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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讨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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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言笑晏晏的人都是二十年前,曾经与宋婉清有联系,关系匪浅的亲人。
她今日难得听到了几人之间的交流,也可以借机观察彼此之间的关系。
宁宁正想得出神,青涵突然叫她了,“小姐,小姐?”
嗯?宁宁回头。
青涵皱眉,面上隐隐不安,“老夫人叫您坐她旁边去。”
宁宁睁大眼睛,微微一侧头,刚好对上亭内众人齐刷刷看过来的眼神。
实在是有点突然了。
怎么说着说着,火烧到了自己这边?
宁宁心情五味杂陈,面上看起来却十分淡定,顶着众人的目光上了座,恭恭敬敬的向老夫人行礼,“祖母。”
谢老夫人看着宁宁,这才开心了点,“好丫头,坐下吧。”
国公府的人上下打量宁宁,已经有好几个夫人心里不痛快了,不过是一个外人,有何资格能同她们坐在一起。
不过,有钟氏的前车之鉴,没人敢多说一句。
老夫人宣布开席后,先介绍了番宁宁的身份,“这是我们国公府请来的琴师,江宁。小姑娘弹得一手好琴,前段时间治好了我的失眠,多亏了她我这身体才好了些。”
席间坐着的几人知道江宁的来历,大家都心照不宣。
老夫人都说了这是她请来的琴师,谁还敢说一句不是呢?
大孝子谢正清立马响应,对宁宁赞不绝口,连称是府中的贵客。
言语间哪里还能听见,曾因为是谢玄带来的人时而感到的不满,愤怒。
众人神色各异,谢玄半分面子也没给父亲,轻蔑的笑了声,眼神毫不避讳的落在宁宁身上。
许是老夫人在的原因,谢正清竟还要起身敬宁宁一杯酒,说是要谢谢她治了老夫人的顽疾。
他先前只是从夫人口中,还有下人嘴里听说过这江宁,但没有当回儿事。
今天算是正儿八经的第一次打了照面。
上下打量了番,说了些客套话便坐下了。
宁宁看着谢正清煞有其是的起身,微微抿了几口,心里只觉得谢玄这亲爹实在有点意思,是个实实在在的场面人。
父子两人,一个性子张扬不屑掩饰,一个惯会维持自己表面的形象,两人性格天差地别,难怪关系不和睦。
不大会儿,众人吃饱喝足后,亭内的圆桌便热闹了起来。
夫人们互相唠着家常,谢正清一直在与老夫人说话,谢嫣然和谢念昔两人那边到是沉默的很,看得出来已经有点坐不住想回去了。
然后是谢玄,位置空着,好像出去了。
宁宁一边喝茶一边扫了眼周围的人,猝不及防撞入了谢子扬的眼神里,十分突兀,含着不明情愫。
宁宁向他客套而礼貌的笑了笑,然后移开了视线。
这谢二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不同于,在这种场合里纷纷觉得时间难熬,无趣又无聊,坐立难安的几个小辈。
宁宁一边不动声色的喝茶,一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默默的记下了席间发生的一切细节。
所以看起来十分的乖顺,恬静。
老夫人本来就对她有滤镜,现在这么一对比下来,只觉得不愧是自己看重的姑娘,默默点了点头。
“下雨了——”
不知道亭外长廊下谁的声音,在一众欢笑声中十分显耳,众人纷纷向亭外看去。
池子上方烟雨缭绕,白茫茫的水汽仿佛给世间罩着一层白纱,只从池塘上不住泛起的小小涟漪能隐约看出,外面的雨势渐大。
一时间大家的声音被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住,显得亭子中安静了不少。
宁宁有些出神的看着远处的几枝荷花,回神后刚喝了口茶,又被生生的吓了一跳。
“回来了?我越瞧越觉得宁丫头与你十分般配,你们俩模样长得好,若是以后有了孩子也一定漂亮。”
众人在看雨时,老夫人在打量厅内的子孙一辈,总觉得谢家人丁不旺,少了些人气。
目光又落在从外回来的谢玄身上,看了眼手边坐着的宁宁,越看越赏心悦目,要是明年给自己添个重孙就好了。
到时候府内又能热闹起来了。
宁宁口中的茶水,生生被这话噎在了喉咙,这都哪和哪啊?
谢玄眼神波澜不惊,淡然的坐下,面色云淡风轻,竟然还跟着应了声,“是。”
也不知道他这句是,应的是前面回来了的那句,还是后半句。
当事人没什么反应,席间有一人却炸了。
谢正清可不知道老夫人心里打的是这主意,让平阳那个小太守的女儿进门?莫说是妾室了,连通房他都不想同意。
他笃定自己的母亲糊涂了,谢玄可是国公府的世子,又是皇上亲封的镇远将军,娶公主都绰绰有余。
他的亲事,每一个进国公府的姑娘,都事关重要。
身上牵系着国公府未来的人,婚姻之事哪里有那么简单。
“母亲说笑了,世子还年轻,正是要做一番事情的时候,当以报效朝廷为重,儿女情长之事可以放一放。”
谢正清咬碎了牙说的,下定决心回去让钟氏多看看,定下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谢老夫人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的秉性,没有与他在此事上多争执,只拍了拍宁宁的手以示安慰。
宁宁感觉自己在风中凌乱,这是在叫自己放心么?
也许是心中慌乱,宁宁随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白瓷琉璃杯想喝口茶,压压惊。
谁知一不留神还拿错了杯子,猛灌了一口酒下去,嗓子火辣辣的疼。
没人注意她这边的情况,宁宁低着头轻轻吐了吐舌头,唇齿间是散不去的酒气,一个抬头白净的小脸已经飘上了两团红云。
只谢玄看着她这一个抬头的动作,脸上便换了个颜色,脸颊处的颜色像她额间的红玉般鲜艳,颇感惊奇。
雨势渐小,老夫人身体乏了先离席。
随着老夫人的离席,这场夏日流水席也散了一半,几个小辈也坐不住了,纷纷离开。
宁宁看着人都要走了,也想起身走,谁知刚要站起来竟然有几分晕沉,脚下有几分不稳,摇摇晃晃的。
下一秒就被人轻轻扶住了胳膊,身形才稳住。
宁宁头晕眼花,也不知道是谁路过扶住了自己,耳边已是青涵的惊叹声。
“小姐,您喝酒了。”
耳边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宁宁摇摇头想要保持清醒,紧紧握住青涵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到了四周寂静无人的地方,宁宁迷糊了一路,看着脚底的青石板上有浅浅的水汪,竟然想起了小时候还没有来谢府前,那些艰苦的日子。
伸出手探向伞外,毛毛细雨轻轻的洒在她的手心,冰冰凉凉。
“哪里需要伞。”
宁宁慢慢往外走,轻快的脚步踩过那些小小的水坑,细碎的水珠飞溅向四周,隐入雨帘中。
前几日,她找到了那个曾经救她性命的老伯。
正是长街那一段,她曾停了下来,送伞的老乞儿。
这么多年看起来更加苍老了,衣衫褴褛,破旧不堪,但是宁宁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曾经给了她半块馒头,挪出了半边地方给她睡的人。这么多年了,宁宁曾经找过他无数次,终于在京城又重新看到了此人。
递伞过去的恍惚一瞬,她看着老伯身边跟着的小孩,竟然觉得好像是曾经的自己。
这几日也总梦起从前的事情,闭眼时梦到因为偶然捡了一顿饭而开心的自己,梦到因为半口馒头而被拳打脚踢的自己,梦到天寒地冻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自己……
还梦到了,把自己从苦海中解救出来的那个曾经的“神仙。”
仿佛从天而降,成了自己半辈子的梦魇。
只是,那个梦魇,怎么突然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宁宁看着眼前执伞而立的男子,隔着茫茫雨幕看着自己,显得十分的不真切,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离自己还有一步距离时,他停下来了,“你喝醉了。”
宁宁闻着梦魇身上的沉香,皱眉嗅了嗅,嗯,没闻够。
她果断又往前走了一步,脸几乎要贴到了眼前人胸前的衣裳上,才点点头肯定,“是这个气味。”
谢玄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毛茸茸的乱晃的小脑袋,听到她的话后,耳根泛起一丝红意。
轻咳一声,谢玄左手食指微屈,指关节点在宁宁的额头上,轻轻往后推了推拉开距离,“江宁?”
谁知,宁宁突然仰头了,水汪汪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他。
谢玄不敢说话了,看着她眼底自己的倒影,有种被装满了的错觉,握着龙骨伞的手紧张的微微收紧。
“谢玄,我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宁宁问便问了,手偏偏还要伸上来,左右扯了扯人家的脸蛋,而后喃喃自语道。
“大概是在梦里吧,一点都不疼。”
谢玄一手执伞,一手还要扶着她以免跌倒,实在没有多余的手护着自己被蹂躏的脸。
堂堂世子爷桀骜不驯,当道被人捏了脸蛋,却一脸的无可奈何。
好在宁宁即便觉得自己在梦里,也不敢多惹他,没多久便收回了自己的爪子。
谢玄执伞的手又向她偏了偏,想哄她回去,语气像和小孩子说话般温柔,“雨大了,我送你回去吧。”
宁宁仰头看了看明显偏向自己的伞,又瞧了瞧他湿了一半的肩,颇为认真的把伞柄推了回去,“不要。”
“嗯?”
“我讨厌你。”
谢玄因为她的话略微失神,伞微微倒了倒,大半个身躯露在了雨中,伞面上落下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淌。
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一滴接着一滴,溅起小小的水花,有什么东西仿佛碎了。
“对我这么好的人又狠心扔了我,谢玄,我真的很不喜欢你。”
宁宁仰头看着他,眼眶微红,蹙着眉似要落泪般,却努力想忍着。
眼底皆是受伤和难过,像是,像是受伤的小狐狸只能默默舔舐伤口般,极其委屈。
她的一字一句,刀刀刻在了谢玄的心上。