，“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宣江姑娘进宫。”

　　屋子内外瞬间安静了下来，偏偏这个节骨眼宣人进宫？

　　钟氏立马站了起来，紧张的攥紧袖子，“皇后？”

　　宁宁此时倒比钟氏淡定多了，不急不忙的问，“可有说是何事么？”

　　小丫鬟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说，“宫里的太监没明说，但好像是，是京城的几家世家小姐，齐齐联名上书皇后，将您逐出京城。”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在闷哼一般，但是屋内的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钟氏当即心便凉了大半。

　　古往今来，能让世家贵女联名上书，江宁怕是这世上的第一人。
　　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即将声名狼藉的绝境。

　　但哪怕是个傻子，眼下这种情况也全清楚了。

　　指控的人尚且还在谢家门前，到京城甚至还不到一日，舆论尚且还未发酵的时候。
　　那边的人已经有人联名上书了皇后，这一波波的浪潮扑来，打定主意让你措手不及，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留人。

　　若是没有事先预谋过，更是不可能。

　　门外的江千城，来的不是偶然，是有人在指示他的行动！

　　已经有太监在外催促了，“哎呦喂，到底好了没。皇后可在宫中等着了，江姑娘可不要叫奴家难做啊。”

　　宁宁深呼了一口气，抬脚就想往外走。

　　钟氏一把拉住了她摇摇头，“我们再拖一会儿，若是进了宫中到了皇后的地方，一切都由不得你了。”

　　宁宁知道她的意思，是想等谢玄回来阻止入宫。

　　没入宫还好说，起码性命有保障，若是入了宫，谁知道一个小太守的女儿在里面会发生什么呢？
　　谢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后宫，只能陷于鞭长莫及的被动中。

　　宁宁却摇摇头，“夫人，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而后附在她的耳边低语几句。

　　钟氏听了她的话后迟疑的点了点头，目送着宁宁出门，眼中的担心十分明显。
　　她害怕江宁若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谢玄回来与自己算账。

　　直到一众人离开了她的视线，钟氏才跌坐在了椅子上，心仍悬在半空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有几分尖利，“去，把那江太守绑进来，好生看管着。”

　　宁宁随着外面的太监，宫里的侍卫走出谢府的正门时，外面的江千城仍在撕心裂肺的重复那几句话。

　　两侧围了许多老百姓，看着他无不动容。

　　看到了那些带刀的，穿着官靴的宫里人后，议论的人群瞬间寂静了下来。
　　只有江千城叫的更卖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呢。

　　当宁宁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身后，谢家门前时，人群里突兀的响起一道痛彻心扉的声音。

　　“何等一个命苦的父亲啊，养了一个这么没有良心的女儿！妄我当日还敬佩你是个‘奇女子’，啊呸——”

　　宁宁没有理任何人，甚至没有看那个只顾着喊嗓子，目光躲闪的江父。

　　两人如同不认识般，交错而过。

　　旁人看了，只觉得是这江宁冷血冷情，更生鄙夷，怒骂的声音更大了，隐隐盖过了江千城的声音。

　　宁宁在马车上离这些人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后面传来的声音。

　　短短几月，她经历了从被人仰望着盛赞，到如今被人鄙夷追着怒骂。
　　大起大落，令一旁的太监侍卫都觉得唏嘘不已。

　　这些人心里十分清楚，这一趟入宫，江宁怕是凶多吉少了。
　　何况，皇后身边还坐着一位萧贵妃，就等着江宁落入她的掌心呢。

　　隔了两条街道的地方，一个男子正扬鞭策马而过，宫中人走的是最慢的大道，偏巧与谢玄就这么错开了。

　　一阵狂风席卷而过，吹乱了马车的垂帘，也迷了车内人的眼睛。

　　宫里的来的嬷嬷还是上次太子生辰的那位，坐在马车上看了眼宁宁。

　　她本就对这个姑娘心生好感，算是亲眼见证了她几次化险为夷的经历，如今再瞧着宁宁淡然镇定的神情，仍觉得有几分惋惜。

　　是个能做大事情的姑娘。只是，可惜了。

　　马车在宫门外停了下来，宁宁随着嬷嬷丫鬟往里走，过了长长的昏暗的朱红色拱门后。

　　眼前突然从狭窄幽暗的宫门过道，突然变得视线开阔明亮，宏伟壮观的宫殿赫然在眼前拉开了幕布。

　　初时站在高墙下只觉得这城墙，好像高耸入云。
　　等纵目远眺，方才被这皇城的气势震慑住。

　　这是宁宁第一次来皇宫，她回头看了眼那慢慢合住的朱红色大门，古朴而庄严的声音通过昏暗的过道一声声传来。

　　令人心里不觉生了几分凉意。
　　这种感觉，宁宁很不喜欢。

　　一进宫门后，领路的嬷嬷明显步伐快了许多。

　　宁宁很快被带到了皇后住着的，承乾宫。

　　大殿之中坐着的有三位，一个是正中央端坐在主位之上的皇后，一个是坐在一侧的萧贵妃。

　　还有萧贵妃身后站着的萧佰颜。
　　那些带着世家女子签名的折子，便是她出面带来的。

　　宁宁从进来后就没有抬过头，拜见过两位宫中贵人后，便一直跪在地上。
　　皇后并没有允她起来。

　　她便一直低着头，看着地上擦得亮到能看到影子的黑曜石方砖，忍不住想：这宫里的石头怎么这么干净，就是有点咯着人腿骨头疼。

　　良久之后，离宁宁很远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轻叹。

　　“贪慕虚荣，弃父弃母，做人贱妾。江宁，你虽然没有触及太合律法，但私德有污，京城世家小姐齐名求我逐你出京，你可认罪？”

　　皇后的声音带了几分苍哑，因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见得大风大浪多了去，而且也看出了事情没萧贵妃等人说的那么简单。
　　所以语气十分平静，甚至听不出严厉的训斥之意。

　　可即便她知道事情不简单，也没打算查清，江宁的身份低微，虽然是国公府的琴师，但终究算不上谢家的人。

　　皇后不可能因为她，而拂了上书的几个世家的面子。
　　只平平淡淡宣布了处罚宁宁的结果。

　　但，这还不是萧贵妃和萧佰颜想看到的结果，她们想要江宁再无翻身的可能，逐出京城只是个由头罢了。

　　“皇后娘娘，江宁此前因太子生辰一事，在民间声望极高，人人都说她是太合女子的典范，当为第一贵女。而如今爆出了这种丑事，岂不是愚弄了太子，愚弄了文武百官，愚弄了天下人。臣女认为，理当赐死江宁，以儆效尤，才不会凉了被她愚弄的人人心。”

　　宁宁尚且没有回皇后的话，萧佰颜已经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实在是有点过于着急了。

　　宁宁看向了跪在自己前面不远处的萧家嫡女，黛蓝色的宫装大体得当，后脑勺圆润饱满，乌黑的秀发一半倌成了发髻，一半垂落在腰间，身线凹凸有致，既有闺中少女的青涩，又有一种含苞待放的成熟。

　　她的此番话到底是冒险了，即便强装镇定，但是平常听起来婉转动人的声音夹杂着几分颤抖，“赐死”二字说出来时，甚至破了音，显得十分狰狞。

　　殿内的几人因为她的这番话，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没有人再把视线移到宁宁身上。

　　宁宁低眉敛目间微微抬了抬头，看向了身侧不远处的贵人，萧贵妃。

　　萧远侯府曾经的嫡长女，萧佰颜的亲姑姑，同时也是当初亲手陷害宁宁太子生辰帖的人。

　　她此时正屏着呼吸，身上秋香色的双丝绫鸾宫袍，衬着五官十分精致，黛青色描画的柳叶眉微微抖了两下，涂了丹红色指甲的手紧紧握住了宫椅的花雕扶手，面上受了几分惊吓，目光愠怒的瞪得突然跪下来的萧佰颜。

　　显然，这两人并没有沟通过。

　　“放肆。”

　　皇后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恼怒，像是被气着了般咳嗽了几声，语气是又气又想笑，不知道萧家怎么会有这么狂妄不懂规矩的女儿。

　　“你好大的胆子，本宫还没说什么，你倒替我做起主来了！是说本宫不知道怎么处罚，不知道怎么安抚天下人心么？”

　　萧佰颜在害江宁这件事情上，心急如焚，平日在家中娇生惯养，在外也是被人捧着的嫡女，如今是第一次面见皇后，她以为的无心之言，却句句犯了禁忌。

　　听了皇后的怒责，她一个哆嗦跪趴在了地上，身体不断的发抖，肩上的长发浮落在了黑耀色的瓷砖上，显得十分狼狈。

　　“臣，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萧贵妃现在是又急又怒，既有对侄女盲目开口，不知分寸的生气，又有对害怕皇后因此责罚她的担心。
　　她与皇后的关系本就敌对，今日请求皇后处罚江宁，那是有京中世家为后盾，但不代表皇后真的会任她们摆布。

　　而萧佰颜的话正好给人落了口实，还没惩处江宁，自己的人已经下了水。

　　宁宁也不急，稍微挪动了腿，极不明显的换了个跪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埋着头继续听戏。

　　谁知，这细微的动作引起了皇后的注意。

　　中宫是与皇帝一路走来的人，一起看着太合建朝，如今即便年迈，有点耳聋眼花，但是心里比谁都要清楚。

　　她的确是在训斥萧佰颜，但也在观察着殿内跪着的江宁，自然没有错过她的一举一动，

　　“江宁，你起来吧。”

　　“是。”

　　宁宁突然有一种在学堂开小差被发现的窘迫，心中莫名闪过了一丝羞愧，头不自觉的埋的更低了，一羞愧耳朵也红了，乌发下的两点红，衬着白瓷般的脖颈十分突兀。

　　此举落在皇后眼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瞧着这姑娘稚嫩的感觉，到不像是她们指控的那样心肠歹毒。

　　而目光掠过前面跪着的萧佰颜时，心头的火更盛了，她听说萧家还有让萧佰颜进太子府邸的想法。

　　若是让这种蠢货做太子妃，以后便是太合的皇后，自己百年之后恐怕能从地下气醒。

　　“皇后娘娘，我这侄女自小被萧家的人惯坏了，全家是捧在手上怕坏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言语冒犯了您，是家里管教不严，待我回去一定要府里的人好生责罚她，求娘娘恕罪。”

　　萧贵妃离开座位行了个礼，拿着帕子虚掩着嘴轻咳了两声，发丝间的金玉鸾鸟钗随之轻轻摇晃。

　　她这番话说的很有水平，表面是求情，实际是告诉皇后，萧佰颜身后是萧远侯府，若动了她，便是在打萧远侯府的脸。

　　皇后听罢也没表态，话锋移到了江宁身上，“江姑娘，刚刚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些罪名，你认不认罪。”

　　宁宁一个机灵，知道这是皇后在给自己机会反驳，眼睫轻轻抖动了几下，语气冷静的说，“回皇后娘娘，那些罪名都是栽赃陷害，请娘娘明察秋毫，还民女清白。”

　　声音响亮，字字斩钉截铁，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着清白二字，震的心虚之人心颤。

　　承乾宫的敞开，外面鸟雀叽喳，在这宫墙内外，来往自由，屋檐之上偶有几只在惬意的盘旋，与殿内紧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